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鬼-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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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来的时候会不会头晕。”
“有一点。”
“生理期正常吧?现在正值生理期吗?”
奈绪点点头。
“看来你似乎有点贫血。”敏夫说完之后,又不忘补上一句。“不过为了小心起见,我还是要请你做个详细检查。还有没有其他特别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
于是敏夫请奈绪到隔壁的诊疗室脱去身上的衣物,并且指示护士清美前去测量身高、体重、血压、脉搏以及体温。
清美测量完毕的时候,敏夫正替另一名患者看病。奈绪德血压偏低,脉搏稍快,有点轻微发烧,除此以外别无异状。脸色虽然有点苍白,倒还不到黄疸的程度,更看不见需要特别注意的紫色斑点。指甲和舌头一切正常,毛发也没有异常脱落的现象。
“请你稍微半蹲。最近上厕所的时候,有没有想尿却尿不出来的情况?”
“没有。”
敏夫一边点头,一边用手检查奈绪的肝脏下缘,却没感觉到什么异状。
“尿液的颜色呢?有没有带血或是偏褐色?”
“……应该没有吧。”
奈绪的回答半点力气也没有。敏夫一边询问她的个人病史、家族病史以及生活习惯,一边巨细靡遗的进行触诊。脾脏似乎没有肿大的迹象,不过头部、腋下的淋巴结有点肿胀。拿起听诊器的敏夫没有听见心脏或是静脉的杂音,一切的迹象都显示奈绪只是普通的贫血而已。
“我想应该是贫血引起的倦怠。”敏夫请奈绪将衣服穿上。“不过内脏出血也会引起贫血的症状,所以还是照张X光比较保险。”
看到奈绪点点头之后,敏夫转头向清美做出指示。
“胸腔和腹部的XP,验尿验血。记得各留两份检体,一份留在医院,一份送去检验所。对了,还要做骨髓穿刺。”
“骨髓穿刺?胸骨吗?”
清美的表情十分讶异。
“嗯,顺便做末梢血和穿刺液的扶片样本。”无视于清美怀疑的眼神,敏夫转头对奈绪露出微笑。“做骨髓穿刺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痛,不过不会有任何危险。我先开一点维他命给你,三天之后再到医院来复诊。不过……”敏夫加重语气。“如果明天早上情况没有好转,或是开始发烧,请你一定要马上来找我。”
奈绪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无所谓,仿佛敏夫只是在跟她谈论别人的病情。她的漠不关心让敏夫感到非常不安。看着奈绪在清美的催促下离开诊疗室后,安代小声地询问敏夫。
“院长,是不是碰到什么棘手的难题?”
敏夫笑着耸耸肩膀。
“若真是什么棘手的难题,我早就丢给国立医院啦!做这些检查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没什么其他的用意。”
“可是……”
敏夫摇摇手,制止安代继续说下去。
“若只是普通的感冒或是肾炎,我也不会这么小心。奈绪的症状看起来只是贫血而已,而且还是‘普通的贫血’,照理说根本不需要这么兴师动众。可是奈绪德症状跟小惠去世前一模一样,怎能不小心谨慎?”
安代点点头,仿佛能够体会敏夫的意思。
“我可不想事后再后悔。”
“说的也是。”
“田中先生,请你帮个忙好吗?”
保健课的石田突如其来的请求,让田中良和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反应。石田表示想知道七月以来到底死了哪些人,然而现在并不是人口普查的时间,本月份的人口推计也早就已经结束了。好奇的田中问石田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得到的答案却十分含糊不清,不过田中还是答应了石田的请托。
“只要拷贝死者名册里面的死亡证明书就好了吧?什么事情那么神秘啊?”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调查一些事情而已。这件事我不想闹大,所以才会私下请你帮个忙。”
田中点点头。趁着办事处其他职员出外用餐的时候,他将死亡证明书的卷 宗夹抽了出来。
几颗雨滴打在办事处的玻璃窗。凝聚了一整个上午的水气终于达到了饱和,争先恐后的化作水滴从空中倾泻而下——这是田中对这场午后雷阵雨的感觉。豆大的雨滴纷纷落下,不一会儿就变成倾盆大雨,滋润久旱不雨的大地。空无一人的办事处很快就被密布的乌云笼罩。
田中抱着卷 宗走回自己的位置。翻开卷 宗之后,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名字是清水隆司。田中并不认识这个人。四十一岁,沟边町综合医院所开立的死亡证明。清水隆司的前面是一个叫做后藤田吹得老婆婆,接下来则是大冢康幸。
田中不由得皱起双眉。大冢康幸市大冢木料厂的少东家,虽然不隶属于同一个治丧委员会,不过大冢家算是邻居,当时田中也去参加了葬礼。
(今年的丧失可真多啊……)
大冢康幸去世之前没多久,清水惠也死了,如今她的死亡证明书就钉在大冢康幸之下。小惠是女儿的好友,比女儿大一岁,今天也才刚升上高中。清水家的悲痛固然可以理解,然而痛失好友的女儿也同样让人同情。
在清水惠之前去世的,就是那三个住在山入引起一阵骚动的老人家。
田中突然停下翻阅卷 宗的手,他隐约察觉出石田想要调查的是什么。今年夏天真的死太多人了。清水惠之前是个住在中外场的青年,以及山入的那三名老人。再往前推的话,好像还有个住在上外场的人也是在前阵子过世的。这些人的死亡全都发生在八月初。
(这么巧?)
