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道 作者:簌簌花微雨(晋江vip2014-11-06完结)-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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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火焰山一行,初阳一众对火焰认识自是不同一般人。一般俗世所用火焰应是艳红色,温度较之高者为橙黄色,更高者为明白色,如白中微蓝之火已能焚化凡间万物。橙黄之火已是凡尘难见,更遑论其他两种。
“怪道青瓷失却此物便再难现世,原来根源在此。”英娘也已明了个中缘故,只是一惑得解一惑又起,“只是此火温度极高,汪家怎可引而用之?”
“此乃百年以前汪家旧事,本不该宣诸于口,只是昔日之人今或安息地下或跳出凡尘,又有何不可对人言讲?”老人叹了一口气,开始缓缓叙说前尘往事。
☆、第97章薪火相传入V第一更
大抵一族一姓总会有些传奇人物传奇事件为后辈所津津乐道;青瓷汪家也概莫能外。老人说得悠然神往,初阳等也听得跌宕起伏。
“汪家祖上本居中原汝州之地,世代以瓷业为生,然因循守旧终不能脱颖而出,遂有将旧法烧制之术革新之意。常言道树挪死人挪活,又听闻浮梁瓷业兴盛远胜汝州,因此吾祖执意迁居至此以期汪家能博采众家之长而独树一帜。”
“一路舟车劳顿个中酸楚难以表述,但远祖方一入浮梁界,见此间陶瓷种类具备,花式繁多便觉大开眼界。汝州瓷釉色极佳,然瓷胎极厚且瓷面入目光滑但入手有粗粝之感;而浮梁之地瓷胎极薄透光晶莹;惜乎釉色远不如汝州瓷。吾祖本以为乃是瓷土质地不佳之故;怎料迁居此处后发觉浮梁瓷土虽是优良上乘;却依然不能革除旧弊。”
“一法不成,吾祖又生他法,他废寝忘食只望能集汝州瓷与浮梁瓷之长而别开境界,却屡屡失败。挫败之下,族中非议四起,吾祖亦心生犹豫,然天道酬勤一次偏误却让其窥得门道。”老人说到此处稍停了停,端起温凉的茶水略略润了润口舌。
“当日吾祖因心生旁骛,行事不免多有漏错,居然未曾发觉窑温过高,待得发觉已是无可挽回。本以为一窑瓷器就此废弃,怎知出窑之物较之以往更佳,吾祖方知其中关键在于窑温高低。”
“吾祖大喜过望,反复试烧以求完美,而草木燃烧之温犹未足用,心愿自是难成。后遍阅典籍,查得地火之力远胜草木之火,吾祖又踏遍群山寻访地火,终是于西域之地寻得一处地火,只是火势汹汹人力难取更遑论用于瓷窑。”
“吾祖百般嗟叹终是不肯离去,怎知有一少年自言龙姓翩翩而来,非但相助取得火种更授以控火之术。龙氏少年虽是言谈出众仪貌堂堂,但或因久居西域一地未曾远行故而心思单纯不通世情。吾祖与之一见如故又因受其恩惠良多,故此相请同往浮梁而来。”
“有地火之力以为倚仗,有控火之术以为助力,青瓷焉能不一举成名声满天下?大喜之下吾祖与龙氏更是约为兄弟,誓为通家之好。”老人说至家中兴起之事,眼中满是向往之色,却迟迟不肯叙说后事。
小狐急性,见久无下文几欲脱口相问,幸有初阳从旁将其抱起佯作好奇状笑问道:“汪氏既与龙氏有通家之谊,何以窑火之源又远归西域致使青瓷难在?”
