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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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荣景笙无论再怎么对他好,他都会感到更深一层的羞辱。
他一生最看重的就是为人的尊严。但是现在这份尊严被人恶狠狠地践踏了。践踏的人还是……他曾经最亲的人。他曾经,也爱过的人。
他不能忍受。
荣景笙的动作越温柔,他就越觉得恶心。当荣景笙的手从他的皮肤上滑过去的时候,全身的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渗冷汗。
“对了爸爸,带我去阿美利加吧。”荣景笙关了灯,像一条鲶鱼似的往他身上贴。“其实这件事是鲁女士先说的。她说我多跟你出去走走有好处,就直接向你提议了。我没有事先要她那么说。”
荣启元不做声。
荣景笙拉长声音抛出他的杀手锏:“爸爸,照~~片~~”
荣启元咬牙:“想去就自己收拾行李!”
荣景笙整张脸都贴到了他背后:“我就知道,爸爸最疼我了。”
在空军一号上
花都时间下午两点三十分,空军一号从花都国际机场起飞。总统荣启元开始了他为期三天的访问阿美利加之行。
根据总统办公室提前放出的消息,总统将会先抵达阿美利加首都瓦星屯,与阿美利加副总统会面;然后前往位于阿美利加中部的塔吉科州,造访阿美利加总统威廉姆斯家的农场。他将在那里和威廉姆斯举行一系列会谈,讨论关系到沙罗和阿美利加未来合作的重大议题。
可惜这些东西都引不起记者们的兴趣。眼下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荣景笙身上。毕竟,这还是荣启元头一回带家人出访,而他带的家人碰巧是正大出风头的荣景笙。
荣启元原本打算在空军一号的会议室里先举行一个小小的记者会,没想到荣景笙竟然把他们都拉到厨房去了——亲手烤鱼给他们吃。香味飘出来,连特工们都被勾过去了。一群人喝果汁吃烤肉,乐得像是开party。
荣启元自然是不愿意去“打搅”他们的,一个人闷闷地回了卧室。
谁都可以松懈,唯独他不能。
他翻出文件夹,继续修改自己会见威廉姆斯时要做的演讲稿。
偏偏那股香味越来越浓,简直就像是有人在他鼻子底下烤鱼似的。
回过神来时,真的有一盘烤鱼出现在他的鼻子底下。荣景笙把托盘举得高高的:“我特地留了最好的给你。”脸上照例是非常灿烂的笑。
荣启元两眼仍旧盯着讲稿不放。别说出声,就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荣景笙非常好脾气地拈起一条小鱼送到他嘴边:“来,乖乖,张嘴。”
荣启元非常礼貌地说:“请滚。”
荣景笙用哄小孩的口吻说:“别这样嘛,你都不知道他们有多能吃,我好不容易才留了这些给你。来,尝一口嘛。你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做事呢?”
荣启元终于肯抬头看他:“你别以为上了飞机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我还是可以叫人把你扔到海里去。”
荣景笙故意做了个很恐惧的表情。他丢了小鱼和托盘,高举两手:“不要不要不要,我滚,我滚。”说着当真退后,在地毯上翻了几个筋斗“滚”了出去!
外面有人大叫:“景笙!这是在飞机上!”
荣启元狠狠拉上门。然而他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无视那盘烤鱼的存在。它实在是太香了。荣启元就算再怎么不想吃,还是本能地舌底生津。
无论是赌气一口吃光,还是赌气全倒到垃圾桶里,都不是他荣启元做事的风格。他坐了一会儿,夹起文件夹开门出去,挑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了。
谁知立刻就有乘务人员过来问他:“请问先生想看什么电影?”
