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北--兰亭-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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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打出的银针?”
“是。”男子敛起方才脸上讶异神色,冷哼一声,“我说了让你站住。”
花重压住手臂上的穴位止血,深吸一口气,尽量和颜悦色:
“就算是我错——就是我的错,擅闯宝地是我的不对,我认错就是了,祖神医。”
“神医?”白衫男子松开扶着门的手,往前一步,微微挑起眉梢显出一脸对来人的厌烦相,“你知道我是谁?”
那张脸,正是那一日花重阳在湖心亭里看到的醉鬼的脸,年轻秀气五官平平,唯有一双秀窄黑眸和一痕刀削似的下巴看起来出色,却太过精致;只是此刻他的脊背笔直挺拔,脸同目光侧向一边,与那日醉躺在亭子里头相比多了几分傲慢冷淡。
手臂上的伤口微微的疼,花重阳只想息事宁人,往前一步:
“我知道,前辈是天下闻名的神医祖咸。”
祖咸站在门口,回眸看她一眼随即转回脸去,又开始沉默。许久,又开口问道:
“你昨晚也来过?”
“我本想来买酒——”其实是想来找人寻衅打架的,此刻她只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撒谎道,“只是看到前辈似乎在亭子里休息,所以没打扰。”
沉默片刻,祖咸终于转过脸,睁眼看着她:
“昨晚上进来的,真是你?”
“是。”
“湖心亭里给我披上衣服的,也是你?”
“是。”
“那拿走石桌上半坛酒的,也是你了?”
“……是。”
花重阳拿出十二万分诚意,诚恳注视着他的眼。风朔朔扬起祖咸身上的白衫和长发,未及再开口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最后咳的一手扶门一手压在胸口慢慢躬身下去,这种病怏怏的姿态,令花重阳看了竟有些不忍:
“你还是进屋吧,外头太冷。”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因为祖咸立刻忍住咳嗽抬头,瞥她一眼:
“何必多管闲事。”
花重阳暗地里咬牙咬到牙根疼,想走又担心手臂上的毒针,想开口求他,却又实在不想低头。僵持许久,最后竟然是祖咸冷冷先开口: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花重阳抬抬几乎有些发麻的左臂,内心又开始挣扎到底要不要求他……然后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的时候,祖咸忽然转向她,慢慢说道:
“你无非是担心针上有毒。”
花重阳低头垂眸,脸上硬挤出笑:
“……是。还请给我解药。”
微垂着眼,她能感觉到祖咸站在门口,目光定定看着她许久,忽然开口:
“你这是在求我么?”
花重阳蓦地抬头,挑眉。祖咸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内烛光,脸上神情模糊,他的语气认真,明明是刻意刁难人的话,听在耳朵里语调也是平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句话,竟叫她胸口闷疼,深刻压抑的傲气忽地溢满胸腔。
天下名医不知凡几,哪怕毒发身亡,她何必求他,求这个兰影宫的腿子?
想到这里,她鼻子里哼一声,猛地转身往外走。
一步,两步,三步,然后第四步,她的脚步还没全迈出去,身后传来祖咸沙哑的声音:
“等等!”
第四步落下去,花重阳几乎半闭上眼睛颤着心等着第二颗毒针打过来,结果却听见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踏过身后,祖咸冲到她身前一把扯住她手臂,声音嘶哑低沉:
“花重阳!”
花重阳下意识的猛一挥手臂,祖咸竟然被甩的一个趔趄退了几步踏进雪地。庭院里雪下是枯草,软软滑滑,祖咸一步滑到跌坐在了雪地上,单薄的白色中衣上溅了一片雪末。
花重阳看傻了眼,脚步僵在了原地。她知道自己力气大,可是一把推倒一个男人,实在是……始料未及。祖咸皱着眉看了她一眼,刚要开口说话的样子,便转过去半趴在地上又开始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咳了几声之后,唇角缓缓溢出一痕血丝落在雪地上。
白色雪地上的鲜红血迹,乍看令人触目惊心,犹豫一瞬,花重阳一步踏过去从地上拉起祖咸,转身往屋里拖:
“你这个疯子!”
