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了时(作者:凡间)-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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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白玉堂忽然开口,身子一动不动。“那日你究竟如何从地道里出来的?”展昭一愣,旋即明白他是在问半年前的旧事。
半年前展昭追着白玉堂跳入石床的机关内,黑暗中被一人打晕,待得他清醒过来,已身在山脚下的一户农家里。农户告诉他,是一位老者将他送来,那人给了农户点银钱,叫他照顾展昭。老者还留给展昭一个包裹,展昭打开看时,里面有书信两封,和着些散碎银俩。当中一封上写着“少侠亲启”,展昭估摸这“少侠”指的是自己,于是将信打开,信中老者告知他白玉堂已为人所救,叫他安心,并请他将另外一封书信交给东京开封府尹包拯包大人,说此事十万火急,需得小心谨慎。
无巧不成书,展昭与那包拯曾有过救命的交情,他认为既是搭救自己之人所托,自当尽心竭力。于是他即刻动身先赶回老家常州,收拾包裹行李便启程直往东京而去。到了汴梁,展昭将信件交给包拯便要离开,谁知包拯声称此信内容影响重大,需得展昭从旁协助方能展开调查,百般挽留将展昭“诓”进了开封府。后来包拯对信的内容只字不提,但平日里大大小小的案件都请展昭出手相助,时间一长,展昭敬服包拯为官清廉,看到为平治一方,包拯鞠躬尽瘁任劳任怨,心中一股“匹夫之责”油然而生,因此后来包拯劝说展昭入官府,展昭犹豫的时间并不长。
其实,说展昭是被包拯骗成了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并不过分。
展昭将往事回忆一遍,老老实实对白玉堂说:“当日有人救了我,但不知那人是谁。”
白玉堂转身看向他,眼神冰冷,手中握着两柄长剑。他举起其中一柄,对展昭说道:“这柄剑,是当日你我落入江阴河中遗失,四哥替我从河底捞上来的。”他拔剑出鞘,爱惜地抚摸剑身,忽地指尖凝力,嗑噌一声长剑从中断为两截。“我白玉堂对朋友,向来光明磊落肝胆相照,只可惜有眼无珠,上了你这卑鄙小人的当,错把敌人当友人!”语毕他猛的抬头,怒视展昭,“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展昭直视白玉堂,两眼澄澈如水:“白兄,展某如今无话好说。日前欺瞒真实身份,并无其它,只不愿失去你这个朋友而已,只可惜现下看来,展某不过白费功夫罢了。白兄,你断剑,我流血,方才受你一刀,这份情谊展某今日就算还给你。”说着展昭朝白玉堂拱手:“在下开封府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幸会!”
白玉堂凝视展昭良久,半晌方冷冷一笑,也拱手道:“爷爷是松江陷空岛锦毛鼠白玉堂,远客来访,恕我接待不周,幸会!”话音刚落,展昭眼前白光一闪,白玉堂剑已出鞘,剑身剑鞘皆是通体银白,正是锦毛鼠爱剑“画影”。白玉堂手腕一抬,画影遥遥直指展昭:“展昭,出剑!”