老人j□j黯然,轻叩桌面,迟疑着说道:“此事祖上皆是语焉不详,我只知大概。约莫是窑火之源与控火之术皆为秘术,龙氏不肯居功吾祖不愿泄密,故而族中皆以为龙氏孑然一身安居汪家而多有闲言。此时龙氏与族中一女两情绻绻私约终身,女子父兄嫌其身无长物抵死不从并欲另结婚姻之好,终至女子含愤投缳。”
“女子离世,龙氏震怒,非但将窑火之源收回并指天为誓永不再来。失却火源,纵有控火之术瓷土釉料又有何用?青瓷汪家犹如昙花一现,数年凋零。经此一事,汪氏一族四分五裂唯留我一房苦守祖上遗训不肯少离。”老人感伤已极,涕泪满怀。
虽已猜得其中必有儿女情怀,怎料却是死别之伤?生离犹有盼念,死别乃是绝望,初阳亲历情伤怎能不知其痛彻心扉?遥想火焰山中那江南小院烟雨柳色,伊人不再空自独守又如何不叫人怅然若失?情深一往不知何起,悄入心怀,挥之不去唤之不回,可以释然可以放下却独独不可忘却。堂中各人各怀心思各有感伤,一时间静默无音。
许久老者才强作欢颜道:“一时感怀倒是忘记相问贵客何姓?由何而来?也未曾相谢二位千里送归窑火之源,万勿责怪。未知龙氏一族后人近景何如?”
初阳也从低落的情怀中挣脱而出,与英娘一同上前执后辈之礼告知名姓。归座后初阳浅笑道:“初时惊叹于彩瓷之美,继而感怀于往事悠悠,非独老伯一人如此,在座诸人皆是,何以自责?”
“况且龙氏一族既已将窑火之源重归汪家,便已是将前尘旧事化作烟云恩怨尽数开释。缘起缘落终有时,老伯也不必再多介怀。”初阳见老人情绪依旧不甚安好,反倒有心宽慰,“亦不知控火之术汪家可有传承,青瓷釉料配制之法可曾典藏,若是俱可备下,我等倒有意叨扰一睹青瓷再现之盛况,不知老伯可能应允?”
“如何不可?初阳佳客非比一般,你等且安心小住几日,待我将一应事物备齐,祭拜先祖,叩谢窑神,便可开窑烧制青瓷。”老人听得初阳提及青瓷重生一事,方才真正转换心情,兴致勃勃地盘算起须要备下的事物人手。
许是长久以来的心愿指日可成,老人也不管初阳英娘能否听懂制瓷术语,喋喋不休地将瓷窑中的规矩礼仪和制瓷所用器具一一讲来。初阳英娘倒是极有兴趣,小狐却觉枯燥乏味故自睡去。
絮絮叨叨说了能有大半个时辰老人方才尽兴收声,歉然道:“近来年岁增长反倒多违礼节,远客未有歇息之处,反倒说些无用之事,真是失礼得很。我这便唤人将客房打扫一新,初阳英娘可不要嫌其简陋。”
初阳英娘早已惯于风餐露宿,自是不会介意这等小事,只能连连摆手道:“客随主便,岂有嫌弃之心?何况老伯过谦,身处如此庭院只觉处处宜人处处景,何来简陋之词?”
三人又闲谈些西域风情,原来老人也曾远游四方见识不凡,而彩瓷之术据说也曾融合西来用色之法方能这般生动活泼。想必这汪家一脉有变通创新之心世代相传,故而先有青瓷兼有汝州瓷与浮梁瓷之美,后有彩瓷集神州工笔与海外画技之长,就如薪火相传:火种不灭,火势不绝;形骸有尽时,魂灵无衰竭。即便中有反复,但终不灭其志。
不知何故,初阳又心念我神州屡经战祸,即便有人命贱如草之时也不能将神州能人志士之心火扑灭,当需其奋勇向前之时需其血洒神州之时,又有多少佳儿佳女以身许国?又有多少水之蛰伏是为神州长存,火之炙热也是为神州长存,若无这炙热之火若无这阴柔之水,神州怎能屡屡力挽狂澜而世世不绝?
水之滋养,木自欣然,若无火之炙热,又何以成就天地世界?紫府世界中骄阳冉冉而升,不似冬阳无力,不似春阳和煦,反倒好似号角声声指令万物奋发向上。当先而生的小荷此时依旧一马当先,此情此景岂不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其他生物也不甘其后,纷纷抽枝展叶想要追上夏日的步伐。
☆、第98章火之熔炼
夏阳如火;炙热奔放,灼晒枝叶炙烤初实。紫府世界新生万物虽经风雨磨砺,虽有枝繁叶茂;却也难耐这火之熔炼;居然有大半因而萎顿。碎丹本源之力所生之灵居然垂枝敛叶,犹如悲鸣声声:仙家之地,道门之所无一不是四季如春花繁不落,为何这一方天地却要四季分明,有这冬寒夏暑之苦?
