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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髑髅之花 作者:司马宣王(晋江银牌推荐高积分2014-09-11完结)-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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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吧。”爱丝璀德说。
  停下!别碰我!你这妖妇!
  两个幽灵分别握住锯子的一端。它们干这个活儿再拿手不过:同时具备膂力、冷酷和对人体结构的精确认知。锯齿切入朽木般的死肉,接下来的事对它们只是家常便饭。老到的屠夫熟极而流地进行着宰割。肌腱分离了,有什么强硬的东西还在用咯吱声负隅顽抗。来呀,快在我喉咙这儿锯下来,然后我们都清静了。听到吗,贱货?快叫他们锯掉我的头!快呀!
  她欺骗了他。那时他以为她的力量已衰竭,双眼真正地不可视物,因此在去哥珊的前夕才终于毫无防备地与她相处。可那只不过是个把戏罢了,故意让他沉耽于蒙蔽到她的得意和瞬间温暖里。早在贪恋那虚弱的温暖时,他便泥足深陷。
  现在一切都晚了。
  愚蠢啊,云缇亚!你是何等幼稚和盲目,竟然爱上一个魔物!哪怕你一直在畏惧她!哪怕一开始你就得知她最终要毁掉你!
  身体的一部分脱离了他。但并不是头颅。
  也不是痛苦的源头。即使漂浮在空中,他所见的那具身躯的痛苦仍然存在,仍然位于那里。张开大嘴鲸吞上来的泥潭将永远陷没他。
  “没有流多少血。”医师的声音,“居然管用。”
  “把针线递给我。”
  “你想干什么?不是该用沸油或烧红的熨斗吗?”
  “靠烫伤止血等于喝毒药解渴。遇上脓血症或坏疽,他必死无疑。得找别的方法封住血管,至于消毒可以用煮沸过的烈酒清洗创口来完成。”
  “你之前不过是个瞎子!对外科一窍不通!”
  她没再回答。镊子将血管从断肢的创面里挑出来,穿针走线,打结系紧。 汗水布满她因为包起头发而露出的光洁前额,她唯恐它们滴落,屏住呼吸,颈部的曲线静止,如一只沙漏的轮廓。
  别白费力气!毫无意义了!什么都无法改变无法挽回了!
  他冲她大吼,然而躺着的那具肉身能够发声的部位早已焦裂。
  那根针……用那根针从我眼窝或耳孔里扎进去,扎穿大脑!它在你手上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杀了我呀!婊…子!这是你唯一能为我做的一件事!
  时间在她的动作中凝为固体,经她的手,研磨成粉末。
  “荒谬么?”当这些都结束,她轻轻呼了口气,接上医师的话,“也许我赌博的胆量正来源于此……”
  收尾琐碎而冗长。烈酒仔细洗过断肢截面,敷药,裹好纱布,小心挑开止血带,一会儿纱布上渗出红晕,但扩大得很缓慢。第一关过了。她检看他身上别处大小伤口,镊子一条条夹去先前放在那儿清理腐肉的净蛆,继续用酒冲洗。医师眼里混杂了对敬业者的尊重和对专心致志从事着毫无意义劳动之人的怜悯,望着她。
  最后到脸部了。
  她拂开他的乱发,俯身,贴近这张脸。
  “云缇亚。”
  如此简单的三个音节却具有强大的吸附力,像磁石吸附铁砂一般,把半空中飘荡的神识猛一下拉回这具身躯内。眼睑微张,药效按理说远未过去,他的瞳孔像口干涸的井,但那儿已经开始注入雨水。自上而下、悉数收入眼帘的一切倏然消失,他的视域僵直而又狭窄,仅止于离自己最近的她的面孔。那双黑眼睛不再幽深无底,却仍然是个足以容纳他一人的地狱。他无法分辨刚才与现在看到的究竟何者才是幻觉。女人对他说话。火焰噼啪,剧痛,影子在昏黄石壁上晃动。
  传来九音鸟的歌声。
  你还记得吗?那个雷雨之夜的岩洞。我们第一次互相交出自己的地方。
  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如果真相只能在黑暗中找寻……”
  我记得。
  “我把仅有的秘密献给你为食,请你指引我,领我回到黑暗之中……”
  正如我将永远记得自己白白遭受的痛苦。
  “也许你再也不会对我说和那夜一样的话,可我的回答是一样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经历过什么,我要告诉你的都不会变。活下去吧,云缇亚。”
  即使挣扎着,匍匐着,也要活下去。
  即使身体焦枯,无水可饮,而荒原茫茫不见尽头,也要活下去。
  “即使生不如死……也要活下去!”