展昭并不出剑,他看向白玉堂:“白兄,你我此番比试,为公为私?”白玉堂道:“自然为私!我要叫江湖好汉们都看看,堂堂御猫也不过尔尔。你放心,爷爷我绝不杀人灭口,等我赢了你,你向我下跪求饶,我就放你回去做你的狗官!”展昭笑道:“要是我赢了呢?”白玉堂道:“白日做梦。哼,要是你赢了,三宝完璧归赵,爷爷我跟你回开封府,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好!”展昭从衣裳下摆撕下一块布来,草草包扎了右肩的伤口,之后横剑于胸前,说句“得罪”,缓缓将巨阙抽出。
二人一动不动,屏息静气,长剑紧握于手,密切关注对方举止。四下里静寂无声,不远处芦花轻摇,突的江边哗啦一个浪打来,电光火石中二人同时出手,噌噌噌噌瞬间便已接了四招,双剑交接处带起一串火花。双剑分开,二人心中皆是一赞:“好身手!”紧接着丝毫不作停顿重又攻上。
白玉堂剑走轻灵,进如乌龙翻江赤凤破雾,气凝神聚见缝插针,穿花一叶腾浪三舟;退如银蛇回洞狡兔归窟,小心谨慎以退为进,燕山飞雪晓陇残云。展昭则刚柔并济,刚似峰峦拔地异军突起,无孔不入步步为营,气摇五岳力撼九州;柔似软草平莎姣黄半吐,环环相扣反守为攻,击水惊鸿染柳东风。
如此你来我往斗了上百回合,二人身形交错剑光纠缠,分不清彼此。白玉堂越战越勇,出招狠辣不留余地;展昭平心静气,剑剑紧逼不露空门。又斗了三四十个回合,白玉堂略感焦躁,他此番与展昭对战,每招都用了十成气力,此时已觉气息稍有不稳;反观展昭却是面色如常从容不迫。从展昭的出剑的力道白玉堂已察觉对方内力比自己深厚,若是拖延下去,只怕自己耐力不足无法支撑,因此他招式突变,矮身斜行而前,长剑直击横削迅捷无比,一剑快似一剑,剑光过处风声呼呼作响。
如白玉堂所料,展昭看出白玉堂内力不及自己,因此有条不紊稳扎稳打,目的在于拖延时间等白玉堂耗用内力;而此时白玉堂突然变招,意图速战速决,展昭不慌不忙见招拆招,避开白玉堂锋芒,不与他剑锋相交,而是击其软肋攻其破绽,逼白玉堂回剑自保。
白玉堂见展昭剑剑回避不直面相击,专攻自己漏洞,心下大怒,大喝一声,手腕一抖,画影舞出星光点点,剑气如网将展昭罩住。展昭腾身一跃,凌空一剑斜刺下来,破了白玉堂的剑网。白玉堂怒极,也一跃而起,翻身一剑刺向展昭,展昭上身朝下一倒避过那致命一剑,手中巨阙随即向上一挑,又是一招“孤雁回头”将白玉堂震开。
二人斗至此时已可明显看出,白玉堂逐渐走了下风。高手过招,切忌心浮气躁,可惜白玉堂一心求胜,眼见处于劣势,更是心有不甘,越发急躁。展昭则沉稳慎重,将白玉堂的焦急一一看在眼里,每剑出手都是直攻其破绽,让白玉堂仅余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时间一长,白玉堂内力耗损气息紊乱,他心一横,长剑斜劈直斫向展昭刺去,展昭回剑击其软肋,没想白玉堂这次非但不避,来势越发猛烈,竟使出了不要命的杀招,直直向展昭剑锋撞来,大有与展昭同归于尽的意味。
展昭一惊,随即撤身收剑,同时步法变换身形转移,移至白玉堂左侧。画影与展昭擦身而过,割破了展昭左臂,展昭运剑如飞,剑尖疾点白玉堂巨椎、肩贞、志堂三处大穴,白玉堂顿感手脚酸软乏力,画影镗锒一声掉落于地,他自己则浑身麻痹,被展昭轻轻一推便倒在了沙地上。
此时东方天空已露出鱼肚白,晨雾初降,芦花荡风平浪静,眼看太阳就要破云而出。
展昭蹲下身,看着怒瞪自己的白玉堂,牵起嘴角:“白老鼠,我赢了。”
日头已过晌午,阳光正暖,和曛春风一吹,带着酒醺般的气息,倒吹得人起了春困,忍不住打起呵欠来。看着姹紫嫣红春色满园,生机勃勃,守门的家丁伸一个懒腰,顿觉通体舒畅,闲情逸致一股脑儿涌上心头,难得舒坦。正情不自禁感叹鸟语花香春光无限好时,聚义厅里猛的一声大吼把这份好心情吓得无影无踪。
我的几位爷,又怎么了?
敢情近几日这陷空岛触了霉头?主子们个个没好脸色,动不动就发火撒气,倒闹得下人们个个胆战心惊,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拉去当了出气筒。家丁心下暗自嘀咕,缩头缩脑看进厅堂里,只见徐三爷满面怒色,双手紧握成拳,正气呼呼的拿眼瞪了蒋四爷,大有冲上前将其抽筋剥皮之势。蒋四爷倒像没事人似的,仍自悠悠捧了茶,细细品尝,末了还不忘大赞一句:“好茶!”
这……演的又是哪一遭?