原来是走到了位于中部的放映间了。
在这种时候,看电影当然是种不错的消遣。他说:“随便放一部吧。”
那女乘务员羞涩地点点头,进去操作放映机,然后出来给他关了门,拉上两边的窗帘。音乐响起,银幕上亮起四个大字:朱兰港。
荣启元难过地扶住额头。
这就是以荣景笙为原型,著名影星刘朝伟与梁思思主演的那部电影。荣启元只听说它卖了个满堂红,没想到连他的飞机都被占领了。
他果断地按铃。乘务员小跑回来:“先生?”
“还有没有别的片子?”
乘务员只得捧出一本目录给他挑。好在他平时在飞机上都很忙,上面的电影几乎都没看过。他随手指了一部《烽火绝恋》,“就这个吧。”
电影说的是三四十年前大战时的故事。一对恋人在战火中失散,各自经历了一段有血有泪的人生,结婚生子,最后又在大洋彼岸重逢,破镜重圆。荣启元既没有很多的好奇心去想后来会发生什么事,但是也谈不上讨厌,就这么看了下去。看着看着竟然睡着了。放映间的环绕立体声包围着他,所有的声响都像是真的一样。其中有一段海战戏,男主角带领一个小队抢滩登陆。风声,浪声,枪声,快艇的马达声,还有战士们的叫喊声……
荣启元迷迷糊糊地,只觉得船上的那个人是荣景笙。
枪声越来越猛烈,哒哒哒地像雨点一般密集。当中夹着一声声的惨叫,就连子弹穿透血肉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最后那一声是男主角中了枪——
荣启元大喊一声:“景笙!”
他被自己惊得从软软的座椅上跳了起来。手心和背后都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先是机灵地看了周围一眼,发觉周围并没有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又有点后怕。荣景笙那个时候……要是有个万一……
这点担心立刻就又被愤怒打断了。他不愿意再想下去,继续借那电影分神。
银幕上,男主角已经被送回了后方;在军队医院里,一位年轻漂亮的小护士对他大献殷勤。偏偏男主角心里依旧想着女主角,坚决地不肯动摇。于是那小护士想了个恶毒的法子,她请人代笔写信给男主角,说女主角乘的船在前往阿美利加的途中遇到风暴翻船了。
荣景笙进来时,男主角正捧着那封假信失声痛哭。
他凑过去坐在荣启元身边:“啧,原来你喜欢看这样滥情的电影。”
荣启元万年不变地报以冷脸。
电影的声音相当大,荣景笙蹭在他耳边小声说:“你放心好了,我们要一直在一起,这种事不会发生的。”
荣启元毫无反应。
荣景笙得寸进尺地搂住他的脖子:“爸爸,天黑了。大家都吃饭了,就你没吃呢。你要是舍不得这电影,我去端过来给你好不好?”
荣启元继续毫无反应。
荣景笙忽然苦笑:“还是算了。如果是我去端过来,你一定又赌气不肯吃了。我一片好心反而害了你。”说着起身踱了出去,背影无比地寂然。不久之后果然有乘务员给他端了晚饭过来,他道了谢,乘务员却一直站着不走。他明白过来了,只得摇摇头,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其实荣景笙说的也没错。他必须多吃东西,养足精神。明天早上飞机在阿美利加一落地,等着他的就是一场一场的恶仗。
当中的凶险,一点都不比枪林弹雨中少。
他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几大盘食物一扫而空,电影也放到了尾声。男女主角在街头擦肩而过,各自走出去十几步远,而后又不约而同地转身回头。
他们都没有说话。
荣启元用餐巾擦了嘴,起身离开。
记者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闲聊。官方总算待他们不薄,飞机上各种饮料与零食应有尽有,他们也乐得享受。荣启元一一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也偶尔问些平时绝对不会开口的尖锐的问题,就当是友好地开玩笑。荣启元东拉西扯地避开重点,当大脑又开始飞速运转时,他终于有了点重返人间的感觉。
索性就坐在记者们中间,就这样一路不停地说下去。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开什么东西。
然而晚上的时间总是有限,他只觉得还没聊上几句,就有人来催:“先生,该休息了。”
记者们各自散去,他讪讪地回了自己卧室。
荣景笙果然就在那里,坐在床沿上,盯着那盘烤鱼发呆。
他懒得理睬,自顾沐浴更衣,在空的那一边躺下。飞机里冷气开得很足,他躺了片刻,又起身去找厚厚的毛毯出来盖。眼角瞥见荣景笙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背过去,伸长手脚,舒舒服服地闭上眼。
到底是在飞机上,没那么容易就睡着。迷糊间听到一阵细微的,喀嚓喀嚓的声音,仿佛老房子里的老鼠在啃桌脚。听了一阵,才发觉是有人在吃东西。
大概,是荣景笙终于受不了那盘烤鱼的诱惑了。然而咀嚼的声音里又夹着些奇怪的响声。他惊坐起来,只见荣景笙在奋力地嚼着一截带刺的鱼骨。
他坐好,闷闷地呼了口气。荣景笙抬头看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吐出来,”他说,“你这是做样子给谁看呢?”