雪地湿滑,她回头看看烛光明亮的屋子,搀住祖咸手臂往屋里拽。
看起来似乎弱不禁风的祖咸脚步踉跄,勉强站直随她往屋里去。一进屋子便是一股热浪迎面扑来,花重阳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祖咸只穿着中衣:屋子里一张木塌铺慢厚密的白色狐裘,围着木塌四只火盆,火焰正旺。塌下摆了一只铜鼎,里头不知道燃着什么,散发着浓浓的药味,裹着一股隐隐的香气。
花重阳随手把祖咸扔在木塌上,转身环顾,看到摆在塌上的小茶几上的茶碗,摸摸还热,闻闻有药味,便粗鲁的将茶碗凑近祖咸唇边:
“是你的药吧?”
祖咸抬头看她一眼,随即转开眼:
“……是。”
花重阳瞥到他唇边的血迹,终于还是觉得不忍,伸手扯过他的衣袖在他嘴角用力抹了一把,然后又把茶碗凑过去:
“喝了吧。就算是神医,有病也是要医的吧?”
祖咸又按着胸口咳了几声,又看她一眼,然后别扭的转开脸哑声说道:
“……这药太苦。”
半帘醉
一把子凌乱黑发下,祖咸的颈子看起来格外修长洁白,且近在咫尺。只要她把手里的茶碗一扔双手合拢掐住他的脖子,那么不出一刻这个人就可以玩完了,说不定她也可以在他死前问出点什么自己想知道的事——
可祖咸对着眼前头那碗汤药迟疑许久,竟探出手指接过,皱起眉缓缓仰头开始吞药。
汤药几口下肚,只剩唇角残余一滴,花重阳盯着祖咸紧皱眉头的痛苦表情看了半天,忍不住勾起唇角。邪医仙祖咸,竟是这幅脾气?很小的时候她就听她娘花初雪说过,江湖里头有两种人最任性,一种是医术高超的大夫,还有一种是武功高绝的隐士,这两种人都是唯我独尊的任性疯子,若非疯子,医术和武功便到不了独步天下的水准。
她娘还跟她说过,重阳,日后若踏进江湖,一定记着离这两种人远点,他们待人若非极好,便是狠毒非常——就算是好,只怕也是长不了的。
跟叶青花给她的忠告简直一模一样。
花重阳不禁心里苦笑:她的道行比起叶青花,终究还是差点。
屋内火盆烧得火红暖气四溢,祖咸裹在厚密狐裘里,脸上也渐渐退了青白的颜色,咳声稀落下去,顿了许久才抬眼,哑着嗓子低声道:
“那毒死不了人,但是,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
祖咸不说话,慢慢伸手,不知从何处又拈出两支银针:
“这针两头浸了不同的药,两种毒都无药可解。不同的是,针尖是慢毒,几个时辰后才犯;针尾是剧毒,见血封喉。”
莹白的指尖上露出寸余长的银针,熠熠烛光下,针尖泛着红光而针尾则是幽幽青光。花重阳目光从银针上移开,望着祖咸幽深的目光:
“如果是慢毒,会怎么样?”
“会疼。”
“……疼?”花重阳忍住心头颤抖,咧嘴微笑,“所以,是我运气好,才没被剧毒的针尾扎中?”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她抬手压住左臂伤处,勾起唇角:
“是兰影宫的毒吧?”
祖咸抬头:
“为什么这么说?”
“早听过邪医仙同兰影宫往来密切,何况毒中带香,是兰影宫的风格。”花重阳苦笑,“真想不到我竟会栽在兰影宫的毒上,而且还是没有解药的毒。”
祖咸裹在厚密狐裘中,许久没有说话。伤口处开始有些酥麻感觉,约莫是要毒发,花重阳又压住手臂问道:
“如果毒发,会怎么个疼法?”
