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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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才绕行至川北与陕西、甘肃相邻的广元县城,照例,他们投宿在县城中最好的客栈——嘉陵客栈。挂着“宾至如妇”大匾的客栈空空荡荡,面团团、满脸堆笑的客栈老板不曾想到在大年三十还有钱爱缪这样的阔佬上门住店,高兴之余,一边赶紧派小厮去叫回家休假的老茶房,一边亲自开了一排上房,安顿钱爱缪和真怜住下。到了傍晚,他还殷殷勤勤地派人送过来一席极上等的酒菜,还附上几大盘各式鞭炮,说是送给钱老爷辞旧迎新的。
钱爱缪收下宴席、花炮,爽快地赏了送鞭炮的伙计一整锭银子,然后兴兴头头地去邀真怜共进年夜饭。
真怜这时候哪里有心思辞旧迎新呢?只勉强扒了几口饭,就推说身子不爽,回房歇息去了。那钱爱缪虽说倍感扫兴,但也算他有涵养,依然殷勤地嘱咐真怜善自珍摄,有什么需要尽管向他提出来。
第二天,大年初一,广元城中普降瑞雪,将大街小巷装点成晶莹剔透的银白世界。本来大年初一是没有人肯工作的,但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钱爱缪还是很容易地雇了一名当地人作向导,推起油璧香车,带着真怜,由西门出城,去游览广元最著名的胜迹——皇泽寺。
皇泽寺的主持长老法名唤作“三果”,从七岁剃度入寺做小沙弥起,到二十一年前接任主持,在这皇泽寺里已经呆了整整七十年了。这几年他正为当今皇上扬道抑佛,寺中香火大减,僧众生计日渐艰难而发愁,听说来了一个外地富商,便赶紧出了禅房,亲自相迎。
“啊,钱施主,新春到敝寺进香,老衲迎接来迟,还望钱施主勿怪。”
“老方丈太客气了,小可新纳小妾,特带她来烧烧香,拜拜佛,新年新岁娶新妻,图个大吉大利,还请老方丈行个方便。”钱爱缪一边说,一边已在化缘簿上歪歪招扭地写下了“黄金千两”四个宇,一边扭头招呼真怜,“啊,娘子,快来见过老方丈。”
真怜久住九寨沟,熟悉的是喇嘛教,从小对喇嘛教僧众就十分尊重,对与喇嘛教同出一派的中原佛教自然也心存敬意,这时又见三果方丈须眉皆白,慈眉善目,一袭粗葛袈裟在周围金碧辉煌的佛像映照下仿佛满溢着仙气神光,俨然是一得道高僧,不由地恭恭敬敬行下礼去,脑海里又清晰地浮现出送张寻出九寨沟的那一天两人在喇嘛寺中的情景,心中说不出的悲欢交集,差点又掉下泪来。
三果方丈刚刚进帐了一千两黄金,心情极好,也不管客人是否感兴趣,又殷勤地指点参拜,还为钱爱缪和真怜念殿中那块后蜀广政二十二年立的石碑,碑题是“大蜀利州都督府皇泽寺武则天皇后武氏新庙记”,文曰:“天后武氏其人也,事具宝录,此不备书。贞观时,文士护为都督于是州,始于后焉……”,又说到正月二十三日,即传说中武则天的生日那一天,四乡民众都要来此“游河湾”,求取平安吉利。
“什么‘游河弯’,是不是跟俺们山西关帝庙会一样热闹呀?”那钱爱缪对碑文历史什么的毫无兴趣,但又碍于面子不能明言,午饭又吃得过饱,早已听得昏昏欲睡了。这时听说再过二十几天此时将要有一场大热闹,一下子来了兴趣,揉一揉一对迷迷朦朦的金鱼眼,大声问了出来。
那三果正巴不得留这位大施主多住几天,这时见有机可乘,便趁机把个“游河湾”说得摩肩接踵热闹非凡,似乎错过了便将遗恨终生似的。一席话说得钱爱缪心痒痒的,也生性最好热闹,当即就决定在皇泽寺住下,等过了正月二十三的那场大热闹再走。这时,他根本不知道由于新即位的皇帝嗜好道教而冷落佛教,广元地区又连续欠收,乡民们早已失去了正月二十三到皇泽寺集会游乐的兴致。同时,这位钱老爷似乎也完全忘记了山西家中成群的妻妾正眼巴巴地盼他回去过团圆年。
等到在皇泽寺过完冷清清的正月二十三后,钱爱缪意兴全失,但又不好意思收回陆陆续续给寺中的巨额布施,只好带着真怜继续上路,希望前方有一场真正的热闹在等着他们。