  他等待着她的亲吻,做好准备在那一霎猛地咬断她喉咙,但她终究没有吻他,只是利索地替他洗干净脸、涂上药膏,便起身了。挂着护符的白铜细链在她颈子上闪动,是最后一件将他的过去与她牵系起来的东西。
  回来,婊…子!你会后悔的!
  门打开了,漏进一束光。她对医师交代了几句,向那束光走去。
  你自以为在救我,终将为此付出代价。现在杀了我还来得及!听见吗?别想逃!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保住我的命,后悔你打着救赎名义的出卖、后悔你那高高在上、只为了满足你自己的爱和慈悲!给我回来!回来啊!否则只要我一息尚存,你就得偿还到底!!
  “云缇亚……再见了。”
  这是纯粹的字面意义,而非道别。她的双眼清亮。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那双眼睛已经拥有了正常人的视觉,里面投映着他此时此刻真实的外廓。
  “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
  这句话清晰地落下来,而静寂是它悠长的回声。光束接走了他所知的爱丝璀德。门重新扣上,他没听到声音。黑暗的合拢是不存在声息的。言语、视觉和听觉都离开了他,但他感觉有什么在崩流冲撞,那是只能被血管和体腔感知、被剧烈痛苦所传递的东西。黑暗中,血液仿佛潮汐涌动。
  当教皇走进房间时,除了床上的躯体,只剩医师一个人,忙得入神,甚至忘了行礼。
  教皇检视着手术的结果。云缇亚似乎在昏睡,双眼紧闭,手指却深深陷入身下木板之中,那里已有了几道凹痕。
  “他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医师说,“暂时是这样。”
  “‘暂时’是多久?西庭公国曾进贡给我一些秘制伤药,对瘟疫没办法,治外伤应该还行。不是叫你拿去给他用了吗?”
  “用了,猊下。的确世所罕见,可这并不能延长他的生命。他伤得太重,就算逃过了感染和败血症,对身体的永久性损害也是不可逆的。他剩下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五年了,这还得仰赖主父的恩典。”
  教皇沉默片刻。“唤醒他。我有话要说。”
  “他醒着,猊下。”
  医师退了出去。光很暗,角落里的烛台眼看见底,教皇亲手续上一支新的蜡烛。“云缇亚,”他缓缓道,“那女人用情报换你的命,我履行了对她的承诺。我赦免你。贝鲁恒背叛我,我赐他一死;你背叛我,我却让你活着。”
  “然而你应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刚才的你都听见了。你可以选择就这么活下去,活完剩下几年,我给你提供必需的衣食,在你死后把你葬在你母亲坟边。你也可以现在就选择解脱,这个瓶子里是毒药,轻轻一滴,毫无痛楚。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会满足你:这是我对你最大的宽宥,也是最重的刑罚。就让恩情和仇怨在这里断绝,自此之后我们再无瓜葛,互不相欠。说吧,云缇亚。你想要什么?”
