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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陌北--兰亭-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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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黑的头发披散在雪白丝绢中衣上,显得格外好看,只是手臂一圈上去花重阳才觉出他细瘦的腰。她轻叹一口气,抽出一手,仰头用细长的拇指压上他的眼梢:
  “腰瘦的叫人心疼。”
  祖咸听了蓦地笑开,抬手摸摸花重阳的发梢:
  “你知不知道‘沈郎腰瘦’这个词?”
  “……什么腰瘦?”
  祖咸眉眼带浅笑,娓娓道:
  “书上说从前有个美男子叫沈约,长得很好看,穿衣飘逸如仙;偏偏他为一个人憔悴消瘦弱不胜衣,所以人称‘沈郎腰瘦’。”
  “飘逸如仙?”花重阳蓦地想起叶青花总喊容辰飞是她的“神仙哥哥”,于是松开手笑笑的端起茶往塌上坐下,“我不知道叫沈约的美男子,只知道一个爱穿白衣服的‘神仙哥哥’。”
  祖咸挑眉,走到花重阳身边,手指缓缓探到她的发梢,轻声探问道:
  “你说的神仙哥哥……是容辰飞?”
  “是啊,他——”花重阳兴高采烈刚要开说,忽然回神抬头瞪住祖咸,“……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他?”
  神仙哥哥神仙哥哥,这么些年她也只跟叶青花提过说第一次见白衣翩翩的容辰飞时觉得像他像神仙,可是祖咸又怎么会知道?
  祖咸坐上木塌也倒了一碗茶水,茶碗盖缓缓刮去水中浮末慢慢喝一口,才目光盯着茶碗说道:
  “这个不难猜。武林中爱穿白衣又是你熟识的,能稍微入眼的,不过一个容辰飞而已。”
  “人人都说容师兄长得好,放眼武林里头找不出比他更好的,武林里头不知道有多少女子想嫁给他。”边说着花重阳想起那天叶青花说的,容辰飞必会娶纪妃湘的话,“可惜他长得好看,心地又不坏。”
  这么不错的人,却偏偏的,要娶个她看不顺眼的纪妃湘。
  边说着,花重阳摇摇头。祖咸捧着茶碗挑起眼梢看她一眼,又慢慢喝一口茶水,垂眼问道:
  “你也觉得,容辰飞长得好?”
  “容家这次被灭门,独独留下他一个。爹娘家眷死的这么突然,估计他肯定受不了。”想起那天在白天在湖月山庄看到的,容辰飞一脸憔悴的样子,花重阳重重叹口气,“倒不如像我,身边人总是七零八落,倒还习惯些。”
  片刻安静。
  “人死不能复生,死了的终究是死了。至于剩下的,”祖咸开口,边说着提起茶壶又倒了一杯,神情淡淡,“若不够强,也只能节哀顺变任人宰割了。”
  “任人宰割?”花重阳摇头,“恐怕容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看眼神就可以知道,容辰飞看起来虽然温文,唇边总是勾着笑意,但那笑意却未必总达眼底;那种似乎把什么都记得清楚明白的眼神,绝不是会“顺变”的人会有的。
  “是什么人不重要。”祖咸喝口茶放下茶碗,系好身上袍带起身,漠然道,“重要的是他够不够强。江湖中以实力为论,胜王败寇,赢的那个才有资格说话。”
  花重阳听后挑眉,抬头去看祖咸。
  时辰已近黎明,外头夜色正暗,屋里则烛光通明,火盆里的火光微微闪烁。祖咸应是通宵未眠,神态稍显疲倦,篮丝缎袍随着脚步却飘逸如仙,宽肩瘦腰身姿修长,叫花重阳不由得又想起那句“沈郎腰瘦”。
  这么病弱的身子,这么淡漠的姿态……花重阳几乎是想也不想的,便喃喃出口:
  “……你受过多少?”
