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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九州●缥缈录6-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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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达汗沉默了片刻,“这个猜测很危险。”
“我们今天的家产,都是祖宗骑着马挥着刀夺来的,危险可吓不住我们。”斡赤斤家主人从
容淡定,“我想此时即便朔北部攻下北都城,也要冒巨大的损失。这对他们可是糟糕透顶的事,
很快春天就要来了,雪化了,澜马部、九煵部那些大部落会得知朔北战胜了青阳,却奄奄一息。
他们会片刻不停地带着骑兵横扫朔北部,夺取这座城。那时候,狼主三十年的隐忍不都白费了
么?“
“所以对于朔北人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青阳能向他们投降,青阳剩下的兵力能为他们所用。
他们可能把青阳和朔北合成一个新的大部落,这样草原上没有任何部落敢尝试挑战。”脱克勒家
主人说。
“我们留下来,对于狼主而言是有用的人。可如果我们离开北都城,这里就真的成了旭达汗
王子的天下,那时候我们还有什么筹码可以拿来和旭达汗王子谈条件?就算我们侥幸没有死在
路上,旭达汗王子也会立刻翻脸,把我们留下的人口牛羊都据为己有,睡在我们的帐篷里,玩
弄我们的女人。”斡赤斤家主人看着旭达汗,开心地笑着,嘴唇上的胡子一动一动,“我有几个
妻子,很年轻,都是绝色,年轻的男人看见了也会动心。”
他们两个人就像一唱一和,显然早已达成了一致。旭达汗沉默地听着,脸上泛起霜一样的
白色。斡赤斤和脱克勒的当家主相视而笑,笑得肆无忌惮,他们身后的武士忍了片刻,也呵呵
地笑了起来,金帐里无处不是男人们自得的笑声。贵木终于忍不住,霍地起身,腰间长刀出鞘
一半,正是多年之前山碧空作为国礼馈赠的“狮子牙”。
立刻有几十几百柄刀出鞘的声音回应他,两家的侍卫武士一齐起身,拔出的长刀反射火光,
狰狞刺眼。
“四王子,可别忘了,如今还是我们控制着北都城!如果没有我们,你能坐在这金帐里喝酒?”
脱克勒家主人狞笑一声,重重地把被子放在小桌上。
旭达汗竖起一只手,阻止了贵木。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斡赤斤家主人清了清嗓子,是时候了,该把一切的面纱挑开了。“旭达汗王子,如果我没有
猜错,你拿来和狼主交易的,是整个青阳部。外孙?呵呵,我不信蒙勒火儿那样的男人会在乎
一个从未见面的外孙。他强暴过的女人有多少?生下的后代有多少?他自己都数不清吧?你不
过是狼主的傀儡,你带着他施的恩来北都城里招揽人心,如果你能让所有人都依附在你的旗下,
狼主就会开恩继续让你当青阳部的主人,如果你不能……你就是个没用的人,就该去死!”
旭达汗微微眯起眼睛,没人能看明白他的表情,“尊敬的斡赤斤家主人,这是你第二个猜测,
你是狐狸一样精明的人。不过别忘了,城外是几万朔北男人的刀,你拿来赌的是自己的命。猜
错一件事,你的命就没了。”
“旭达汗王子,要独吞一切的好处,是否太贪心了一点?”斡赤斤家主人冷笑。
“好处?好处是什么?”旭达汗问。
“青阳主人的位置!”斡赤斤家主人起身,手指旭达汗,“谁向朔北部献上这座城,谁就是有
功之人,可以继续统治青阳!”
“我的舅舅呼都鲁汗说,想做傀儡的不只我一个人,果真是这样的。”旭达汗轻轻叹了口气。
斡赤斤家主人耸了耸肩,“我们原来也只是你父亲、你哥哥帐下的一个随从,我们的心不高,
只想选择主人,蒙勒火儿?斡尔寒至少比比莫干?帕苏尔更适合当我们的主人。我对于三王子的才
干和勇气也都很欣赏,没有要踩在三王子头上的意思,我只是想,也许北都城不再需要一位新
大君,草原上的新大君应该是朔北狼主,而今天在这里的我们三人,应该一起把这座城献给新
大君,分享他的恩宠。三王子,你觉得这条件如何?”