在前方等待他们的确是一场“大热闹”,但最好热闹的钱爱缪本人却没有看到,因为当他们行入明月峡和清风峡,走在危危的崖壁之上宛若凌空廊阁,著名的古蜀栈道上时,前面突然一群壮汉拦路,二话不说便搭箭射死了钱爱缪,并趁众人惊惶之际,抢走了钱爱缪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又推起真怜坐的油璧香车如飞地奔跑,真怜又惊又喜,在车中连声高呼“救命!”原来,钱爱缪出手豪阔,花钱如流水,近一月来在广元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以城郊岛龙山上的草头大王胡敬和胡田沙父子两个便早早地瞄上了钱爱缪的财物,故而钱氏一行刚刚离开广元便遭劫杀。也许是天可怜见吧,真怜的惨呼恰巧被在古蜀栈道上行走的杨清惠听见,于是长剑一挺,杀散胡氏父子,将真怜救下。一问情况,居然同是张寻的故人,不由地亲密异常。杨清惠告诉真怜,江湖上已盛传张寻做了黄龙派掌门,于是两人携手同往藏龙山而来。
“哎呀,阿弥陀佛,总算咱们劫后重逢了。真怜妹妹,从此你就高枕无忧吧,有我张寻在,谁也不敢再欺负你的。”从来不念佛的张寻听完了真怜的哭诉,居然也学派中少数几个佛门弟子那样口宣佛号起来。
当晚,黄龙寺中大开宴席,为庄前掌门唯一孙女真怜姑娘,现任掌门的知已杨清惠接风洗尘。张寻喝了不少的酒,当晚睡了个好觉。许多天来,这是第一次。
第二天早上,张寻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真怜。他的心里蕴藏着太多的歉疚和爱怜,似乎都不用考虑就决定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补偿真怜,去抚平小妹心上的伤痕,让她从此过上和从前在九寨沟中一样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
可是,无论张寻怎样用心,真怜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在九寨沟中学小鸟飞翔,与熊猫为友的真怜了。她依然清丽的面容中掺入了难言的沧桑,她依然绝尘的笑容里染上了深刻的凄凉,就是她的步态也变得迟缓而滞涩,再也没有当年张寻初见她时的那份似白莲花摇曳水中的轻柔灵动和优美自然。张寻看在眼里,痛在心上,更是除了晚上睡觉,几乎把每一分每一秒都花在了陪伴真怜,逗她高兴上,连责任攸关的本帮帮务都一概推给了方胜岳,因为他总觉得只有这样做才对得起慈祥恺悌的庄守严师父,才能于心稍安。
可是,张寻越是小心翼翼,真怜眉尖的幽怨却越堆越浓,最后简直浓得化不开了。一天午后,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湿润润的,青苔绿油油的,树叶儿格外地碧绿,连空气都带着几分水气。张寻记得以往在九寨沟真怜是最喜欢这份雨后的空气清新的,所以就硬把真怜从房里拉出来,想让她散散心。可是才走几步真怜就不肯动了,抬眼幽幽地、凉凉地望了张寻一眼,轻轻地,但又是坚定地要求道:“张寻哥哥,让我一个人呆会吧?”
张寻一愣,可随即满足了她的要求,因为在他的心目中,作为长兄,真怜妹妹的任何要求都是必须马上无条件满足的。
多日习惯了围着真怜转,一下子离开了真怜,张寻心中空落落的,一时不知该干什么,一个人在真怜屋外的小庭中呆呆地站了良久。不知怎的,他突然胸口一热,想起了和真怜一起上山的杨清惠,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是真怜的救命恩人,而且与自己交谈也极投缘,
于情于理都不该冷落了她。张寻抱着一种愧疚的心情朝位于后寺左侧的贵宾住所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在想,虽然方胜岳办事一向周到稳妥,对掌门人的朋友更是绝对不会缺了应有的礼数,但自己这些天来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真怜身上,却是没有尽到地主及朋友之谊,不知杨清惠是否会生气?