  祖咸恍若未闻,脚步不停走到屋子中间的桌前拉开抽屉,手探进去翻找了半天拈起一条丝带,转身对花重阳微笑:
  “这个配你。”
  寸许宽的鹅黄丝带,缀以银丝镶了薄薄的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祖咸又低头翻找半天,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象牙梳,又走回木塌:
  “重阳,转过身去。”
  明明是抱也抱过了,可是花重阳此时忽然觉得脸上赧然。她迟疑了一下,将双腿收到塌上斜跪起身。青丝披散,祖咸一双温柔的手握住她的头发顺到背后,然后拿起梳子从头顶缓缓梳下去:
  “扯疼了告诉我。”
  如瀑青丝垂到木塌上的雪白狐裘,颜色鲜艳。默默的烛光,外头模糊的红影错落,花重阳微垂着脸,唇角慢慢勾起笑,叫道:
  “祖咸。”
  “嗯?”
  拿着梳子的手动作不停轻应一声。花重阳微微侧脸,蓦地压低了声音,飞扬眉梢瞄到他落到塌上的修长身影,慢慢说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打第一眼见他醉倒在半帘醉后八角凉亭,就记住了这个人;再见时记住了他病弱的模样;到回廊下那双半醉的眼神和长长一排错落有致红光相接的灯笼……
  “人家说的一见倾心……”肩上梳着头发的手一顿,她低低的声音顿住,随即轻声笑道,“我是听我娘说的。她说当年她第一眼看到我爹,就决定一定要嫁给他。”
  顿一顿,花重阳又笑:
  “我娘其实是很强悍的。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清楚这一点,不过我记得我小时候被人欺负,她二话不说冲上去跟那个泼妇吵架,最后竟然把那个全镇有名的泼妇骂的当众哭叫起来……”
  很明显的,连花重阳自己都觉察出自己的话好像跑题太远了,所以她话头一顿,眼梢瞄着身旁那个身影,又低声问道:
  “……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长发梳成一束,祖咸手指握住,捏着丝带的手一顿:
  “……”
  “我好像,”花重阳勾着唇角,单薄的尖下巴微扬,雪白的颜色刺破灼灼照来的烛光,“好像有点喜欢你,祖咸。”
  身后没有动静,梳着头发的手没停,象牙梳子从头顶滑到发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许久,祖咸才放下手,左手绕到花重阳身前,握住她的。
  没有回音,许久,祖先的下巴点到花重阳左肩。她这才听到略沉重的呼吸,赶忙回身,看到祖咸脸色苍白。她吃了一惊伸手想扶他淌下,手刚扶住他的肩立即缩回来,低头看看,上头一把水。
  蓝丝缎袍竟然被汗湿透,他身上摸上去却冰凉。祖咸仍垂着脸,下巴搁在她左肩。花重阳压住他的手轻声问:
  “怎么办?”
  “……我有些累。”祖咸探手环住她,声音如丝,“你让我躺会儿。”
  花重阳默然片刻,扶住他的腰,在榻上躺下。
  狐裘软被盖在两人身上,花重阳在他背后躺好,轻轻说道:
  “你睡会儿,若是要什么就叫我。”
  她轻轻伸手,从后头搂住他的腰暖着他的背。指尖汗流不断,她能听到祖咸呼吸声越来越沉,腰背处越来越凉,隔着衣服都能觉出凉意,他却始终不出声。花重阳仍不做声,抱紧了他径自阖上眼。过了片刻,她调匀了呼吸声装睡,就见祖咸轻轻挣开她的手臂起身,扶着木塌走到桌旁。
  哗哗水声响起,随之而起的是弥漫开来的酒气。少顷,祖咸又走回木塌拖鞋躺下,将花重阳搂进怀里。浓重酒气灌进鼻端,花重阳立刻想明白,祖咸起身是喝酒去了。她埋头在他胸前不语,却渐渐想明白,为什么三番两次总是看到他喝醉的样子。
  一觉醒来,又是在半帘醉的酒馆里。
  花重阳微微皱眉,揭开身上的灰毛狐裘。外头阴云密布看不出是什么时辰,她还没完全醒过神来,起身走到后门看到一把铁锁,便抱着灰毛狐裘转身,表情怔忡的走出去竹帘门。一路走回花间园,脑子也清醒了不少,只是还有些宿醉的头疼。她一手揉着额角一手去敲门,手落下却砸空,付伯打开门看到她便立刻松口气,接过她手上的狐裘:
  “重阳,你总算回来了。”
  花重阳下意识的往旁边避开一步,怕付伯嗅到她身上沾染的酒气。一边快步往里走,她一边懒洋洋挥着手:
  “付伯我有点累,先去睡一觉。对了,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一早司徒清流来找你一趟,等了会没见你就先回去了。”付伯跟在她边走边说,“幸好你回来,刚才又来了位客人,正在堂上坐着呢。”
  花重阳脚步不停,抬手打个哈欠:
  “是谁?”