荣景笙继续大嚼。嘴角有一点点的血渗出来,大概是里面被鱼骨扎破了。
“你要是卡住了喉咙,他们只会给你灌醋。”荣启元提醒他。
荣景笙忽然“噗”地吐掉了那截骨头,扑过来按住他就是一阵狂吻。酱料的香味,鱼肉鲜味,血的腥味一股脑涌进来,荣启元恶心得要吐。荣景笙捧着他的脸死死地往深里吻,只差没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吸出来。荣启元忍无可忍,“啪”地一下甩了他一个耳光。
荣景笙给他打得一愣,眼神都呆了。
荣启元吼道:“这是在飞机上!”
荣景笙哼哼一笑,压过来:“在飞机上做,应该会很刺激吧?”
黑暗中的漫舞
荣景笙哼哼一笑,压过来:“在飞机上做,应该会很刺激吧?”说着当真把手伸到荣启元的衣服里一阵乱摸。荣启元看他居然真的来了兴致,用了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开他,反手又是一个耳光。
“够了!”
他这一巴掌打得够狠,荣景笙给打得翻滚到地上去了。荣启元打了一巴掌还不解恨,随手抄起身边的一个枕头跟着砸过去。片刻之后荣景笙哼哼唧唧地爬了起来,捂着半边脸,拖长声音说:“我开玩笑的,你干嘛这么大反应——我知道你明天要见副总统,后天要见总统,大后天要见各界人士,总之不能操——劳——”他故意把 “操劳”两个字说得很重,“我真想你马上就退休啊。”
荣启元冷笑:“我退休?我告诉你,我就算不当总统,也还有别的很多事可以做。你打算把我关起来么?”
荣景笙望向舷窗外。
“挺想的。”
荣启元气极。
“你出去。明天天亮之前,我不想再看到你。”
虽然语气恶狠狠地,但是也没报什么希望。以前他也不是没赶过,哪一次荣景笙是肯听他的?
谁知荣景笙竟然站了起来,拍拍压皱了的衣服:“我去外面睡。”
荣启元当即躺倒,不再睬他。他临出门又回头:“我这不是突然老实了啊,我只是不想你明天精神不好,让人家看笑话。”
“你————”
荣启元简直觉得自己的肺就要炸了。
破天荒地头一会,即使荣景笙没有赖在他身边,他也没能睡个好觉。
第二天起来,穿戴整齐出去。见到鲁娜,她吓了一跳:“先生,怎么眼睛这样黑!”