杨清惠见了张寻,果然便有些懒懒淡淡的不愿多说话。张寻问起她送柳墨林回杭州的事,她也只是说柳墨林姑妈的公婆、丈夫和丈夫的大妻都已经死了。所幸过继来继承这一房的族侄倒还孝敬,于是她才真正成了刘府的主人。那天,当柳墨林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高兴得什么似的,马上一连声地吩咐下人为“表小姐”和“表小姐”的恩人准备锦被缎枕和香汤沐浴,当晚又开出极丰盛的家宴来替柳墨林谢恩与接风。她待侄女儿如亲生女儿一般,还一个劲地留杨清惠多住几天。“那杨道长你正好在人间天堂多住几天了”,张寻闻得柳墨林有了好归宿,心中一阵高兴,便顺嘴说了这么一句。
谁知杨清惠却摇了摇头,说道:“不,我第二天就向柳墨林妹妹和老夫人告辞了。”说这话时,她的目光似乎有些游移不定,从上到下缓缓地打量了张寻一眼。
“为什么?”张寻颇为不解。
“岂不闻‘梁园虽好,非久留之地’,柳妹的家再好,终究不是自己的家。”这时杨清惠的眉尖似乎已滴着莫名的乡愁和幽怨了。
“哦”,张寻颇有同感地长叹一声,便不作声了。一时间他的眼前晃动着曲阜晨曦中的“三立客栈”和九寨沟烈火中的“守残小筑”,心头不禁闪过一阵强烈的酸楚。他默默念诵起宋人李觏的名作《乡思》:“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真可谓悲喜莫辨,五味俱全。
其实,张寻并没有完全理解眼前的年轻姑娘。杨清惠谢绝柳氏姑侄的好意,莅杭第二天便离开了那座城市,并不仅仅是因为看到柳墨林得到人间天伦之乐而触动了自己的乡愁旅思,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她不但羞于启齿,在内心深处也羞于承认的:她挂念着张寻的穷通荣辱,在完成他的嘱托之后,便急于西返,以谋再度聚首畅谈。只要能和张寻在一起,不必说西湖天下景,宋嫂天下羹,即便是金山银山,她也会弃之如敝屣。
所以,虽然杨清惠在蜀道之上救了真怜之后,两个姑娘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一路上谈得十分投机,她也为真怜的不幸遭遇唏嘘不已,为真怜能够早日见到张寻哥哥而不断加卞。但不知怎的,上山一见到张寻,看张寻对真怜百般垂怜,自己的心里就冒出一股说不清楚的滋味,酸酸的、痒痒的,不好受。而她又是个从不作伪的姑娘,所以这时见张寻来了,也就装不出好脸色来对他。
二人愣了半晌,终于还是张寻先开了腔:“杨道长,在送柳姑娘回杭的路上我就答应过你,请你到我黄龙派做客,陪你看看藏龙山的美景。如今你上山多时,我却一直没有兑现诺言,真不好意思。今日若有兴,请策马一游如何?”
杨清惠其实早有游山之意,本来在路上与真怜约好一起让张寻陪着玩的,不料上山之后张寻却把自己冷落一旁,这时听张寻主动提起前言,不觉暗自欣慰。
她本非心胸狭窄之人,这时便高高兴兴地站起身来,同时还提议去叫真怜一起玩耍。
“哦,不,不了。我刚从真怜妹妹那来,她说要一个人呆会儿。”
“那也好。”杨清惠淡淡地答应了一声,便带头往外走。在撩开门帘的一刹那,她顺势抹去了眼角的一滴泪花,不让张寻察觉自己其实很介意他的态度。而她内心的一个声音却无声地喊了好几遍:“难道你只有在真怜妹妹不需要你的时候才会想起我吗?”
