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楼之五更钟-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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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在第四日上,四处打探的手下终于来报,看到了谦儿。
谦儿,一个老者,以及一个躺在板车上的女子。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意外之余,卿溯的心咯地一下沉了底。直到亲眼看到毫无生气躺在板车上的白三,他才真正知道什么叫恐惧和慌乱。
那个时候,他突然发现什么都不重要了。他不想再去考虑兄长和母亲的想法,不想去计较什么仇恨,他只想她睁开眼睛,像以前那样看着他,只要那样静静地看他一眼,他也愿意用他所拥有的一切去换,哪怕是他的命。
三儿…… 三儿……
卿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是听到耳边有一个声音像疯了般一直在不停地喊这个名字。直到被卿灏一巴掌煽在脸上,他才恢复一点清明。“你想她死,就这样一直抱下去。勒死她算了!”卿灏抱着儿子,没好气地道。
卿溯怔怔地看着怀中白三死灰色的脸,这才知道自己竟然紧紧地抱着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像是只要这样,便能留下她一样。“三儿…… ”他亲昵地唤,俯下头去温柔地亲吻她的唇,她的脸,她的眼…… 然后,他尝到了咸涩的眼泪味道,只是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大哥,如果你不能原谅她…… 求你让我带她走,可好?”轻轻地,卿溯肯求,目光却一刻也舍不得离开怀中人儿的脸,只怕少看了一眼。卿灏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小弟如此失控过,闻言心中一震,蓦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你什么意思?”他沉声问 ,然后注意到怀中的儿子一直在揪他胸前的衣服,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小娃儿脸上竟然也满布泪水,不由愕然。“我答应过,不丢下她的。”卿溯柔声道,想起第二次进幻帝宫时的情景,唇角浮起一抹微笑。搂看白三的手,便又紧了紧。“可是,我丢下了她三年。以后…… 我都不想再丢下她了。她从来都是孤单单一个人,她会怕冷,还很怕黑…… ”说到这,他又低下头,怜爱地蹭着怀中人冰冷的脸。
卿灏被气得脸忽红忽白,突然一伸手抓向白三。
“大哥,你要做什么?”卿溯急,条件反射地抬手挡搁,但他的功夫自小便是卿灏调教出来的,所有的反应自都在卿灏的掌握当中,加上此时神思不属,轻而易举便让卿灏得了手。
“痴儿!”擒住白三冰冷的手腕,卿灏一边仔细探查,一边低叱。“你身上没带天蚕露吗?”
卿溯先还战战兢兢地看着卿灏握住白三的手,此时闻言,先是一怔,而后顿时大喜过忘,“大哥,你、你是…… ”他一边急切地想要确定卿灏的意思,一边慌乱地在怀中乱掏,因为太过激动,竟然半天也没摸到想要的东西。
卿灏凝神注意白三体内的脉息,并没马上回答,直到放开手才淡淡道:“若想让她活命,就跟我回竟阳。”他虽不通医术,但是能够从白三的内息流转上看出,她身体劳顿过度,加上伤在要害,失血过多,目前已是强弩之末,方才输了一点温和的内力保住她的心脉,加上天蚕露的续命作用,应该能助她撑到竟阳。
卿灏虽然没有直接应承不再追究杀妻之仇,但是在卿溯来说已是足够。他傻傻地笑了,好不容易掏出装着天蚕露的小瓷瓶,颤着手拔了几下塞子都没拔开。
谦儿看不过眼,从父亲怀中弯下腰,小手一伸,啵地一下就拔了出来。
卿灏奇怪地看了眼儿子,不再理已经痴癫的小弟,转身去吩咐属下准备马匹回竟阳,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方注意到那坐在石上边抽烟竿,边眯着眼看热闹的老人。
天蚕露本没多少,卿溯不敢浪费,将一整瓶都倒进了自己嘴里,然后慢慢用唇渡给牙关紧闭的白三。直到看着她的脸上死灰之色稍减,转成素日的惨白,才悄悄松了口气,脑子稍稍恢复平时的灵动。
心中不由暗叫好险,知道兄长说的没错,如果他真这样带着白三离开,就算身上有续命的天蚕露,恐怕也难以回天。只有靠卿家的能力,才能在最短的时间找到天下最好的大夫,以及珍贵的救命良药。
看着怀中白三平静的睡颜,卿溯不由微微苦笑,低下头在她冰凉的唇上爱怜地轻蹭着。
三儿!傻三儿!
