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色佳-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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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祥兴却道:〃指环是男方对女方的一种尊重,文艺小说中一条草做指环是不切实际虚幻飘渺可笑的承诺,不足以信。〃
他说得很好。
〃钻石白金可永久保存。〃
结果蔷色只挑了一副耳环。
翌日,指环却送了上来,尺寸刚刚好。
蔷色戴上细细观赏。
〃很漂亮。〃
蔷色随即除下,放回浅蓝色小盒子,还给贾祥兴。
〃好,我暂时保存。〃他蛮有信心。
她把这件事告诉利佳上,他说:〃如果这是叫我妒忌,你注定失败,而且,对方无辜,你别太伤害他人,那不公平。〃
蔷色在电话中说:〃我是真有意结婚。〃
〃若果赌气,那是伤害自己。〃
蔷色忽然说:〃我已长大,我与你无话可说。〃
她挂上电话。
她跑到贾家,帮适适做账。
回到家,已是深夜,电话录音并无留言。
这不是赌气,这是无话可说。
蔷色没睡好,做了一个噩梦,进了一间鬼屋,但是她却没有惊怖,在样子古怪的魑魅魍魉中穿插,直至梦醒,虽然不太愉快,但是真正令蔷色害怕的,却是一直向她要钱的生母。
那清早蔷色去敲门:〃我的指环呢。〃
好一个贾祥兴,睡眼惺松,立刻打开小型夹万把指环递给甄蔷色。
蔷色套上指环自顾自上学去。
贾祥兴大声叫:〃YES!〃
那日下午,两兄妹去接蔷色放学。
融雪,一片湿滑泥泞,道路骯脏到极点。
他俩坐在车内等候,一边看附近公园内一群年轻人踢泥球。
伸腿一踢,整只球带着大团泥巴飞出去,乐趣无穷。
适适问:〃到什么地方结婚?〃
〃当然是风和日丽的地方。〃
〃要早点订做婚纱礼服。〃
〃她穿很简单式样就像公主一样。〃
适适看着哥哥,〃我真替你高兴。〃
〃你呢,你有打算无?〃
〃你少理我,尽管自己游上岸是正经。〃
兄妹相视而笑。
贾祥兴忽然说:〃蔷色出来了。〃
可不就是她。
蔷色一走进公园范围,立刻听见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看到同学史蔑夫,那洋小子故意溅几点泥巴到她身上,惹她注意。
本来笑笑走开就无事。
这也一贯是甄蔷色处世作风,可是今日她人却异常不甘心,她伸手去抓史蔑夫。
众球友大声喝采。
史蔑夫如泥揪一般滑出去,怎会给她逮到,蔷色追上去。
贾祥兴大惊失色,立刻下车。
适适在一旁喃喃说:〃甄蔷色这一面我们好似还没看清楚。〃
贾祥兴闻言怔住。
说时迟那时快,蔷色手一长,已抓住史蔑夫球衫,说怎么都不放,挣扎间她亦变成泥人。
史蔑夫服输,蔷色逼他道歉。
只听得蔷色清脆笑声在春寒料峭的空气中如银铃般传出去。
适适又说:〃至少她快活。〃
贾祥兴问:〃是因为订了婚的缘故吗?〃
〃希望是。〃
贾祥兴奔过去。
蔷色看到他,十分不好意思,迅速恢复常态。
〃你都看见了?〃
贾祥兴点点头。
蔷色端详自己,解嘲说:〃幸亏耳环戒指都还在这里。〃
贾祥兴语气十分温和,〃不见了也不要紧。〃
适适在一旁叹口气。
蔷色问她:〃他说的是真的吗?〃
适适颔首:〃全真。〃
贾祥兴搂着一个泥人回家去。
蔷色淋浴时他在浴室门口问:〃那人是你同学?〃
