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踪迹十年心 作者:etherl(晋江2014.5.13完结)-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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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容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问,他不是很明白懿映的意思,虽说宫女私会侍卫是死罪,可也是万岁爷说了让他带懿映骑马试试的,就算时辰确实晚了,失了礼数,但以玄烨和他们的情分,必是不会苛责的。容若怎么也不明白懿映为何如此担忧。
“什么为何?”懿映锁着眉问。
“以我如今的身份,去求万岁爷指婚他也未必会不应允。”容若道。
“指婚是指婚,这个样子被人知道是另一回事。”懿映急急道,还是催促着容若快走。懿映的本意是说御前侍卫四处闲逛,被人按个图谋不轨的罪名就说不清了,宫里唯恐天下不乱的人那么多,明珠如今又是朝中势如中天的人物,谁知道那些人是什么心思。可容若养尊处优惯了,完全没有往人心险恶这一条上想。真是个快意恩仇而不知江湖险恶的贵公子,可懿映哪有时间解释那么多。
“那又怎么样,你到底在怕什么。”容若问,失望和不信任全部写在了脸色。
“你在说什么。”懿映觉得这句问话有些好笑。
“你在乎他的看法。”容若把问句换成了陈述的语气,他以为懿映对玄烨的体贴已经到了担心他产生“被蒙在鼓里”这样不好的感觉的地步了。
“你在胡说什么。”懿映已经无力辩驳了。
“不然呢,不然我们是做错了什么,你这么急地让我走。”容若定定地看着她,容若从小到大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自然可以说是行的正走得直,从来没有什么做贼心虚的感觉,那一句“快走”在他的脑子里绕了一个圈,以一种巧妙的角度转换成了意味深长的“逃”,他当然是不愿意了。
“是,”懿映咬了咬牙恨声道,“我是怕他知道。你给我走!”
容若听了自是懊恼,转念一想,丢了一句“我去请皇上指婚。”便依着懿映的意思上了马。看着容若骑上马走远了,懿映才松了一口气,却是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原来他一直在怀疑,一直在怀疑她和玄烨。他们彼此之间竟然是这般的互不信任。
他不信我。懿映恨恨地想着,把嘴角都咬出了血丝。
她体会不到容若的心情,她在深宫之中什么消息都没有,可以放下了一整颗心去信任他。而容若在宫外面一直听着宫里纷纷乱乱的传闻,况且那个人还是南面而王的一国之君,只要他一句话,不管别人怎么想,都会成为无法收回的圣意。容若如何能不由着那些传闻去乱想,寂寂的岁月早已乱了他宁静淡然的心境了。
玄烨正在行宫里望着屏风上的西风奔马图走神,梁九功急急地进来回报,说侍卫以为林子里有刺客,误伤了淑仪。
“人呢。”玄烨问,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懿映被那几个侍卫扶着走进行宫的时候早已经痛得失去知觉,昏睡了过去。玄烨看着懿映脸色苍白的样子一下子愣住了,回过神来才急声道,“太医呢,去传太医啊。”
他感觉到了很多年不曾感觉到的那种隐隐约约似有若无的漫布在心脏周围的钝痛感。面前的这个女孩子给过他很多东西,让他真心笑过,让他真心温暖过,是可以让他放下了一切戒备安心说话的人。她是他的御前淑仪,她为他做了很多很多的事,可他却从未给过她什么,他甚至都给不了她一点起码的保护,而是让她一次又一次被别有心机的暗箭明枪的伤害。玄烨不敢想,如果那只箭再偏一点。
只要再一点,她也许就再写不出清朗的诗句,再画不出醉心的画卷。
如果再多一点……
他绝不要如此,他绝对不要失去她。“她不能死,知道么。”玄烨冷声道了一句,正在包扎的太医很少见玄烨有这样深冷的神色,一时愣神,颔首才道“回万岁爷的话,淑仪娘娘只是擦伤,没有大碍。”