趁着飞机还未降落,招来助手,两人手忙脚乱地在荣启元眼圈周围擦上一层粉,又拿冰袋给他敷眼睛。荣启元茫然地坐在那里任她们折腾,脑子里空空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收拾整齐了,大家坐下来一起吃早餐,独不见了荣景笙。鲁娜说:“他还在试他的新衣服呢。”说完摆出长辈慈爱的表情:“小孩子第一次这样出来,兴奋点也很正常。”
荣启元不语。
片刻之后荣景笙转出来,鲁娜惊叫出声:“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瞬间的沉默之后,女士们的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荣景笙穿了一身纯白西服,打纯白的领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腕上还戴了只闪闪发亮的手表,活脱脱就是个从童话书里跑出来的王子。
他两手插在裤袋里,优哉游哉地走到荣启元身边坐下,手顺势在他腰后摸了一把:“爸爸早。”
荣启元撇过脸去。
乘务员端上荣景笙那份早餐。鲁娜往他那边坐了坐:“景笙啊,你还记得我女儿不?我有四个女儿,你们一起吃过烧烤的。哪天我叫大妞二妞出来一起吃个饭?”
荣启元正在喝牛奶,险些一口喷出来。
白辉在旁边说:“鲁姐下手千万要快,不说别人,就是威廉姆斯家也有三个女儿。”
鲁娜笑说:“那些黄毛绿眼的洋妞有什么好!别看在远处看挺不错的,其实毛孔比鼻孔还粗,脸上不知道要擦多少层粉才能盖得住。”
荣启元想起她刚刚还往自己脸上擦了许多粉,登时有些不快。鲁娜眼尖,吐吐舌头,岔开话去:“景笙不说话,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
荣景笙大大方方地点点头:“是啊。”
众人:“……”
荣景笙长叹一声:“可惜啊,爸爸不愿意我和他在一起。”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只有荣启元才能听明白,其余的人就听成了“爸爸不愿意我和我女朋友在一起”,顿时都默不作声。
只有鲁娜正色道:“虽然我们并无任何干预你私人的事务权利,但是我想你至少应该让安全部门和新闻处知道这位小姐的身份,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不可预料的状况,我们也可以第一时间处理。”
荣景笙瞟一眼荣启元,一本正经地说:“他现在受到非常严密的保护,我们也很小心,绝对不会曝光的,所以——谢谢。”
飞机上炸开了锅。
荣启元吃完起身,“开玩笑要适可而止。”
荣景笙斯条慢理地往嘴里塞了片面包:“我没有开玩笑。我会用我的生命去爱那个人。”
荣启元冷笑着离开。
鲁娜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小声问:“你们这段时间才会闹得这么僵——就因为这个?快说,究竟是谁家的姑娘?”
荣景笙低头不语。鲁娜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家长总是担心自己的孩子多过担心自己,你们现在虽然闹得不愉快,但是有一点你要明白,不管先生是用怎样的态度对你的,他终究都是为了你好。所以你要多体谅先生。大家多沟通,有事不要憋在心里,万事好商量。明白吗?”
荣景笙非常乖巧地点头。
半个小时之后,沙罗空军一号稳稳地在瓦星屯机场降落。
沙罗虽然是阿美利加的重要盟友,可是在世界上也实在算不上什么举足轻重的大国,所以处境不免有些尴尬。按照惯例,每当有重要的外国元首到访,威廉姆斯都会在总统府的草坪上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奏两国国歌,鸣二十一发礼炮,主宾相携检阅仪仗队,以示友好。至于一般的小国元首,通常只会有某内阁成员到机场迎接,之后该干嘛干嘛,瓦星屯的市民根本就不会留意到有“客人”来了。
沙罗所受的待遇,介乎大小之间。
荣启元带着荣景笙步出机舱,就见阿美利加副总统莫纳得夫妇站在红地毯的尽头等候;在他们身后围了一圈记者,记者后面是一圈前来迎接的沙罗侨民和留学生。荣启元深吸一口气,朝他们挥手。远远听到喧闹的人声,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
他稳稳地走下去,和莫纳得握了手,然后吻了吻莫纳得夫人的脸颊。荣景笙跟着照做。这些礼仪鲁娜教了他几百遍,总算没有出什么岔子。打过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