“这不是我们最初交易的内容吧?”旭达汗说。
“交易的条件随时都会变的,”斡赤斤家主人摊了摊手,“我们经常和东路人做生意,这很多
见。”
“分享他的恩宠?”旭达汗冷冷地笑了。他做了一件谁都不敢相信的事情,他吐了一口唾沫
在地下,发出了响亮的一声“呸”。
“这低贱的话是出于尊贵的斡赤斤家主人么?”旭达汗猛然起身。
几十柄长刀在鞘中震动,淡定洒脱的斡赤斤家主人脸上也露出了怒色。他本以为胜券在握,
却没有料到这个背后没有依靠的旭达汗会公然挑衅他。这太不像平时的旭达汗了,他本应是个
狡诈、虚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在对他有帮助的人面前不惜狗一样低头。斡赤斤家主人的心
里也有点惊疑不定,不知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错,把旭达汗激怒得如此之深?
“请我们尊贵的主人。”旭达汗用异常清晰冷漠的声音说。
帐篷外传来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分外刺耳。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金帐
门口,贵木握紧刀柄,手心沁出冷汗,站到了旭达汗的背后。那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缓缓地逼近,
仿佛一个钢铁巨人在行走,二十步……十步……五步……越来越近。
旭达汗掀起自己的袍摆,跪在地下,全身向前扑倒。贵木如他一样拜服下去。那是蛮族最
隆重的大礼之一,以往只在迎接老大君的时候使用。可是那个叫做郭勒尔?帕苏尔的男人已经是
死了才对,斡赤斤家主人浮起不祥的阴影。
猩红色的帘子被掀开了,几个武士合力推动一间熟铁打造的牢笼进入金帐,那牢笼下面安
装着铁轮,滚动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第一眼看见牢笼中的人,斡赤斤家主人觉得自己的血管一寸一寸地被冻结了,他的手忍不
住颤抖,膝盖在酥软,他就要跪下去,向这个人献上他的恐惧和敬畏。三十年之后,他再次看
见了这个人,才发觉心底最深处对他的尊敬、对他的畏惧、甚至于对他的爱,从未有半分减退。
“不可能!不可能!”有个声音在他心底最深处咆哮,“他已经死了!死了!”
他的双手哆嗦着按上额头。他觉得脑袋里的血管再狂跳,血浆要挤破血管涌出来。这难道
不是梦魇么?最可怕的梦魇!
旁边的脱克勒家主人已经完全呆住了,斡赤斤家主人则用尽全力喊出了那个名字,“钦达
翰……王!”
钢铁牢笼中的老人丝毫没有理会他,沉默地看着旭达汗。他雪白的乱发如火焰,森然的眼
瞳也有火焰,这火焰曾经烧毁了东陆一位皇帝的霸业,那个皇帝名叫白清羽,谥号“武帝”,别
号“风炎”,也烧毁了苏瑾深、姬扬、李凌心、叶正勋所谓“铁驷之车”的宏图,让这数百年难得
一见的英雄集团饮恨在雪嵩河边。
钦达翰王,吕戈?纳戈尔轰加?帕苏尔,郭勒尔?帕苏尔的父亲,旭达汗?帕苏尔的爷爷。蛮族
人的传说中他是那“血染的青铜战鼓”,扛着战鼓,持着铁刀,杀死了数以千计的东路人,咆哮
在地狱般的战场上,无人能敌。
“爷爷,请您驾临这里,是为了让你看看这两位尊敬的家主,您还记得他们么?”旭达汗抬
起头来。
钦达翰王冷冷地扫了一眼。他的目光里仿佛有着山一般的沉重,脱克勒家主人终于坚持不
住,烂泥一样跪了下去。
“亦护都?斡赤斤,斡根赤?脱克勒,你们这两个狗一样的东西还活着么?”钦达翰王的声音有
些异样,也许是太久不和人说话,音调诡异,却还能清晰地辨出这两个名字。几十年来,他们