玄烨听着太医沉静的声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仪,嗯了一声便转过身去不再言语。
太医继续手上的动作,这位高雅贵气的帝王一直是举止得体的,就是赫舍里皇后亡故的时候,他也只是静静站在坤宁宫外面露哀容,并未指责太医们一句,今个儿不知是怎么了。他利落地包扎完退了出去,偌大的寝宫里便只留下了玄烨和懿映。玄烨就着床榻坐了下来,懿映也是微微有些转醒却还是浑身无力,玄烨道了句不用多礼了,懿映只能敛起了眼神略有些尴尬的躺着。
“好好养着,不会有事的。”玄烨柔声道。
“嗯。”懿映答了一声,又觉得有些不妥,遂轻声道了一句“谢万岁爷体恤。”
“嗯。”玄烨也觉出这样的姿态有些怪异,沉默着不再言语,安静的寝宫更是尴尬了起来。
“给万岁爷请罪了。”懿映受不了静谧的气氛,轻声道。
“怎么了。”
“万岁爷赏的白狐袍子。”懿映看了看挂在檀木架子上的袍子,被箭划破的地方还留着丝丝血迹。
“这有什么,再去拿一件就好了。”玄烨道,对上了懿映不安的神情才笑道,“让司衣库去补一下,绣女们的手艺好。”懿映听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一下头。
“这么顾惜袍子,也不顾惜自己的身子。”玄烨柔声道,缓缓握起了懿映冰凉的手腕,懿映想用一下力抽出手来,无奈手上一点劲也没有。玄烨察觉了她的动作,一把攥紧了她的手指,伤感而温柔地看着懿映惨白的脸色,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声音道,“朕不想再有下一次了。”
“万岁爷……”玄烨一直是谦和有礼的样子,懿映没想到他突然做出这样的动作,一时不知如何答话了。
玄烨将下巴轻轻靠到她的手上,缓声问道,“你可愿意……”
懿映愣了一下心下明了,定了定心神,倒吸了一口凉气,终是答了一句,“奴婢不愿意。”
她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惹恼了皇帝就是死路一条,死就死吧,懿映想。这些日子她活得特别的累,而在说出这五个字之后懿映忽然就如释重负了,不管结局是什么,至少它要来了,终于可以结束了,懿映想,这出无穷无尽的戏剧,终于要落幕了。
其实在玄烨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或者是在容若质疑她的时候,懿映便已经有了完结的感觉。
‘而今才道当时错’,‘而今才道当时错’,她这样不顾性命的念着他,可容若不过觉得是一场闹剧罢了吧。她爱的人不再信任她,没有心力再与她继续,还有那么多的人为着她不爱的人利用她难为她,这世界真是有趣。
而容若最后扔下的那句话,赌气也好,真心也好,在玄烨问出那一句的时候都不再可能实现了。他们终是要陌路了。反正就这样了,懿映突然有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反正也不会再有更糟糕的状况了吧。
玄烨听了有些惊讶,他有些不明所以又隐约感觉到了些什么,只得努力做出淡然的样子道,“朕可以等你。”玄烨说着松开了手,转身离开了寝殿。
那几个侍卫还跪在行宫大殿里请罪,宫里刚殁了一位阿哥,万岁爷已经不高兴了,这几个人自知撞到了枪口上,倒是很识趣的只顾请罪不再多言。
“抓刺客抓到御前的人身上来了。”玄烨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那几个人只得一个个自责着有眼无珠,行事鲁莽,玄烨听着心烦正想打发了他们,一个年轻气盛些的侍卫忽然道,“微臣们是听见了男子说话的声音,问了之后没有答话才依着声音的方向放箭的。不慎伤了淑仪确实罪该万死,可事有蹊跷,还请万岁爷明察。”
“嗯?”玄烨一挑眉,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契合了他的心里的那一个不解。“先出去吧。”玄烨吩咐道,那几人依言起身告退。“你也出去吧。”玄烨看着梁九功道,随即召进了另一位心腹,吩咐他去查查黄昏时谁不在营中。
玄烨在大殿里来回渡步,心思乱得什么事也做不了。不一会儿便递进来了一份不长不短的名单,玄烨扫视过去,目光停止在了一个名字之上。那些细细密密的纹路突然就连接在了一起,豁然开朗了。