他这次算是栽得厉害了。事实上开始跟兄长说要带她走,其实没想过要救她,只是打算找个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陪她一道。
当得知是因为谦儿,白三才伤成这样,不只是卿溯,连卿灏都有点不知道该在脸上摆出什么表情。
卿溯倒也罢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白三平安无事,至于报复之类等等却是想也不敢去想,卿灏看着自己刚满八岁的儿子,却不知是该拍着他的头说干的好,还是该苦笑无奈。这一段恩怨如此纠结难分,他又该如何做才能化解?
一连串呛咳声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那个老人盘腿坐在板车上,由一个卿家儿郎推着,原本正悠然自得地吞云吐雾,此时则被一口烟给呛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老人家,你没事吧?”卿灏心中虽烦闷不堪,却仍然从袖中掏了手帕递过去,关切地问。
因为顾虑着白三、谦儿和不会骑马的老人,卿灏派人先一步回竟阳报信并赶马车来接应,同时送信至京,向龙源主要人。自己则和卿溯带着一病一老一小及剩下的卿家儿郎骑着马推着板车慢慢地往回赶。
老人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又擤了把鼻涕,然后才递回去。
“多谢!”
卿灏怔了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下手帕,放入袖中。坐在他怀中的谦儿看到了,不由一脸嫌恶,“公公,你好恶心。”“谦儿,不得无礼!”卿灏皱眉。
谦儿嘟起小嘴,冲老人做了个鬼脸,然后缩回了父亲的怀中,自顾玩起草编的蝈蝈来。
卿灏无奈,但心疼他这几天受了不少的惊吓,不忍心斥责。倒是老人完全不以为意,颤着胡子呵呵地笑。
“没事没事,这一路上多亏了这娃娃,不然老朽可要闷坏了。”
闻他如此说,卿灏微笑,“ 如果不是老人家,那里还有他的小命…… ”
两人一路走一路闲聊,卿溯抱着白三,并不插话,只是专注地看着白三的脸,便是一个细微的动静也不肯放过。直到某次无意的抬头,突然看到与他并排而行坐在卿灏怀中的谦儿手中正把玩的东西,才转移开他的注意力。
“谦儿,你玩的什么?”那么眼熟的东西,他又如何认不出来。
谦儿拿着蝈蝈晃了晃,然后嘴巴冲他怀中一努,“她给的。”
卿溯心中一柔,捋了捋白三颊畔的发,然后冲谦儿强笑道:“送给三叔叔好不好?”