  烛火微微颤动。除静寂外,别无所有。
  “诺芝,”教皇命令跟随左右的聋诗人,“你能与哑者交谈。去询问他的答案。”
  聋诗人上前去,跪在床头,几乎是整个上半身伏在茹丹青年胸膛上,他像寂火教派的僧侣和死者的灵魂沟通一样,传递着常人无可听闻的话语。过程是如此漫长,导致教皇一度以为那话语全流失在了虚空的罅隙当中。
  “他说,”又一支蜡烛快燃尽时,得到了回音,“他想活。”
作者有话要说:  <注> 中世纪通常用高温手段处理手术创口,但截肢死亡率仍高达80%,绝大多数人死于感染。直到16世纪由法国军医布罗伊斯·佩尔采用血管缝合法取代高温封创,死亡率才大大下降,然此发明在当时医学界产生极大争议。同一时期,止血带由另一位法国医生莫雷尔发明。至于麻醉剂的普遍使用则要到19世纪。参见迈克尔·怀特《战争的果实》。
  

☆、Ⅳ 光翳(3)

  二十天。黑眼睛的女人说,墓钟敲响之前还得过二十天。
  教皇的指头在桌沿轻叩,不多不少,整二十下。还要减去迄今为止已经浪费的时间。这个数字他心知不能太当回事——最诡诈的敌人总是装出有求于你的模样取信你,真情实意里就掺了那么一丝丝假,正好在关键讯息上。他一生趟过无数陷阱和无数伪装成陷阱的通途,早就对如何区别它们形成了后天的嗅觉——却又无法置若罔闻。
  至少爱丝璀德别的地方没有耍花样。她针对瘟疫开的方子新奇得很,单论每一味都是常见药,随手可得;试着给两个中度病患投用,等了一昼夜,本应迅猛如火的病情竟都奇迹般地有所缓和。至于“墓钟”的其它信息,他已通过云缇亚的反应得以验证。如果说还有什么,就是她的眼睛,切实、永久地失去了黑暗的力量:他了解至察者这种生物,盲瞽是他们接触真相的媒介,出卖真相则违背了他们的信条与誓约。黑暗和光明一样公正,不会再收容背誓者,更不会说谎。
  要取信他,这些足够了。
  他猜到叛军大致想在诸寂殿干的勾当,可亲耳听她道破手法,仍不免心中一凛。作为诸寂团的主人,他熟知那座水中石殿的构造,也见过夹层里可以设置好钟点、把大殿敲得轰隆直响的玩意儿,但是……沼气。她说。整个诸寂团,那么多尸体,当然有沼气。让红磷引燃、产生致命爆炸的沼气。
  但是。
  那儿怎么会有尸体。
  自相残杀是他下给诸寂团的最后一道命令。时代变了,永远围着太阳转的向日葵是他的新武器,老旧的则被扔回熔炉。八年前那一夜,他望见乱葬岗升起盛大的熔炼之火,修谟,那个和吉耶梅茨一样起初与他为友后来向他称臣的人,接过了将废铁回炉重造的任务。火舌几乎舔穿夜幕,翌日,教皇亲临现场时,只见满山骨殖形状的灰烬。
  ——你骗了我八年吗,修谟?
  石门訇然落下,一头巨岩堆堵一头缩孔灌铅泥灰抹缝,回想起来那老儿做得干净又干脆,诸寂殿与永昼宫之间仅有的通道就这么尘封断绝,竟没人怀疑他早已暗中迁入棺椁。是不忍,还是彼时就为今日设好了局?你仍是那个滥发妇人之仁的蠢材?或者,你恨我,恨我三十年前毫不留情地斩杀你拼死袒护的所谓弱者,血淋淋撕毁你那用来自欺成瘾的荣誉!
  笔尖对着地图飞快运算。必须做好机关随时可能启动的准备,算出晨夕两塔倒塌的波及区域,然后赶紧将这一区域内的部队和物资转移到安全地带。哦,还有普通居民也得迁走,老实说他们在这关头只是累赘,但真要到了最坏的结果,定会给哥珊人的敬神之心造成极大冲击,如果事先能表现出一点预见的话……
  他没有杀爱丝璀德,而是即刻将她驱逐出城,暗地里派人监视她的去向。这是一开始就决定的。倘若她背后有人指使,此举或可令对方以为自己全然听信了她。
  教皇另外拿起纸张,给第一军督军尤利塞斯写信。
  “修谟……”
  手谕放入密函筒,封好火蜡。
  “不……该称呼你三十年前的那个名字。”
  ——我当初为什么会容许你活下来呢?