祖咸顿顿,黝黑的眼看向她:“会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花重阳眉头一皱,身上已经逼出一身冷汗。
从手臂伤处蔓延到肩胛锁骨,疼得如细针沿着骨头尖锐刺入,虽然只是一闪即逝,也足够让她体味“生不如死”是什么意思。
显然注意到她的神情,祖咸忽然直起腰:
“其实,这毒未必无法可解。”
他揭开身上的狐裘,坐起身凑近花重阳,将左手臂凑近了花重阳,右手两指缓缓撩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花重阳慢慢瞪大了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截白皙腕子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血口子,有新有旧,旧的已经留疤,新的则尚未愈合,还带着嫣红血痕,整个手腕内侧,像是被刀划烂。
花重阳脑海中缓缓浮现一个念头,忍不住抬眸惊呼:
“你不会是说——”
然后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花重阳眼前一阵晕眩。
朦胧歪倒前,只觉得腰上一双冰凉的手扶住了她,她甚至还没看清那是不是祖咸,便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醒来,花重阳已经趴在半帘醉酒馆的桌子上,身边坐着的是花间园的老厨子付伯。直起身瞪着睡眼看看四周,真正清醒过来,就见付伯有些无奈的看着她:
“重阳,我找你找得好苦。”
花重阳皱皱眉,一脸不明所以:“……你怎么在这,付伯?”
她昨晚,应该是靠在祖咸的木塌上昏过去了吧?
“昨晚后半夜还不见你,我着急就出来找你。结果一路打听到湖月山庄,他们说你早就回去了。我又找回来,都快天明了,看见这里开着门,一进来就发现你趴在这里了。”付伯说着,忍不住又开始数落花重阳,“外头这么乱,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自己在外头喝酒呢?”
“……”
终于记清昨晚发生了些什么,花重阳顾不上同付伯答话,径自起身往后门去撩那道布帘子,可是看清布帘子后头的大门,却是一怔。
门上竟是铁锁紧闭。
她回过身,顾不上同付伯讲话,失落坐回椅上。既然把她放到这里,又将门锁上,摆明了是不想再露面,只怕她闯进去也找不到人。想起那张素淡脸上的幽深眼瞳那道病弱瘦长的身影,清冷的庭园寂寞安静的红纸灯笼,一切恍然如梦,就连昨晚中毒的事,彷佛也变得不那么真实。
中毒?
想到这里她猛地抬手压上印象中的左臂伤处。
毫无感觉。
花重阳急急绾起左袖。
左臂上清晰一点红点,看似血迹,只是却没有中毒的迹象。花重阳手指一滞,想起昨晚昏倒前祖咸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其实,这毒未必无法可解。”
那只残损的手腕,横七竖八的刀痕,血肉绽开的景象——
她猛地打个冷战,颤颤伸出手腕:
“付伯,你给我把个脉。”
付伯疑惑伸出手指,压住她的脉门,片刻,抬起手指:
“脉象平稳。重阳,怎么了?”
“……没什么。”她不敢告诉付伯自己曾中毒的事,随便扒拉个借口笑道,“我怕自己昨日饮酒太多伤身。”
“不过幸好是在这里喝酒,没留在湖月山庄,”付伯叹口气,“要不可让我怎么跟老掌门交代。”
“湖月山庄?”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花重阳一把扯住付伯的衣袖,“湖月山庄怎么了,付伯?”
“怎么,你不知道么?”付伯皱起眉,“刚听说,昨晚湖月山庄的主人容在胜,一家三十六口,昨晚全都被杀了,无一活口。”
“……什么!”
花重阳猛跳起身。
“江湖是非之地啊!”付伯担忧的看着花重阳,摇摇头,“重阳,你何必趟这个浑水?”
“付伯,”花重阳心不在焉的听完,立即反问,“你是从哪听说容家被血洗的消息?”