  前天搅黄了叶青花的英雄宴,不会是她来追帐吧……
  付伯看看她的脸色,皱眉:“是湖月山庄的容少庄主。”
  “……容师兄?”花重阳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他来做什么?”
  花间园简陋的前厅里,容辰飞一袭白衣系一条黑丝腰带,正背着手看墙上一幅字画。花重阳迈进前厅,挑眉打量他一眼才叫出声:
  “容师兄。”
  容辰飞转身,看到花重阳随即微笑:
  “重阳。”
  两人在厅里坐下,各自添了茶水。容辰飞捧着茶水垂眼沉吟,花重阳困的厉害,想打哈欠也只好忍着,猛往肚子里灌茶水。几杯茶水下肚,花重阳才渐渐清醒,回过神看着容辰飞:
  “对了,容师兄,怎么想起忽然到我这里来?”
  “重阳,你跟以前真是没变多少。今天一是来看看你;二来,”容辰飞笑看着她,手指拨弄着茶碗碗盖,声音忽然温柔,“我是想跟你道个歉。那天让你去湖月山庄被那群人质问,委屈你了,是我糊涂了。”

  钟情

  “师兄见外了。”花重阳强打精神笑着,“是谁这事我根本没放在心上。谁遇上这样事,难免伤心伤神。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顺变。”
  倘若几年以前,若是听到容辰飞同自己用这样温柔的语调说话,或者花重阳会感动一把乃至心跳加速几下;但是如今看着容辰飞的一袭白衣和憔悴无损的一张俊脸,她忽然觉得他的样子,竟然没有祖咸穿着雪白亵衣在灯下慵懒发呆的模样好看……想起祖咸对着烛光翻找发带时的修长背影,花重阳耳梢一热,竟然忍不住捧着茶碗出神的勾起了嘴角。
  容辰飞盯着花重阳,放下茶碗轻笑一声:
  “重阳,你跟小时候,是真的不一样了。”
  花重阳猛地回神,看向容辰飞:
  “啊,师兄刚说什么?”
  “你昨晚没睡好?一副难掩困倦的样子。”容辰飞还是笑看着花重阳,“我说,你跟小时候真的不一样了。”
  他轻叹一声。
  “哪里不一样?”花重阳起身添了为两人添了茶水,又坐回座位,笑道,“个子高了,头发也长了,是不?”
  “这个自然。”容辰飞目笑道,“性子也改了不少。我记得那时候你在武当才十一二岁,瘦小不太爱说话,性子也倔。只有练武最勤奋。现在仿佛比那时候开朗了许多。”
  印象中十一二岁的花重阳,一张脸带着小尖下巴,瘦的只剩下一双圆溜溜深不见底的黑眸。众人嘲笑她没有头发,她只抿嘴默然听着,从不回嘴,有顽皮的小师弟去招惹她她也不理,只顾自己一个人闷头在后院练功。师父纪崇偏爱她,招来纪妃湘不满,有一次当众嘲笑她是没爹没娘的野种,直到那时,容辰飞第一次见花重阳出手。
  他目光柔和看着花重阳,浅笑再加一句:
  “如今也长得,更漂亮了。”
  “师兄过奖。”
  “虽然像花师叔的少,但比花师叔更漂亮。”容辰飞端起茶碗喝一口,笑着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浅,“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在后院的紫藤花架下,练完剑你忽然跑到我跟前跟我说,你喜欢我。”
  脑子里画面飞快闪过,花重阳略带尴尬的垂眼:
  “……是呢。容师兄还记得。
  “那时候你还真把我吓了一跳。”容辰飞笑得毫无芥蒂,仿佛只把这话当作玩笑的样子,“算起来,你还算是第一个跟我表白的女孩子。”
  “如今自然算不上什么了。”花重阳笑着起身再为两人添上茶水,“师兄一表人材,听说外头说亲的从杭州排到苏州。”
  “倘若没出这件事,倒是还好。”容辰飞听了苦笑,“从前日事情发生到如今,我还没合过眼。”
  花重阳垂眸静待他再开口。