〃同系同班。〃
〃真幼稚。〃
〃有人还踩花式滑板呢,长人不长脑,真羡慕。〃
贾祥兴感慨:〃华人的确老得快。〃
〃是呀,即使在外国出世,到了五六岁,也得到中文班去上课。〃
贾祥兴笑,〃我就是叫这个整得死去活来未老先衰。〃
蔷色里着毛巾浴泡出来,整张脸亮晶晶。
贾祥兴看得呆了。
他伸手过去握住她的脸。
蔷色挣脱。
他诧异,〃我以为我们已经订婚。〃
蔷色坐到一角,〃我还没准备好。〃
贾祥兴也不是全无脾气,〃你得好好准备。〃
蔷色一脸落寞,〃我知道。〃
贾祥兴又自觉言重,不舍得她不开心,但终于不能再说什么,他开门离去。
整件事是失败的。
电话录音上仍然没有留言。
第二天,史蔑夫追上来,〃蔷色,你身手好不敏捷。〃
蔷色不去理他。
〃喂,我道过歉,你也笑了。〃
〃回家后越想越气。〃
〃我赔你衣裳。〃
〃算了吧你。〃
史蔑夫还想说什么,蔷色忽然趋过身子在他唇上重重一吻。
史蔑夫呆若木鸡,好一会儿才迥过神来,怪叫:〃好家伙,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毫无困难。
可是,同样的亲热用不到贾祥兴身上。
真是悲哀。
蔷色默默走开。
当日下午,她去找贾祥兴。
自玻璃门看进去,见他细心招呼客人。
古时中国人把生意人地位排得相当低,实在有其原因,士农工商,只见贾祥兴小心翼翼,稍微欠着身子,佝偻着背脊,赔着笑,无限殷勤地跟着一对洋人夫妇背后走。
一日要服侍多少客人?将来,她是否要出任他的助手?还有,孩子们可得承继事业?
蔷色惊出一身冷汗。
她想转身走,可是贾祥兴已经见到玻璃门外的她。
他过来拉开玻璃门,欢喜地叫:〃蔷色。〃
蔷色看到他有一络头发疲乏地挂在额角上,招呼客人原来是这样劳累的一件事。
她轻轻说:〃我一会儿再来。〃
〃不,〃他极不舍得她来回来回那样跑,〃为什么不进来呢。〃
蔷色只得进店去。
小小画廊里摆满未成名画家试探之作,十分讨好,作品适宜点缀客厅墙壁。
洋夫妇见到蔷色,十分讶异她秀丽外型,指着其中一幅画里穿清朝服饰的少女问:〃你是模特儿?〃
真有点像,同样的鹅蛋脸、大眼睛。
蔷色笑了。
以前流行香港水上人家旦家渔女画像,后来中国开放艺术家们眼光拓大,又画旗装,妙哉。
他俩终于选购一张少女持荷花像。
贾祥兴笑逐颜开。
蔷色浏览一下,真没想到标价如此高,所以说,逢商必奸。
做成那一军生意后,贾祥兴恢复平时神态,〃请坐,我斟杯茶给你。〃
那边有小小一张茶几,两张沙发。
蔷色过去坐下。
茶几上有适才客人喝剩的意大利咖啡,将来,斟咖啡的必定是她。
〃适适呢?〃
贾祥兴答:〃在第五街逛百货公司。〃
蔷色觉得有口难言,〃我去找她。〃
贾祥兴笑,〃你怎知她在哪一家?〃
蔷色答:〃我有灵感。〃
〃缘何精神恍惚?〃
〃我没事。〃
〃有什么话,可直接对我说。〃
这是对的,何必先对适适说,然后才叫适适对他讲。
蔷色也反对一走了之。
她鼻尖泛着油,取出手帕,细细抹一下。
终于她说:〃我尚未准备好。〃
〃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贾祥兴诧异了,〃你欲悔约?〃
蔷色答:〃我们彼此不适合。〃
贾祥兴说:〃可是,你这样反复,会伤害到无辜。〃声音相当平静。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不足弥补他人终身的创伤。〃