不准其他人再喊他们的名字,以示尊贵。此刻这两个名字再次被唤起,让他们觉得自己像是被
扒掉了皮的狗。
“他们还活着,而且已经是北都城里掌握最大权力的人了。”旭达汗说。
“掌握北都城的,永远是帕苏尔家!”钦达翰王喝道。
“是,掌握北都城的,永远是帕苏尔家!”旭达汗缓缓起身。
他抓起一瓶酒,在金帐中痛饮而徐行,敞开自己紫袍的领口让清澈的酒液淋在赤裸的胸膛
上。旭达汗是个谨慎的人,每一次饮酒他都端坐着,上身挺直如剑脊,他的酒量很好,虽然大
口地饮酒,却很少会烂醉。但此时他还没有喝多少就已经醉了。
他在斡赤斤和脱克勒两家武士的刀剑中坦然行过,带着虔诚肃穆的神色。他走到了钦达翰
王的牢笼前,全身伏地向他跪拜。
“掌握北都城的,永远是帕苏尔家!”他的声音嘶哑,和钦达翰王竟有几分相似。
他抬起头来。
脱克勒家主人不经意地看了一有,被旭达汗脸上的神色吓到了,体会到一种撕心裂肺般的
恐惧……因为他亲眼看着魔鬼在一个活人身上苏醒了。旭达汗那张白皙英挺的脸上,一道道横
着的肌肉跳了出来,像是被绞紧的帆缆,嘴忽地变宽,雪白的牙齿突出于唇外,眼眶变得有平
常两倍之大,那双平静又狡诈的眼睛也变了,森冷的火焰在其中吞吐。
他张大了嘴,深深地呼吸,而后用尽全力吐出。洪荒巨兽般的咆哮声席卷了整个金帐,如
狂风、如暴雪、如旋舞的刀剑,听到他咆哮声的人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只觉得整个人仿佛
身处暴风雨里,随时可能被撕裂。同时旭达汗身上那件精致的丝绸袍子被绷紧了,暴突的肌肉
从内而外把丝绸一缕一缕扯开,古铜色的筋肉上流淌着生铁般的光辉。
旭达汗猛地回首扯去了身上的布缕,又一把扯开了束发的红绳。他摆头,就像是雄狮摆动
满头长鬃,而后猛地上前一步,抓住了那件钢铁牢笼全力摇晃。
钦达翰王也以同样的吼声回应,两个人仿佛一里一外两只被激怒的雄性野兽,吼声交织在
一起,像是巨锤那样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他们都抓着栏杆摇晃,这坚不可摧的牢笼在他们的手
里像是无比脆弱,能被纸一样撕碎。
“青铜……之血!”斡赤斤家主人的眼前一黑。他觉得自己被那潮水般的咆哮声吞没了。
他从探马那里知道了阿苏勒大那颜在战场上的失常,意识到那可能就是已经失传了整整一
代的青铜之血。但是他谁也没有告诉,继承这种神圣血统的人在青阳人的眼里无疑是天命的英
雄,可他不想有任何人再以英雄的面目出现。就让狂战士的传说成为过去好了,其实谁也不需
要一两个能够凭着自己一柄战刀拯救草原的人……
但是他错了,在过去五百年里都罕见的事情就发生在他的面前,三个拥有青铜之血的男人
活在同一时刻。
这是盘鞑天神不让帕苏尔家灭绝啊!他心底忽然升起了对宿命的绝大敬畏。
吼声渐渐平息下来,钦达翰王和旭达汗隔着铁笼沉重地喘息,各种异象从他们身上消失,
暴突的肌肉慢慢地恢复了柔软,扭曲的五官也渐渐回复了常态,那股魔鬼般的精神也暂时地离
开了他们是身体。他们依旧保持着凶戾的眼神,但至少看起来确实是活人了。
满地狼藉,烈酒在地毯上缓缓流淌,少女们的耳朵和鼻子里流出鲜血,武士们呆若木鸡。
“在你壮年的时候,我大概不是你的对手。”旭达汗喘息着说。
“你要对这些人证明什么?”钦达翰王问。
“证明我,”旭达汗拍着自己赤裸的胸膛,嘶声低吼,“旭达汗?帕苏尔,才是有能力拯救者北
都城的人!爷爷,你相信么?我才是最适合掌握帕苏尔家权力的人!我才能守护这个家!我才
有能力为这个家带来更大的疆土!”
“你杀了你的哥哥,”钦达翰王冷笑,“你是用杀死兄长来拯救帕苏尔家的么?”
“你杀了你的女儿,”旭达汗冷冷地回应,“爷爷,我们两个的血管里流着一样的血,有什么
必要嘲笑彼此呢?”