徐庆此时只觉气堵。不久前方得知五弟不仅愿意交还三宝,还要与那展昭一同上东京。笑话!这件事一传出去,江湖上岂不人人皆知堂堂锦毛鼠向那只御猫认了下风,这不自己给自己抹黑啊!陷空岛五鼠的面子要往哪搁?他本就为五弟这个决定气得够呛,没想三位大哥竟一声不吭地默认了,连一句反对都没有。五弟这一进开封,鞭笞之刑牢狱之灾岂能躲过?万一那皇帝老儿一时兴起,只怕非剥了五弟这一身鼠皮不可!他去东京,不是明摆着的羊入虎口?身为兄弟的,怎能眼睁睁看他往火坑里跳?
为此徐庆与其余三鼠吵的不可开交,方才蒋平冷冷一句:“三哥倒是兄弟义重手足情深,怎么咱们几个就是狼心狗肺了么?说过多少遍了,祸是五弟自己闯的,路也是他自个儿选的,咱哥几个劝有用吗?皇帝老子都不急,太监在这里着急做甚?”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徐庆,只见他脸红脖子粗地狠狠瞪着蒋平,拍案而起:“蒋老四!拐着弯儿骂人呢你,还把不把我这个三哥放在眼里了!?”
见徐庆发难,韩彰忙出来调停:“老三你这是何苦?四弟无心随口说说罢了,做什么这般斤斤计较,为这鸡毛蒜皮小事伤了自家兄弟和气?”说着又回头埋怨蒋平:“你也是!看着三弟在气头上,那张嘴就不能少说几句?还嫌事儿不够多幺?”徐庆怒色稍解,蒋平喝口茶,咂咂嘴:“我说的原也没错。五弟技不如人,斗不过那展昭,咱们就得甘拜下风,愿赌服输。再说,五弟的性子是说一不二,他既然答应了展昭,那就不能不讲信用,咱‘五鼠’这个‘义’字可不是空口无凭的。”
一直不吭声的卢方叹道:“就任他去吧,开封府包拯是个好官,他自有定夺。”
第八章:休尽痴情枉流锦,岂将无缘作有缘
展昭一出松江便南下直往盛泽而去,白玉堂不解:“汴梁明明在北边,你往南走作甚?脑壳坏了么?”展昭并不搭理他,目视前方,只顾催马前行。白玉堂冷哼一声,手中缰绳一紧勒停了马。展昭见白玉堂突然停下,也停住马匹,转身问道:“怎么了?”白玉堂道:“爷爷我答应和你去东京,可没答应和你去其它鬼地方。”展昭想了想,笑道:“白兄说的也有道理,那你不妨先留在松江,等展某回来再作打算。”说着一扬马鞭,头也不回便疾驰而去。
白玉堂倒是没料到展昭走得如此干脆,他目瞪口呆,愣在原地看展昭渐行渐远,不由得心头火起,怒道:“瘟猫!吃准爷爷我走不了么?鬼才在乖乖呆在松江等你回来!”接着狠狠一夹马肚子,扬鞭追赶展昭。“你不让我去,爷爷我偏要去!我倒要看看,臭猫私底下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长鞭及处,风起花摇叶落。青山葱郁衣衫招展,白玉堂策马奔驰,眼中惟余展昭湛蓝身影。他倒是从未曾想过,自己这样追他,为的是什么?而这一追下去,又还将追多久?
“你从不曾等过我。”
“你需要我等么?”
展昭赶了一日一夜的路,途中丝毫不作休息,终于在第四日清晨赶至盛泽,比齐姓青年约定之日早了一日。白玉堂虽不知展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不愿居于人后,在盛泽城外追上了展昭。
“不是叫你留在松江么,你追来作甚?”二人进了城,展昭一边张望着寻一家客栈安顿马匹,一边问跟着的白玉堂。白玉堂斜瞟他一眼:“你叫我等我就等?爷爷我是什么人,凭什么听你这只臭猫的?”展昭也不理会,找间傍街的客栈进去。小二上前招呼,展昭道:“咱们住店,要两间房。”小二面有难色:“客倌,这几日人多,小店人满,没客房啦。”
白玉堂讥笑道:“哈哈,展昭,别人知道你这只瘟猫要来,连地方都不愿腾给你,今晚就等着睡大街吧!”展昭瞅他一眼,转身便要去其它客栈,小二上前拦住:“客倌,您去别的地儿也没用,镇上的客栈全满客,没地儿。”展昭疑惑道:“小二,你们盛泽地方不大,怎的人反倒挺多?”小二正要答话,掌柜的却凑上来问展昭:“请问客倌可是松江来的客人幺?”