“街上的人都在说,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花重阳扔下付伯便奔出半帘醉。
叶青花
湖月山庄的宴饮直到接近半夜,而花重阳走出湖月山庄不远,刚好听到大街上三更的梆子声。她走之前,纪崇纪妃湘等人仍然还在湖月山庄,而且湖月山庄也住着其他几个武林门派的弟子。
付伯也只是道听途说,问了半天说不清楚。花重阳只好往街上找人打听,结果就在一个早餐摊子上听到消息,昨晚湖月山庄死的只有容在胜一家,其余人毫无牵涉。
另外就是,容辰飞是湖月山庄容家上下唯一的活口。
能在武当和少林等几个门派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死十六个人,那么杀人的人,需要多高的武功?
……还是,其实这本来就是住在湖月山庄的人干的?
花重阳在早点摊上坐着听了会,也无心吃东西,起身后径直去了青楼。
叶青花竟然还躺在床上睡大觉。花重阳撩开床帐子,看看在床上躺得四仰八叉,嘴边一滩口水的叶青花,仰面朝天叹了口气,实在不觉得她可能会对这件事知道什么,但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叶青花的脸:
“青花,青花!”
“……嗯?”
“起床了,起床我有事问你。”
“……嗯。”
花重阳挑挑眉,抬手一把揭开叶青花身上的被子:“别睡了!”
叶青花勉强睁开眼睛,瞄了瞄花重阳,然后又闭上,哼一声:
“怎么,又来找老娘借钱?”
“……你先起来。”
“找人借钱还这么嚣张,”叶青花懒洋洋坐起来,随手拽过一件袍子披上起身,冲花重阳翻个白眼,“老娘出道二十年,就没见过你这样的。”
花重阳清清嗓子,压低了声音:“昨晚容在胜 一家全都被杀了,你知道么?”
“……什么?”叶青花的脚步猛地顿住,回头伸手一抹嘴角的口水,“神仙哥哥的全家都死了?”
叶青花竟然不知道。
既然她作出不知道的样子,那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是知道却不能说。两者之中,会是那种可能呢?
花重阳暗暗忖度。
“怎么死的?”
“听说是被人用利器杀死。”花重阳皱着眉,“湖月山庄同时还住着武当少林还有其他几个门派的人,可是昨晚竟然没有一个人听到动静。”
“……是么。”叶青花眼神愣了愣,慢慢转身,“那必定是个高手了。”
“你没有听说过什么?”
“我?”叶青花脚步懒散的走向梳妆台,往前倾向镜子,漫不经心看着自己脸色,“开什么玩笑。刚才听说消息,我能知道什么。唉,这下你那位神仙哥哥可要伤心欲绝了,真可怜,啧啧!”
花重阳叹口气:“容师兄这下——”
“是啊,你神仙哥哥这下,”叶青花回头瞥了花重阳一眼,眼皮一翻嘴角一勾眉毛一扬,“是非娶纪妃湘不可了。”
“……”
“一,青梅竹马,二,家世相当,三,容在胜一死,他必定急着找个靠山,纪崇不是首选?”
“……”
叶青花见花重阳不声不响坐在桌边,一手提起裙子走到她身边,八卦兮兮压低了声音:
“……花重阳。”
“嗯?”
花重阳微微侧眼,看着她。根据经验,通常叶青花露出这幅嘴脸,那就表示她——
“你还喜欢容辰飞?”
“……”
“你不承认不要紧,我只是觉得,你最好对他死心。知道纪妃湘跟你相比,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么?”叶青花挑挑眉,一脸同情的看着花重阳,下结论道,“她最大的优势就是,最最起码,她看起来是个女的。”
“……”
“非断袖男人的最低底线就是,绝对不会娶个男的当老婆。更别提纪妃湘还有个纪崇这样的爹了。要容辰飞娶你,除非他鬼迷心窍。”
叶青花说的手舞足蹈唾沫星子四溅。
花重阳微微抬眼,一侧飞扬的眉梢也跟着挑起来。
是个人都有自尊的,叶青花连这种话也说出来,是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