一时间紫府世界生机非但无有蓬勃向上直至鼎盛之势;反而渐有消沉之意。初阳虽是心有不忍却不肯施以援手反夏为春;眼见万物苦苦挣扎万灵多有怨尤也只能任之由之。
按下此处不表;而外间数人谈笑生风;颇有相见如故之意。待侍从来报客房俱已妥当时;老人已与初阳英娘极为熟稔,兴致勃勃地引着二人往小跨院而去。
途经一处屋舍极其高广却非是供奉之所,外观质朴无华似与他处迥然不同,若说只是堆放杂物之用又何必窗门紧锁?初阳心生好奇不免多加打量了几眼,老人顺势望去不免笑道:“此处乃是我置放次品之处。虽说本是次品不应这般郑重其事,只是心血所结又岂能轻易割舍。”
初阳心中暗暗估算,以此处之广其中所存彩瓷次品只怕不在千件之下,不免暗生感叹,也多有观摩之意。老人似能看透初阳之心,笑着说道:“若是初阳不嫌其中杂乱,便可前去略略检视一二。”
“固所愿也,唯不敢轻易出言相扰尔。”初阳拱手为礼以谢其情。
老人命人将门锁窗枷一一去了,当先而入的小狐却霎时呆立门前,眼中满是惊艳之色。初阳英娘快步跟上,乍一入眼便也已呆滞:其中彩瓷分门别类而藏,大者有屏风、炕桌之属,小者如果盘菜碟之流,无一不是巧夺天工美轮美奂。其中有山高水远宁静淡泊之景,有一花独秀含笑怒放之色,俱是意境不俗。
初阳喃喃自语道:“这般精巧还道等而下之,老伯未免待己过苛。”老人却面有憾色地走近前来,将每件器物不足之处一一道出。即便是些微瑕疵,也难逃其眼。
“近来彩瓷声名远播,而我留此等物件于此每每查看便是提醒自己不能重蹈覆辙,方能不负众人厚爱。”老人眼中满是怜惜之情,这满堂彩瓷便如他之儿女,经他一手塑造成形又以工笔添彩,即便有所差错也不能割舍。
其中所藏之物远远超出初阳所想,粗粗算来恐怕至少有三四千件,短短时间怎能尽数阅览?初阳等人只能稍作停留便恋恋不舍地离去。
接下来数十日老人整天忙于配制釉料、整治瓷胚、检视瓷窑诸事,丝毫不曾顾及自己年岁渐高身体渐衰之近况,其二子有意出手相帮也被老人全部轰开。初阳英娘更是无从插手,也不敢轻易插手,只能看着老人乐在其中好似重生。
终于万事俱备,只欠点火。老人将外人赶出,唯留初阳英娘与自家亲儿,却是要以控火之术引窑火之源而用之。只见老人口中念念有词,手执一茎枝叶,居然将窑火之源缓缓移出而成燎原之势。
初阳仔细探查那一茎枝叶可不正是炎灵果所生?亦不知火龙如何将其炼制成一法宝以为控火之用,更难能可贵之处在于此法宝居然能由凡夫驱使,怎不叫人叹服火龙一族于火之一道参悟之深?
橙色火焰炙热非常,众人急急而出以免灼伤,唯有小狐若无其事,反而传语初阳笑道:“姊姊,这火温也不甚高,远不及我飞炎之力,费这许多工夫还不如请我赠其一朵红莲之火,必能更胜一筹。”
见小狐得意洋洋,初阳只得恨恨地传语回道:“红莲之火一出,只怕瓷窑尽为酥粉,还谈何瓷器烧制?且安心等候,莫要胡乱出谋划策。”
一人一狐正在斗嘴,老人笑孜孜地过来道:“七日之后方得开窑,我须得日夜守候于此处以免途中再生变故,却不能再多加照顾你等,初阳英娘不如归家以待?”