“不,不一样。”钦达翰王摇头,“我杀死了我的苏达玛尔,因为我是个疯子,可你不是,你
杀死了你的哥哥,因为你的野心。”
旭达汗微笑着摇头,“不,所谓的英雄都是疯子,爷爷你是,蒙勒火儿也是,我也一样。至
于野心。哪一个草原上的英雄没有野心?没有野心的人应该放羊牧马,跟一个女人过日子,平
平安安地老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有足够的理由杀死比莫干,因为他是个懦夫,已经
没有能力守护北都城了。他只会阻挡我的路,在一个马群里,病弱的马驹就该被杀死,反正遇
到狼群的时候它也逃不脱。是不是?”
“挡你路的每个人都要杀死,是不是?”钦达翰王问。
“是,因为我能守护北都城。”旭达汗拍着自己赤裸的胸膛,“我,旭达汗?帕苏尔,才是真正
继承了帕苏尔家血统和意志的男人!我要把帕苏尔家重新带到辉煌的顶峰,这是我的父亲,还
有你,都没有做到的。为了帕苏尔家光辉的未来,纳戈尔轰加?帕苏尔,我的爷爷,你难道不该
和我携手么?”
“如果让我抓住你的手,我会捏碎你的骨头。”
旭达汗看着钦达翰王的眼睛,良久,“你那么厌弃我么?爷爷。”
“你们都那么厌弃我么?”他忽然纵声咆哮,额头血管跳动,凶兽般四顾,“我可以杀死你们
所有人!就像捏死蚂蚁那么简单。”
他再次扭头看着钦达翰王,“爷爷,你的北都城就要陷落了。蒙勒火儿知道你还活着,他迫
切想要进城看一看关在笼子里的你,像是看一匹血统优良的种马,所以他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
钦达翰王殿下,你本该成为草原上的皇帝,你能忍受么?但是你没办法,你的其他子孙也都没
办法,你老了,而你的子孙们太怯懦,他们守不住北都。只有我,只有我!”他低吼,“只有我
能做到!我要你认可我为北都新城的大君!我要你告诉这城里的千千万万人,旭达汗?帕苏尔才
是能带领他们在草原上活下去的人!”
钦达翰王看着旭达汗狰狞的面孔,久久地不说话。
所有人都匍匐在地,等待那个昔日帝王的回答。旭达汗没有说错,他可以掌握北都城的权
力,只要钦达翰王认可他。只要钦达翰王像郭勒尔传位给比莫干那样,在北都城的人们面前把
旭达汗的手举向天空,旭达汗就是名正言顺的大君。北都城的人们会把对钦达翰王的仰慕转为
对旭达汗的期待,即便斡赤斤和脱克勒两家的武士也会匍匐在他的战旗下。
“蠢材。”钦达翰王冷漠地说,“你渴望着我把你送上大君的宝座么?你希望我说一句话就能
让那些不臣服于你的人对你磕头?蠢材!一个想要在草原上称雄的男人,应该杀死所有不臣服
于他的男人,就像逊王做的那样。”
“杀了他们,杀了亦户都?斡赤斤和斡根赤?脱克勒这两条老狗。”钦达翰王瞥了一眼两位大贵
族,声音里带着嘲弄,“把他们的头扔到各自的寨子里去,如果他们家里的武士有人敢于复仇,
就把他们也都杀了。你能杀死自己的哥哥,这些应该不难做到。”他顿了顿,“你还应该杀了我,
我也是不臣服于你的人。”
他桀桀大笑起来,可对于金帐里的每个人而言,这笑话不好笑。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阿苏勒,爷爷你会认可他为北都城的主人吧?”旭达汗的声音清晰平静。
他沉默着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大君的黄金宝座。已经很多天那里没有坐过人了,原本最受大君
宠信的人也不过能凑上去扶着宝座凑在大君耳边说话,它显得高不可攀,但是它现在没有主人,
看起来忽然就低了许多。一次酒醉中脱克勒家主人开玩笑地说要上去坐坐,斡赤斤家主人拦住
了他,也是开玩笑地说,如今坐那个座位的人,要做好断头的准备。旭达汗站在他们背后,只
是微笑。
旭达汗轻轻地抚摸着黄金宝座,小心翼翼地坐下,仿佛那宝座上面有针会刺伤他。
他慢慢舒展了身体,适应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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