虽然说天中负责户籍以及住民票的业务,可是实际的情况却是谁刚好有空,谁就负责接受村民送来的文件。外场办事处规模不大,总共也不过六名职员,大家平时就是互相支援来支援去的,因此田中才没注意奥今年居然死了那么多人。看了这些死亡证明之后,田中顿时觉得这件事颇不寻常。
田中急忙翻阅剩下的死亡证明书,他看到上外场的陌生村民,以及外场的老人,日期都抻在七月三日。外场的老人因为食道癌病逝于沟边町的国立医院。而之前的是五月去世的死者,中间相差了一个月。
村子里出现异常状况,而且还是进入八月之后才发生的。
田中将资料整理妥当走到休息室,在一群正享用午餐的同事当中把石田叫了出来。石田的表情十分僵硬,似乎已经察觉到田中的脸色有点不太对劲。
“这是你要的东西。”
石田一边道谢,一边将整叠拷贝资料收下。一旁的田中直盯着石田,脸上满载僵硬的表情。
“石田先生,村子里到底出了什么事?”田中刻意压低音量。外头的雨势正大,远远的还传来几声雷鸣。“进入八月之后,村子里就不大对劲。这就是你想调查的事情吗?”
“总共多少人?”
“十个。”
石田瞪大了双眼看着面色凝重的田中。这个数字比想象中的还要高许多。
“田中先生,我能体谅你的感受,不过这件事请你不要声张,我已经着手在调查了。”
“可是……”
田中的眼神透露出些许不安。
“把这件事当成永远的秘密,懂吗?万一被外界知道,情况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只要你肯配合,我就会告诉你调查的进度。对了,往后接到死亡证明书的时候,请你务必记得拷贝一份给我好吗?”
田中点点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终于下雨了。”
看到一名年轻男子走进店里,长谷川打了个招呼。
结城转头朝着窗户看去。creole其实只有一扇窗户,而且还镶上彩色玻璃,根本看不到窗外的景色。不过结城倒是注意到窗外一片昏暗,店内播放的音乐间歇的时候,还可以听到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这场雨可真不小。”年轻男子露出苦笑,将手中的盒子放在吧台角落。“这是清单,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吗?”
“等我一下。”长谷川跑进厨房,拿出一张纸条。
“就这些了,数量都写在上面。对了,三上怎么没来?”
“他辞职了,听说是突然决定搬家。”
“真的吗?上星期看到他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呢。”
年轻人点点头。
“就是说啊,真的很突然。他说此就辞,害大家都忙得鸡飞狗跳的。”
“真是难为你们了。”长谷川说完之后,将一包口香糖送给年轻人。“算我请你的,开车小心啊。”
“谢啦。”年轻人露出雪白的牙齿报以一个灿烂的微笑,转身走出店外。店门被打开的时候,外头的雨声听来格外的清晰,
“雨势还挺大的。”
长谷川拿起纸盒,朝着窗子望去。
“最近的天气这么闷热,下一场雨看看会不会比较凉爽。”
“若真的比较凉爽,那倒也不错。”一旁的广泽露出苦笑。“只是每次一下雨,我的肩膀就会开始酸痛,实在是不怎么好受。”
广泽的面前摊着教科画和笔记本。现在已经是八月二十四日了,也难怪他要开始准备新学期的教材。家里开书局的田代就坐在广泽的旁边,他正在享用迟来的午餐。
“就是说啊。”长谷川叹了一口长气。“今年夏天可真是奇怪,雨水少得可怜,气温又高得吓人,听说沟边町有人被活活热死呢。前几天我看报纸,才知道在农会仓库里面工作的工人,也有人不幸去世了。”
结城不由得皱起双眉,他觉得“死人”这个字眼好像一直在身边打转。才刚结束后藤田吹治丧委员会的工作,就连第一次来到creole,也是在葬礼结束之后。记得当时是参加阿吹她儿子的告别式,也是自己第一次加入治丧委员会。结城也还记得当时缩着身子坐在丧主位子的老婆婆,想不到过了半个月之后,她也被葬在儿子身旁。
结城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阵子还真是死了不少人。”结城话锋刚落,长谷川、广泽以及田代全都不约而同的看着他。“这种情况正常吗?”