“万岁爷,纳兰大人求见。”梁九功立在大殿门口朗声道。
“宣。”他神色一冷。
容若进来打了个千问安,玄烨看着他俊美潇洒的模样,再想想他无双的才情,自然是有大把大把的闺阁女子倾慕着他的。“什么事。”玄烨还是和颜问道。
“微臣想向万岁爷讨一个恩典。”容若道。
“嗯?围猎还没结束就先想着恩典了?”玄烨笑了笑。
“是微臣鲁莽了。”容若也一笑。
“想要什么。”玄烨的笑意浅浅的漾在脸上。
“微臣想求娶谢淑仪。”容若缓声道,没有听到玄烨的回答,大殿里安静无声。容若微微抬头,他从未见过玄烨有那样的神色,就算和大臣政见不和的时候,玄烨也是儒雅有礼的样子,可这一次,他的眼神寒如冰渊,容若听见他冷声道,“朕,不许。”
容若知道自己心里的猜测没有错,面前的帝王也喜欢上了那个灵巧的女子。他不知该要如何答话,只听得帝王道,“朕希望你断了这个心思。今日的话,朕就当没有听过。”
在南苑之后的日子懿映一直留在行宫里养着伤,好在没有大碍。夏日刚刚过去,寒风就急急地吹过来了,回宫之后许久不见容若,懿映一问陆敬森才知道他的夫人怀了孩子,身子一直不大好,容若一直在病榻前照料。
有了孩子。懿映谢过陆太医的消息,离开了太医院缓步走着。
一直在病榻前照料。在其他人看来容若倒真是个深情的人了。本就是他应该做的吧,她是他的妻子,理应为他诞育子嗣,他是她的夫君,也理应照顾着她。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是懿映早该明了的顺理成章。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只有一种将要天翻地覆的第六感一种萦绕在心间。
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呢。
懿映没有忘记容若走的时候说的那句,“我去请皇上指婚。”本应是令人欣喜的句子,却因为那样的环境以及玄烨的那句“你可愿意”变成了一种无望和伤感的承诺。懿映不知道容若有没有去完成这句话,也不知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会做出什么决定。懿映突然觉得世界那么大,她什么也掌握不住,什么都不在她的手上,自己的命运,自己的爱情,都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懿映恍恍惚惚的,做事也不似从前了。还打破了玄烨喜爱的一只白釉褐彩花卉玉壶春瓶,好在玄烨心里明白她的缘由,也不多怪罪。
直到那日传来消息,明珠府的卢氏产后失调,刚刚殁了。梁九功传完了话,玄烨和懿映都不言语,沉默了许久,玄烨才道,“他想必是极伤心了。”
懿映无言以对,道了句不舒服就告退了。
第14章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京城的秋天很短,气温仿佛一夜之间便降了下来,漫长到看起来没有尽头的冬日又开始了。地上结起了霜,望过去一片苍茫,懿映小心的踩着霜花走进长春宫,清晓和清欢正在侍弄庭院里的花草,清晓抬起头见着懿映微微勾起嘴角笑了笑,她穿着素淡的浅色宫装,头上一支白玉兰的玉簪,清颜白衫,青丝墨染,仿若从画中走出来,懿映想着笑了笑。
待到坐下,清晓拿出了一本集子给懿映,“是温常在拿过来的,说是如今京城里都在流传纳兰公子的悼亡诗。实在是动人之至。你看这一首《南乡子》,‘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清晓的声音清婉,念起诗更有些哀恸的感觉了,“这句‘一片伤心画不成’真是写得极好的,那些杜撰出来的情绪,又怎么能敌得过这样的情真意切。他想必是极伤心了。”
他想必是极伤心了。
他确实应该伤心。那是他的结发妻子,为了给他生下孩子离开了人生。而自己才是外人,是该被世俗谴责的人。自己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固执地说爱,去嫉妒他为她悲伤。悔薄情。悔薄情。他在后悔没有好好对她,他在后悔把那些深情都给了自己么。