展昭心下一凛,不动声色道:“在下正是自松江而来。”掌柜大喜道:“哎呀呀,可等着您了!您放心,小店早为您备了上房一间,就等您来!”掌柜正要招呼小二带展昭进房,展昭忙道:“掌柜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在下并未在你这儿订过房。”掌柜笑道:“客倌,房是您的一位朋友三日前给您订好的,他说您一身蓝衫,自松江而来,小的一眼就认出来啦。”展昭道:“一身蓝衫自松江而来之人不少,怎的就一定是在下?”掌柜道:“您的朋友说您最晚明日会到,咱们这儿近几日都没有松江来的客人,不是您还会是谁?”
白玉堂见展昭神色有异,打趣道:“展昭,你该不会是来见老相好的吧?人家可是特意订好了房等着你,没想你看起来正正经经,却原来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艳福不浅啊!”展昭不理他,问那掌柜:“那人可曾说他姓甚名谁?”掌柜道:“是位年轻公子,姓齐。”
不出所料,果然是他!
展昭不禁沉吟:这会是个圈套么?
白玉堂暗啐一口:本以为可以借机嘲弄他一番,怎的不是红粉知己,是个男人?
展昭又问:“掌柜的,可还有房间么?这位……”他回头看看白玉堂,“……朋友,还需要一间房。”掌柜为难道:“小店确实只剩一间客房啦,您看是不是凑合凑合,两位住一间房……”“凑合个屁!”白玉堂怒道。笑话!要自己和那瘟猫住一间房,那还不如死了算了。“你这儿那么大的地方,找两间房都没有?”掌柜赔笑道:“客倌,其实平日里小店没那么多客人的,只是近几日不知怎的忽然来了一大批外乡人,镇上的几家客栈全住满了,不信您打听打听去。”
外乡人?展昭和白玉堂心中皆是咯噔一声,白玉堂隐约感到事有蹊跷,他看向展昭,展昭瞥他一眼:“上楼吧,有什么话进房里说。”
二人上了二楼,小二领着他们进了客房。小二后脚刚走,白玉堂立马将门砸上,转身恨恨瞪着展昭:“这究竟怎么回事?你到这里到底干嘛来了?”展昭在桌边坐下,招招手示意白玉堂过来,白玉堂刚走到他身边,尚未明白展昭此举何意,展昭突然出手,迅若闪电点了他胸前穴道。白玉堂身体瞬间僵直,展昭起身将他按到桌旁木椅上坐下,拱手赔礼道:“白兄,原谅展某鲁莽,只是此事情况复杂,与白兄并无干系,展某不愿白兄涉陷其中。烦请白兄稍坐片刻,冒犯之处,还望白兄担待。”语毕展昭开门走出去,将门紧紧闭上,将小二唤来,吩咐不得打扰。
白玉堂听着展昭越行越远,全身内力受制,口不能言,四肢动弹不得。他恨得牙痒痒,咬牙切齿在心里吼道:“展昭!你个卑鄙小人!爷爷我有朝一日定要将你抽筋扒皮碎尸万段!”
展昭出了客栈,顺街而行,果见沿途仅有的两三家客栈皆是熙熙攘攘。马厩内栓满了马匹,大堂内坐满了人,展昭细细打量,发现来者尽是青衣打扮,腿间插有短刀,满面风尘之色。
“果然与那夏氏兄弟有关。”展昭心下琢磨。“但不知他二人究竟惹了什么祸事,竟劳这帮人如此兴师动众?”接着展昭想起四天前西山渡口旁向姓青年所说的话:“等赶到盛泽,袁大人就把他俩直接给送过来了。”
袁大人?展昭思来想去也没想出盛泽何时出了那么个人物。可照这路子,只怕此事与官府尚有牵连。
展昭一路走一路琢磨,盛泽地方本就不大,不过半个时辰,一条长街便行至尽头。沿途除了那帮青衣刀客,再不见其它可疑人物,那黄衫的齐姓青年,更是寻不见影踪。
摸不着头绪,展昭只得作罢,转身往客栈走去。
展昭此番沿途探询,探察青衣刀客底细是目的之一,可最首要的,还是自报行迹引蛇出洞。他相信,明日便会有人登门“拜访”。
展昭回到客栈,直上二楼,走到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