结城以前从未碰到过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一连死了那么多人的情况。短短的半个月不到,他就一连参加了后藤田秀司、阿吹以及清水惠的葬礼。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住在山如的那三名老人,虽然结城与那三名老人素昧平生,也不隶属于同一个治丧委员会,然而他知道其中一名死者就是后藤田吹的哥哥。半个月之内连续死了六个人,这个数字实在是多了些,再加上村子里的人口本来就不是很多,更突显了这件事的不寻常之处。
“当然不寻常。”广泽露出苦笑。“不过也不是没有先例。外场村以老年人口居多,每年一到季节变换的时候,总是接二连三的有好几个人死去。”
“而且,”长谷川将话锋接了过去,脸上挂满了微笑。
“这里的人口不多,村民之间又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一旦有人不幸过世,消息立刻就会传遍全村。再加上治丧委员会细密的组织,绝对不会出现明明知道隔壁在办丧事,却不晓得到底是谁过世的情况。乡下地方不比都市,那种疏离的人际关系在这里是看不到的。”
“嗯,的确如此。”
“所以你才会觉得这阵子好像死了不少人。实际上单就人口比来看,死亡人数也不比一般地区高出多少,因为外场村的老年人本来就比较多。”
一旁的广泽也点头赞成。
“死亡这种事好像会传染似的,一家的丧事才刚办完,紧接着又得去替另外一户人家办丧事,这种接二连三的情况其实并不少见。等到这一波高潮结束之后,就会平静个一段时间,然后后下一波高潮又紧接着开始。嗯,确实就像波浪一样起起伏伏的。”
长谷川和田代也深表同意。
“而且还会集中在某一个区域。”田代有进一步的说。“某个治丧委员会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其他的治丧委员会却闲得没事干。”
“真的吗?”
长谷川露出微笑。
“当然是真的,我所隶属的治丧委员会现在就没什么事情。其实自从我加入治丧委员会之后,算来算去也只办过一次丧事而已。”
“哦?”
“就在我刚搬来外场的时候。搬来之前我岳父不幸过世,不过当时我还没加入治丧委员会,所以不能列入计算。严格说来,我还真是只有经历过一次丧事而已,这方面结城先生的经验可就比我丰富多了。”
“这种经验不要也罢。”结城的埋怨让广泽不禁笑了起来。
“我所隶属的治丧委员会也是闲了好一段时间,整整五年之后才碰到秀司的病逝。前阵子我母亲过世之前,村子里也是一连走了好几个人,平均每个月都有两户人家在办丧事。当时就觉得村子里怎么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想不到接下来就轮到我母亲了,那时只觉得我母亲是被勾走的。”
“勾走?”
广泽点点头。
“在我母亲之前趋势的刚好是母亲最好的朋友,她大概觉得一个人太寂寞了,所以才把母亲一起带到另一个世界。”
“原来是这个意思。”
“当然这只是迷信而已。不过死亡还真的会像传染病一样一个传一个。或许你觉得我想太多了,可是我觉得这句话真的很有说服力,不由得你不相信。”
这时长谷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见他摇头叹息,神情十分感慨。
“秀司大概是不忍将老母孤零零的丢在人世,所以才把阿吹勾走的吧?”
广泽摇头苦笑。
“说这种话虽然没有科学根据,老实说我还是挺赞同的。村迫家的秀正把外甥勾去作伴,被勾走的秀司再将母亲一起带走,这种解释倒是比较说得过去,至少让我们这些还活在世上的人不会那么难过。”
广泽的说法十分中肯,结城也只能无言的点点头,同时内心也油然感到不可思议。
死亡是一种极为普遍的现象,只要诞生于这个世界上,就必定会面对死亡。人的死亡十分自然,然而当周遭的亲朋好友死亡的时候,村民却很难以平常心看待这种再自然不过的事,他们往往将死亡归类于不应该发生的悲剧。要是这些不应该发生的悲剧接二连三的发生,村民就会将这种现象视为一种灾祸,内心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怖以及不安,就像突然强迫自己面对平常没有意识到的现实一样。他们无法接受自己的身边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同时也对接二连三的死亡感到无比的不安。当他们的不安成真的时候就会陷于最原始的恐惧而无法自拔。村民面对死亡时的内心情感虽然混沌不清,然而若将这种复杂的心情以文字来形容,应该不外乎就是“难以接受、不安以及恐惧”。
及时明白这只是偶发事件,内心依然深信这一定是经过筛选之后的结果。死亡的阴影充斥在你我身边,人们无力支配死亡,也无法参与决定生死的过程,只能将暧昧模糊的不安诉诸于“勾走”这个字眼,以求得内心的短暂安宁,即使这只是一种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
“人类真是奇妙的生物。”
结城喃喃自语。看到广泽以讶异的眼神看着自己,结城笑了。
“没什么啦,我只是觉得人类对死亡这件事总是有特别奇特的诠释方法。”
“可不是吗。”广泽报以一个平静的笑容。
这场雨一直下到傍晚还没有停,反而有愈下愈大的趋势。实践还不到下午五点,厚重的云层和滂沱的大雨就让天空暗了下来,高见不得不站起身来打开电灯。
从门口往外望去,连道路两旁的人家都模糊得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