  风从庇护所小阁楼的窗户进来,经他的袍袖又从另一扇窗出去,擦过鸽子羽翼、飘荡翻飞的焚烧死尸的灰尘以及湖水,穿行于永昼宫大厅的白花岗岩立柱之间。这些柱子顶上,连风也望而却步的地方,星煌殿的诸圣静穆地站在各自骨灰匣背后,只有行列末端两个印记下方空空如也:一个是日轮十字,另一个色泽雪白,形同火焰。
  云缇亚的眼睑挣扎着张开。唤醒他的除了一如既往的剧痛,还有噪音。
  是大铁锤一下一下凿击硬物、铿锵连迭的噪音,每一下都凿中他的腿骨;他感觉自己的腿仍在夹具里,插满一根根楔子,随着令人心悸的敲打,楔子与骨骼同时扭曲开裂,相互嵌合。
  更可怕的是,这个过程似乎永远不会休止。
  然而直到有人来替他更换被单,他才发现双腿已经不存在了。自膝盖以下没有任何东西。
  “你醒啦。”那人说。是个老头,眉目和蔼,穿一身棉布甲,臂上戴着云缇亚熟悉的军队袖章。“我是阿玛刻将军属下的勤杂兵,奉命在这儿看护。第六军给取消了编制,身强力壮的并入第一军,像我一样的老家伙就不太适合上战场啦,干干这些差事倒还行。啊,你想知道将军的近况?她被软禁了,等叛乱平定后兴许会问罪……不过她找人托了个口信,叫我好好照顾你。大概她自知不可能再和你见面了吧。”
  ……多久了?云缇亚脑中率先闪起的念头。从阿玛刻遇刺到现在过去了多久?他吃力地抬手向老兵比划,得到的回答令他震惊。……才七天么?落入敌手,变成这副连野狗都不屑来嗅一下的活死人模样……只消短短七天。
  双腿传来的痛苦却像持续了七百年那么长。
  棚屋外那声音又在敲。当,当,当当。
  “采石场,”老兵说,“白天是有点吵。”他极富经验地翻动茹丹人的身体——为了防止褥疮。透过床边敞开的窗子,云缇亚瞥见旗帜高扬的哨塔,武装到牙齿的士兵正来回巡视。“不过空气嘛总比你原先在牢里好些。另外,这儿三天两头就有牲畜累死,肉食从来不缺。”
  哥珊城郊的采石场?之前派莫勒搜集骡子膀胱的地方?是啊,内城这时候应该正急着进行物资转移,审判局说不定已成了教皇的临时根据地,不会让他继续呆那里接触到军事机密。外城瘟疫横行,唯独位于城墙外的北门水库和此处是安全的,还有不少兵力驻扎,省下了专门看守他的人手。……是啊。莫勒早说过采石场忙得不可开交,他们都以为是在为投石机或秤车准备弹药而已。谁会想到……谁会想到那根本没人真正见过的东西……
  火炮。蹲踞在带轮的木架上,黑黝黝的金属怪兽。细长的名为“蛇”,粗硕的名为“蜥”,而数量绝对不止教皇所展示的那些。还剩十三天……对于打开诸寂殿石门拆除墓钟绰绰有余。但就算机关功亏一篑了,至少帕林……至少得保存帕林的力量。必须想办法将火炮的情况告诉他……
  云缇亚昏了过去。床褥被他抓出道道血痕。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几乎要逼疯他的凿石声停了。他那并不存在的双腿依然在痛,它们位于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感应到的空间里。老兵拆开断肢处的绷带给他清洗换药,烈酒的气味使得爱丝璀德的背影一直在他眼前浮现,所幸食物的气味拯救了他。土豆、甘蓝、乳酪与褐色的熟肉块一起剁得粉碎,倒进黏稠的麦粥滚了几十遭,盛出来的样子无法勾起他任何食欲,却足以令他没工夫去想别的事。他静静等待软管插入自己还不具备吞咽能力的喉咙。
  在这之后,老兵问他要不要一点罂粟乳浆镇痛,他默许了。
  炉子里的火慵懒地蜷缩着。云缇亚看见炉畔的桌上是自己的两柄刀,一短一长,薄暮和拂晓。旁边还有个系好的小包裹。
  “宗座说你的东西都物归原主。但暂时得由我来保管,别让那玩意儿弄伤你。话说,刀是谁打的?手艺真不赖,拿到黑市上一定能换个好价钱……咳咳咳,年轻人,开玩笑听不懂啊?算了算了居然还有使出这种眼神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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