蔷色也忿慨了,〃终身?哪里会那么严重。〃
至多将来拖儿带女,路过马路,看到一个皮肤白皙少女之际,剎那间许会联想到甄蔷色,一辈子?不要说笑了。
他们总爱把创伤夸大,以便说话。
贾祥兴抬起头来,脸上哀伤之色使蔷色心惊。
他沉默一会儿才说:〃你连试也不肯试。〃
蔷色伸手去安慰他。
他避开,〃别碰我,别拍我的头拍我肩膀,我不是一条狗。〃
蔷色为难地缩回手,脱下指环,放柜台上,转身离去。
她回公寓,开了一瓶白酒,坐在露台上,对着夕阳独饮。
翌日,醒来,已红日高照,她梳洗完毕,去拍贾家大门,希望获得原谅。
可是看到工人在搬家具。
〃喂,〃她大声问:〃搬去何处?〃
〃长岛。〃
真没想到贾氏兄妹决定避开她。
蔷色立刻尴尬地走到街上去。
第七章
她等着适适来话别,可是没有,她跟着哥哥走了。
她可以找到店里去,她也知道贾氏老家地址,要找,总找得到,可是蔷色反而松口气。
过两日,她也匆匆搬走,更换了电话号码。
人在暗,她在明,倒底是一件吃亏的事。
现在,每天上学放学,她都十分小心,看看前后左右,有无人尾随。
她的疑心是多余的,贾祥兴是正当生意人,他不会怀恨于心,也不会做出什么不合情理的事来。
蔷色又有一丝失望。
叫一个男人放下一切尊严为女性失礼地拉拉扯扯哭哭啼啼究竟是难得的,当时可能可憎可厌可怕,但若干年后想起来,却是魅力左证。
搬一次家消耗不少,她打电话到石律师处拨钱。
一日放学回家,甫掏出锁匙,有一高大人形闪出,蔷色失声尖叫。
那人受惊,也大叫起来。
一看,却是利佳上。
蔷色忽然泪如泉涌。
利佳上拥抱她,〃嘘,嘘,这是怎么一回事,搬了家也不告诉我,石志威急得不得了,叫我来看个究竟,这是纽约,鲁莽需付出代价。〃
蔷色一声不响,把脸埋在他胸膛之前,一直默默流泪。
〃开门让我看你的新居。〃
蔷色仍然没有动静。
利佳上叹口气,〃情绪如此不安,如何读好书?〃
半晌,蔷色伸出手颤抖地摸索他的面孔。
利佳上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
他俩紧紧拥抱。
因为在街上,所以可以放肆一点。
新居里只得一茶一几。
〃怎样写功课?〃
〃在图书馆做。〃
〃电视机呢?〃
〃我不看电视。〃
〃不可置信。〃
蔷色此刻眼睛鼻子嘴巴都已红肿,可是仍然不失是个美少女。
利佳上温和地说:〃原来伤人者自己亦会元气大伤。〃
〃你知道什么!〃
〃我一切都知道。〃
〃我不信。〃
〃人家受了委屈,什么都告诉了我。〃
蔷色大吃一惊,〃他来找你?〃
利佳上说:〃不,我去找他。〃
蔷色征住。
〃是石律师告诉我你想结婚。〃
四处都布满了眼线。
利佳上一踏进画廊,贾氏兄妹就迎上来,以为是贵客上门。
利佳上挑了两张不为人注意的小小水彩风景画,然后自我介绍。
一早画廊并无其它生意,他坐下来喝一杯香片茶。
贾适适心绪比较澄明,她忽然轻轻问:〃利先生可是甄蔷色的继父?〃
利佳上有点尴尬,早知一进门就说明自己的身份。
他连忙欠欠身,〃可以这样说。〃
适适没有放过他,接着略略提高声音,〃听说,你对她有特殊感情?〃语气有责备成份。
利佳上这时发觉画廊的空气调节偏冷。
他答:〃蔷色并非拙荆所生。〃
贾适适一愣。
利佳上继续说下去:〃她是我妻子前夫的女儿。〃
适适没想到蔷色身世如此复杂,不禁怔住。
利佳上再说得清楚一点:〃她亲生父母一早离开了她,不过,她在我家,是一位很受尊重的小朋友。〃