谦儿一听,赶紧蝈蝈收进怀中捂住,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卿灏见状失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目光落向群山绵延的远处,想起亡妻,又想到小弟,突然觉得有些心力交瘁。
老人啧了一声,大大地叹了口气,“当时人家给你,你不是不要吗?怎么这会儿倒看得跟个宝似的。”
谦儿被拆台,一时找不到话反驳,不由瞪了老人一眼,觉得不够,又狠狠地给了一眼,直惹得老人忍俊不禁。
卿溯心知无望,也不再说,低下头去蹭白三没有丝毫反应的脸,神色间难掩落寞。
“三儿,等你好了,要记得帮我把这个编完。”他在她耳边喃喃细语,从怀中拿出一个已干枯发黄的小东西放在她的手中,然后再用自己的大手包着她的手搁在自己胸口。却是一个未编完的蝈蝈,只是早已被变形,显是曾被无数次地把玩过。
她第一次给他的,他没要。第二次的没编完,却被他藏了起来。这三年,每当看到它,他都会想起她坐在野菊花丛中认真编织的样子,懊悔没将那只完整的收下,没说一句喜欢的话。那个时候,她定然很失望吧。
“三儿,我好喜欢它。等你好…… 我…… ”他低语,脸无力地埋在白三颊畔,哑了哑,“我好害怕…… ”
泪难抑,无声地滑进她的颈中。
第十六章
天蚕露终究是好东西,傍晚的时候,白三便醒了过来。她睁开眼,入目的是腥红的夕阳,以及那株与夕阳相接的枝叶横伸的古松。她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落日,以往就算是目光落在它上面,也没将它看进眼中。但是这一刻,她的心竟是极其的平静,平静得将眼中所见全部映上了心。
“苦海无边,欲醒还眠。千程如梦,一枕悠然…… ”有老人放开喉咙在唱歌,歌声说不上好听,但是伴着轻缓的马蹄声,却也自有一股看尽繁华阅尽落花的苍凉与通透。
她觉得身体软绵绵的,便靠看身后的人,动也不想动一下。
“醒了?”很温柔的声音,可是沙沙的,像是坏了嗓子。她的脸被一只温暖而粗糙的手捧住,移往侧面。
是卿溯,眼睛红通通,嘴角弯弯,颊畔有着可爱酒窝的卿溯。
白三想笑,可是费了老大的劲也牵不动唇角,想抬起手去摸摸那让她想念的酒窝,无奈一根指头也动不了。于是只能这样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中浸出清亮剔透的水珠,然后再在水珠中看到自己木然如同死人的脸。
“三儿。”她的手被他抓住,然后放在那温暖柔软的唇边,一下又一下地吻着。
她看到水珠从他眼中落下,然后滴在她的脸上,再滑进她的唇角,温温的,咸咸的……
你们婆娘家就是这样爱哭哭啼啼。
行了行了,你要是喜欢看不穿衣服的男人,本少牺牲一点,脱给你看好了!
脑中突然响起那一日在他面前莫名其妙地失态,他抱住自己又逗又哄的话语。他说女人爱哭,那他不是女人,为什么也哭?别哭。白三被那入唇的涩意烫到了心,心便狠狠地揪疼起来,不由积攒了所有的力气将手从他手中挣脱出来,触上他的脸,想拭去那越落越多的眼泪。
她想她又产生幻觉了。一向爱笑爱闹的树三少怎么会哭?如果以后遇到他,这样跟他说,他一定会嗤之以鼻。
可是即便是幻觉,她还是不想看到他难过。她真想念他的笑。
心中长长地叹口气,她的手无力地往下落,只是在落下前便被他紧紧地抓住,按在他的脸上。
她好累。可是她好想听他说话,他以前那么聒噪,现在怎么半天都不说一句话?白三无力地阖上眼,心中再次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幻觉啊。
“又想睡了吗?”耳边响起他沙哑的声音,然后背心被一只大掌托住,一股暖而温厚的内力透进她的体内,散往全身经脉。白三精神一振,又睁开了眼。
“等天黑了再睡,你睡得够久了。”他说,弯着眼笑,然后突然低下头,在她的肩上无赖地蹭去了满脸的泪水。“这次面子丢大了…… ”他小声地抱怨,然后用鼻尖蹭了蹭她的。
白三被他亲昵的动作闹得心口又酸又软,动了动唇,想说话,只是喉咙极燥,发不出声音。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卿溯探手到马腹,取下一个水袋,然后拔开了塞子。白三以为他要喂自己喝,正要启唇,却见他抬手仰头,竟然自个儿灌了一大口,不由傻了。未待她回神,卿溯的唇已经压了下来,温热甘甜的水从他口中渡过来。