懿映想着实在忍不住鼻子一酸,抽泣起来。那种沉重的钝痛压在胸腔里面如一块大石怎么样也搬不开。不是我,不是我。懿映的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和你生同床死同穴的人不是我,将名姓写在你一边的人不是我,如果死的那个人是我,你甚至都没有办法为我哭泣。
“懿映,你是?”清晓看着懿映戚戚地好似要哭出来的表情,心里已是有几分明了。
“姐姐猜到了。”懿映抬起头挤出一丝笑意。
“什么时候的事?”清晓问道。
“康熙九年的冬天。”
清晓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个答案,八年,自己在后宫里寂然度日的时光里,面前这个看似日日欢愉的女孩子,也在时时刻刻受着煎熬。清晓绕道榻边,抱过懿映,“难怪温常在要这样巴巴地送东西过来,如今怕是正等着你落尽她们设好的局呢。”
“她们愿意如何,便如何了吧。”
清晓听了实是不忍,“你总是这么不顾惜自己。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很难。可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懿映,你要相信他。”
“姐姐觉得他,变心了么。”懿映抽噎道。
“他只是觉得对不住夫人吧。你要相信他,一定要相信他,他不会变心的。”清晓柔声道,“纳兰公子是深情的人,断不会辜负了你的。”
“我已经用尽所有的力气去相信了。我已经……”已经太累了,已经无力支撑了,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呢。我已经等不了了啊。早就应该明白的,那时容若说,“你怎么这么不理解东坡。”他当时就怪自己不能理解苏轼,便是早已隐喻了如今自己一样不能够理解的他。容若如今也为卢氏这样伤心欲绝地写词了,他的心莫不是随着那位夫人一起去了吧。
我们的心里,有一些东西,总归是不一样的。懿映是一个相信着一见倾心,一心一意,从一而终的女子,而他是被三妻四妾的封建思想教育着的。可在灵隐,那少年为他撑起油纸伞的时候,懿映就已经把一颗心给了她了,她相信老天让她穿越了几百年的漫长时光就是为了让她遇见这个梦中的少年的,八年来,一直坚信着。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就是对的那个人。可是这样的信念越来越难支撑她了。
懿映大病了一场,昏昏沉沉地只是头疼乏力,陆敬森说是积郁成疾,他说,我早就劝过你,长痛不如短痛,你怎么就是不听。
懿映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非身陷其中,又如何能知相思之苦。
明珠府里,纳兰容若与陆敬森正在庭院里闲谈,西厢房的墙上垂着墨绿的攀藤,格子窗的绿漆窗栏上已经落了些许灰尘。良久,容若轻声问了一句“她好不好?”
陆敬森摇头道,“不好,这个无可救药的女子我真是束手无策了。而你早知道会是这样,是你自己说要与她断了情愫,为何又要去招惹她,为何又要去给她希望,为何要让她以为曙光就要降临了再把她一下子扔向了黑暗。懿映是个好姑娘,你为何要这般折磨她。”
“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我真的,情不自禁地会向她走去。”容若叹息道,“终是我辜负了她。”他从袖子拿出早起写好多日的洒金信笺,“帮我给她吧,最后一封。”
那些回忆遥远得恍若前世,他忆及那些他们一起弹起的一曲琴音,一阕共赋的清词,忆及青瓦亭榭之间少女绣着桃花的裙摆,它们久远得仿若时光里最渺茫的梦境。
玄烨坐在懿映的榻边,看着懿映昏睡时紧锁的眉头。明晃晃地烛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看起来总是很愉快的样子,其实她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
“万岁爷……”懿映醒了过来。
“醒了。”玄烨轻声道。
“万岁爷……”懿映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