贾祥兴在该剎那完完全企原谅了甄蔷色。也许,一个童年如此不愉快的女孩,成年后有权任性一点。
利佳上终于问:〃听说,你们打算结婚?〃
贾适适再讶异不过,〃她没告诉你?她悔约了。〃
不知怎地,利佳上非常商兴,可是面了上不露出来,〃那,打扰两位,我先走一步。〃
他拿着两张画走出画廊,脸上泛出一丝笑意,随即收敛,匆匆往新地址找蔷色。
她的新家是一座镇屋的二楼,他站在楼下往上看,只见窗户紧闭。
他一直站在街角等。
直到看见她回来。
蔷色似乎又长高了,仍然穿着深蓝色外套,脸色白皙而平静,情绪看不出异样。
可是他一叫她,她回过头来,大声尖叫,吓了他一跳,接着,她泪如泉涌。
可见是受了委屈。
这时他才想起来,〃那两张水彩画呢。〃
匆匆下楼去,两张画仍然扔在楼梯角。
蔷色说:〃假使是两筒面包,早就被人拣走。〃
利佳上只得笑。
蔷色说:〃这种画,自未成名年轻画家处以一百数十元买来,转手赚十倍。〃
〃做生意嘛,有灯油火腊需要兼顾。〃
他把画拆开。
画中人同蔷色几乎一模一样。
穿着深蓝外套、白色衬衫,倦慵地看向窗外。
另一张是低头看书的侧面。
蔷色讶异,看署名,右下角只见两个英文字母,噫,是费祥兴。
蔷色不语。
是充满爱意的两帧写生。
蔷色一直不知道他会绘画,也不发觉他已将她记录在笔下。
不过生意人毕竟是生意人,画好了,放在店里卖,能赚钱千万不要放过,赔本生意千万不要做,回报率低的投资需即刻缩手。
所以他立刻搬了家。
蔷色放心了。
他与她,都会没事。
说真了,都是十分有保留的人。
蔷色坐下来松口气。
她双目红肿渐渐褪去,面孔向着窗外的她就是画中人。
〃我劝你把书读好。〃
蔷色凄凉地微微笑,〃绮罗去世给我的启示是,也许凡事不宜拖延,否则就来不及做。〃
〃所以你觉得要迅速结一次婚。〃
〃是。〃
〃为何又悔婚?〃
蔷色不语。
〃觉得内疚,对不起人家?〃
蔷色嗤一声笑,〃哪里有这样伟大,是我发觉无法与他亲热。〃
利佳上一征。
〃我心中始终只有一人罢了。〃
〃那人是谁呢。〃
〃你又何必问。〃
〃但说不妨。〃
甄蔷色剎那间恢复了佻皮本色,答道:〃主耶稣基督。〃
利佳上看着她,〃那男孩应当庆幸他离开了你。〃
〃胡说,他会一辈子想念我。〃
〃因为你待他坏?〃
〃不,我待他十分公平。〃
〃所有刻薄的老板也都那样说。〃
他俩凝视对方。
都知道再也不会找到更爱的人。
〃当你廿一岁,不再受石律师监护,又能独立自主的时候,再决定结婚未迟。〃
蔷色低声说:〃多么浪漫,这是向我求婚吗?〃
利佳上轻轻答:〃你我均知那是没有可能的事。〃
蔷色不出声。
〃我们在一起经历过太多事情,彼此太过熟稔,虽无血缘,也似我真继女,我尝试挣脱枷锁,终不成功。〃
蔷色仍然沉默。
〃当我看见你之际,你只得十二岁……〃
那双晶莹的大眼睛已经常常偷窥他,叫他心惊。
他总担心有事会发生,可是二人相安无事。
是他建议把她送出去留学。
绮罗亦实时明白这是一个好主意。
等蔷色大一点,当必定明白三人之间的关系。
〃我希望你愿意让我永远照顾你。〃
蔷色微笑,〃好呀。〃
〃语气中请稍微加些诚意。〃
〃好——呀。〃
〃还是不够。〃
蔷色伸手过去,用手臂搭住他的肩膀。
她常常看见绮罗那样做,好让利佳上双臂圈住她的腰身。
蔷色向往这个姿势,它充份显示了男欢女爱。
可是利佳上并无把手搁在她腰上的意思。
他告诉她,他将转到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