  容辰飞这种时候来找她,当然不是为了叙旧,话说到这里,也该说到正题。果然,容辰飞又喝了口茶,放下茶碗:
  “我不瞒你,重阳。前日青峰派岳飞龙也被灭门,如今人人都怀疑,这事是兰影宫的祸首。”
  花重阳扬起眉梢:
  “若是怀疑兰影宫,师兄找我岂不是找错了门。你应该去找兰无邪。”
  “兰无邪避不见人。”容辰飞皱眉,“兰影宫的人在西湖上的画舫里,天天只见小船载着舞女歌姬上下,那些舞女歌姬说兰无邪也在船上,却从不见外客。再者,兰影宫虽然亦正亦邪,但到底没有真凭实据。”
  “倒不如直接带人杀过去;像那天定我的罪一样,众口一词就是了,何必真凭实据。”花重阳勾起唇角,“直接杀了兰无邪,岂不是省事。”
  容辰飞只装作没听出花重阳的嘲讽,苦笑道:
  “如今江湖上,只怕找不出兰无邪的对手。岳飞龙这一死,谁还敢出声?就连师父提议找来兰无邪当面质问,除了司徒世子和灵门的薄江,也无人敢应声附和了。”
  花重阳看他一眼,终于明白了容辰飞的来意。容辰飞捧着茶碗,只垂眸刮着茶末:
  “所以想来想去,重阳,我想请你跑一趟画舫。只要将请帖送到。”
  他放下碗盖,抬眼定定看着花重阳:
  “此事,恐怕也只有请你了。”
  湖月山庄的大厅里并没有几个人,花重阳一走进去,看到的只有坐在东侧的纪崇和上首的司徒清流。花重阳一进去,司徒清流只是放下手中的茶碗轻轻点头:
  “重阳姑娘。”
  而纪崇则站起身迎上前:
  “重阳。”
  花重阳点点头,径自坐在西边座位上:
  “纪叔叔看该怎么去找兰无邪说?”
  纪崇有些尴尬又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你真的决定要去找兰无邪?其实——”
  “纪叔叔,”花重阳打断他,勾勾唇角,“除了碧落心法,兰无邪能把什么看到眼里?再者,兰影宫并未同武林盟公开对立,他未必不乐意来。第三。”
  她顿顿,苦笑一声:
  “既然众人都知道,我同兰影宫又多少有些关系,想必他不会把我怎么样。”
  “既然这样——你受委屈了,重阳。”纪崇望着她,看看一旁的容辰飞,“辰飞已经答应,若是此事顺利,你便是武林的功臣,将来副盟主的位置,是少不了的。叔叔知道你不计较名利,只是受这个委屈——”
  花重阳心里打断他直接站起身:
  “纪叔叔不必多说了。无非是下个帖子而已。力气我尽到,至于能不能成,那就不知——”
  “等等。”
  话还没说完,司徒清流忽然起身打断花重阳的话,起身走到她身边。低头对着她的眼:
  “重阳姑娘,你不能去。”
  花重阳讶异抬眼。
  “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若是将碧落心法交给了兰无邪,只怕他对你就更无所顾忌了。”司徒清流彷佛没看到纪崇和容辰飞尴尬的脸色,“到时候碧落心法一到手,倘若他对你——”
  话到这里,已经不用再多说。
  花重阳看着司徒清流,一时有些惊讶。司徒清流看着她的眼神里情意如此露骨,就算她是瞎子,也该看得出来。正不知道怎么开口,旁边纪妃湘从纪崇身后走出来,冷笑插嘴道:
  “世子殿下,听说宁静王跟灵门掌门薄风为你和薄江姑娘订的婚约里头,指明要‘黄泉武诀’和‘碧落心法’做聘礼。你说出这样的话,到底是为了护着花重阳,还是怕薄江姑娘的聘礼都落到兰影宫去?”
  司徒清流微微挑眉,笑着抬起头,却不看纪妃湘,目光只对着花重阳:
  “纪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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