如是数番,直到她喉中燥渴稍解,他才停止。
“水太凉。”摸了摸她微红的脸,卿溯解释自己的行为。看得出,他很得意想到这样的好主意。
白三低咳了一声,牵动胸口的伤,淡眉皱了一下,卿溯脸上才浮起的嘻笑立时敛去,代以她极为陌生的紧张和肃然,背后又有真气输入。
“够了。”担心他真气大量耗损,会伤及身体,她开口阻止,声音如同磨砂,既含糊又刺耳。自从老人的小屋出发来百花谷,这还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竟有些不习惯。
卿溯没有理她,又输了一会儿,才停止。
“三儿,以后我不再丢下你了。”他突然道,神情极为认真。
白三一怔,然后嗯了声。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就算是幻觉也好,能听到这一句话,便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你也不能丢下我。”卿溯又道。
白三再怔,看着他没有说话。
见她良久不应声,卿溯急了,伸指戳了戳她的脸,“说好了,你也不能丢下我的哦。”那一刻,白三突然看出了他的紧张。“好。”她应,然后如愿看到他笑开了脸。那笑容是那样的灿烂,让她情不自禁看入了迷。
众人行程不快,在第七日上,卿家的马车便到了。卿家的马车自然是极好的,即使跑得再快,坐在车厢内仍然感受不到颠簸。可是即使是这样,白三的身体仍然一天比一天差了下去,就算是卿溯每天都在渡真气给她,也无济于事。
看着卿溯越来越憔悴的脸,以及唇上因燥急而起的水泡,白三突然有些后悔。如果她不是执意要见到他,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那么他就不会这样难过了。
坐马车走了两天,到达白石镇。五月的天,太阳落得晚,以卿溯的意思,再赶几十里路再休息,但是白三却不想走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支撑到竟阳,何况就算能到竟阳,也不见得就是好事。她杀了卿家的大少奶奶,这一去,必然要让他左右为难。
不忍违逆她,卿溯不得不让人包上镇上唯一的旅馆,一行人提早住了下来。时间太早,吃饭睡觉都不合适,老人便半拽半拖半诱惑地带着谦儿去了街上溜达,卿灏不欲与白三照面,躲在房中养神。
“树三,我想去一个地方。”白三对卿溯说。
在这个称呼上,卿溯很觉得纠结。一路上他提供了白三无数个选择,溯哥哥,三哥哥,溯郎,溯…… 可是白三却仍然坚持喊他树三,而且还喊得生硬之极。只是回心一想,能听到她喊这声树三,已是不易。他只愿上天能让他一直听下去。
“是不是想去我们定情的地方?”他抱起她,促狭地笑。
“嗯?”白三疑惑。定情,他们什么时候在这白石镇定的情?
她的身体入手,轻得像是没有分毫重量,那因瘦削而显得突出的骨节硌得卿溯心中一阵酸楚,他别开脸,掩饰住自己眼中的泪光,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强笑道:“你忘记了。那一夜在河边小树林中,那个红衣女人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你说听到我在叫你。”
白三嗯了声,停了下,蓄够了力气才缓缓道:“你说是幻觉。”
“傻三儿。”卿溯皱着眉笑,声音有些哽,“那是鬼泣族的勾魂吟,听到的人,自然而然会幻变成他心中最在意的人的呼唤…… 你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 ”他喉咙像是哽着一块石头,又痛又酸,再也说不下去。不得已只能暂时停下来,努力平复心中的激荡,以免号陶失声。
“我那个时候就喜欢上你啦…… ”白三微微地笑,虚弱地接下去,顿了顿,缓口气,又道:“原来你比我还早知道。” 此时正穿过客栈的前堂,有一两个食客正坐在里面吃面,看到两人,不由都行以好奇的注目礼。
卿溯一声咳嗽,将心中的酸楚压下,不理别人的目光,学着树三少将头发往后一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