经过一番争斗,重归宁静的藏龙山依然景色迷人。杨清惠自幼入道,生性喜静,倘徉山道间,她很快便完全迷醉在眼前温静幽雅而又肃穆壮观的山水之中了,不时地轻轻赞叹:“太美了!太美了!”她杏黄的道袍衬着金黄色的光辉,在猎猎的山风中飘扬成一只披着霞光的燕子,仿佛就要快乐得随风而去。她高兴得一会儿俯下身去掬一捧山泉啜饮,一会儿又爽性脱掉草鞋,撩起道抱,趟水过河,还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浑不似平日端庄娴静,不苟言笑的她,张寻见了也自高兴,便想开她个玩笑,说道:“嘿,杨道长,你尝了我们藏龙山的水,可还想尝尝我们藏龙山的豆花?”
“你们藏龙山的豆花?”杨清惠从小就随师父入了道观,豆花、豆腐、豆干等本是观中最常见的,而今闯荡江湖,少有安定的日子,虽说也有大饱口腹的时候,但风餐露宿的日子则占多数。这时听张寻问起,鼻尖仿佛已闻到了热腾腾、香喷喷的豆花味,不禁心中一热,顺口答道:“当然好啦。”
“真的想吃?”张寻又问。
“真的想吃!”杨清惠又答。
“那就请尊敬的杨道长趴在溪边喝个够吧!”张寻一边指着溪滩,一边说话,没等说完就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这下把杨清惠给惹恼了,素脸凝眉,别过身去,顾自就往前走。张寻没想到一个玩笑开成这种结果,稍稍愣了一下之后,赶紧追了上去解释:“杨道长,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别当真呀。再说,我说这溪滩流的是豆花,也是有根有据的。我说给你听,不信的话你可以再去问三老,问方胜岳嘛。”
杨清惠听了这话,虽然没有回嗔转喜,但却将一双美目往张寻这边看了几眼,显然是让张寻讲那豆花的故事。
原来,张寻早在九寨沟学艺时就听真怜复述过她爷爷给她讲的故事:
相传,黄龙真人修道成仙后,想把和他一起修炼的师兄弟们全都请来作客,就吩咐两个弟子在黄龙沟多磨些豆花好招待客人,自己则外出请客人去了。不料那两个弟子烧豆花把火烧得太大了,豆浆从锅里沸腾出来,四处漫溢,流了一沟一地。黄龙真人回来一看,赶紧抓了一把沙子撤下去,这才凝住了豆浆。从此,黄龙沟的土地便成了豆浆凝成的金黄色的土地,人们管它叫“金沙铺地”,而且,从这条沟里流出的水磨成的豆花又白又嫩又鲜,味道好极了。
“真的,不骗你。你要不信的话,今儿回去我让厨房专门送一盏豆花来给你喝,怎么样?”张寻说完故事,顺便又加了一句。
“只不过一种豆花算什么?我师父说讲究的人家可以用豆子做成几十种吃食呢。”杨清惠其实心中已然信了,但还是故意找茬为难张寻。
“好啊,杨道长,你想吃豆子做的东西,我派的厨房大师父也会做。几十种还办得到吧。”张寻笑吟吟地回答。
“那不成,专门吃豆腐席,那不成了豆腐饭了。”
杨清惠这么一说,张寻也猛觉自己失言。他想起庄守严曾经告诉过他,黄龙派也要遵从民间的习俗,办丧事要吃豆腐饭,其中豆腐的品种数量因逝者身份地位的不同而不同。黄龙派已多年未出过大的丧事了,去年庄守严仙逝也是由藏民举行了“塔葬”。所以寺中已多年没有办过豆腐饭了。此时提起,总有些不祥的感觉。于是,两人互相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默默朝上游走去。不知怎的。两个人的心都笼罩上一层莫名的隐忧。
水是极清澈的,望如明镜,澄静无尘,缓缓地流淌。在层层叠叠,千姿百态的水池之中,那水池有像钟鼎瓶壶的,也有像芭蕉叶、红菱角的,而最美的则无疑是宛若碧荷的五彩莲池了。池中的水似蓝非蓝,似白非白,纯净透明,缥缈圣洁。水面上还漂着许多花,一朵接一朵,硕大的、蓝紫色的花。杨清惠忍不住伸手托起一朵,放到鼻尖轻嗅。顿时,一股极清新、极淡雅、仿佛不沾丝毫尘世之气的香味沁人心脾。“雪莲花1”,她一下子惊呼了起来,于是更加小心翼翼地将手中之花放回水中,任其漂流而去,仿佛怕自己手上的人间烟火气沾染了无暇的雪莲花。张寻无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