初阳怎肯错过这等大好机会,忙不迭地推辞:“老伯自顾自忙去,只当我二人不在,难得有机会能亲睹青瓷烧制全程,怎可高卧家中?”英娘也点头称是。
老人见二人执意不肯归去,也只能寻一小间将其安置。
瓷窑一干人等时时关注窑内变化,初阳也将神识蔓延开来,细细观察这由泥胚化作瓷器的奇妙过程。瓷窑中,烈火熊熊将泥胚烧结,将其中杂物烧化,将釉料与泥胚一点一点融合为一体。而天然的开片又好似火焰信手涂画,为青瓷增色。入窑时节本是泥土一抔,出窑时分却已可与美玉比肩,其中奥妙自是火之用力。
烈火灼烧非是不苦楚,然历经磨难终成大器,便如这一窑美瓷。心中执念非是不累,然历经千万次锤炼自成大家,就如这汪家老者。
初阳不免更有延展:春华秋实人人嘉许,夏阳灼热人人远避,但是若无此季,果实何以累累?树木何以成才?又如超然之类学子,饱读诗史经书,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急于一展所长必有所失,若是因此而望其少年老成而一味畏畏缩缩又怎有神州澎湃向前之势?
唯有任其大展拳脚,任其百折不挠,任其热血沸腾,任其错中改全方能乱世求生,盛世求新。少年时欣欣向学有如春阳初发,青年时学有所成便是骄阳当空,木能生火,岂不在此?而火之熔炼又必能去芜存菁,将热血方刚之人锻化为神州锻化为神州坚实不倒的脊梁,火能生土,或又在此?
原来烈火之道于草木于人生皆是为成熟之道,四时季节缺其而不得圆满,人活一世缺其而不得精彩。既如此,何必再有彷徨之意,何必再有停步之想,自当奋勇向前竭力行事,若有不济亦可不留遗恨。
信念已定,紫府世界更得鼓舞之情,万物各自舒展,即便有所损伤有所枯萎,也不肯停下步伐,烈日又岂能奈我何?待得习以为常,绿树浓荫荷叶翩翩,悠长夏日便已真正来临。
☆、第99章清幽山
正当紫府世界万物繁茂生机极盛时;七日期满开窑吉时亦在眼前,而老人早已将窑火之源收归玉瓶中密密藏起。
瓷窑工头领头唱着开窑祭神辞,祈求所出瓷器件件精美;而从者面上俱是虔诚之色。众人反复吟唱;直至窑温恰恰好方才由工头高声叫道:“吉时已到,窑神护佑,开窑。”
初阳眼见老人小心翼翼犹豫不前的模样,想来他心中必然满是期待满是雀跃又难免有些忐忑不安。当第一件青瓷笔洗被人由窑中细心捧出之时,满场俱是欢呼之声;老人更是喜极而泣;涕泪不绝。
而后又有樽炉、净瓶等瓷件被一一取出;老人欲要上前又恐涕泪沾污青瓷多有不恭;故而转身又去换了一件短褐归来;这才开始细细审视每一件瓷器。由口至足,由内至外,老人不厌其烦地以眼以手一遍一遍去探查,众人也屏息以待不敢轻易出声。
十数件青瓷小器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方才验完,老人想必极是满意,不住地摩拭器具并喃喃自语道:“苍天不负有心人,苍天不负有心人。先祖终可安息九泉。”
初阳远远望去只见这十数件青瓷色泽饱满釉彩温润,较之彩瓷确是别有一番韵味,其中有如雨后初霁天色悠然者,有如远山青黛蛾眉宛然者,深深浅浅,见之忘俗。而器物周身那细微的开片又好似写意小画,神韵十足。
英娘不禁轻叹道:“若以青瓷媲美彩瓷,便如工笔较之写意,淡扫蛾眉相比华美盛装,孰高孰低端看各人喜好。”
初阳也点点头道:“汪老伯于瓷器一道深有感悟,想来必不会拘泥于青瓷执念。执念一破便可期待他年又有新瓷现世,并能更胜从前。如今旧年承诺已践,而我也深有体悟,实是不虚此行。不若趁众人沉浸喜悦之时离去,亦免因缘纠结不散。”
“如此也好,却不知你我又将行去何方?”英娘侧立一旁,轻声问道。
“此间执着于亲情者虽已安然,可那执念于比翼者犹未安息,自是要往清幽山中一行。”初阳俯身抱起小狐,不着痕迹地往外而去,不曾惊动一人。
于是一人一狐一鬼悄然远去,不曾留下只言片语,待得老人猛然想起四处寻觅却不知踪迹何在?若不是窑火之源依旧紧贴胸口,若不是青瓷舒雅如旧梦复来,老人恍然间便要误认自己乃是南柯一游。心中隐约有些猜想却不能宣告众人,只能缓缓归去。
清幽山,空翠四合,峰峦溪谷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