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嫁(出书版)作者:公子欢喜-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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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傅长亭知道,独处时的赫连锋其实是个酒鬼。没有酒他就睡不著,更无力面对第二天的早朝。这总让傅长亭想起,记忆中也有一个人是如此好酒。只是,赫连锋有千杯不醉的好酒量,而那人只要浅浅一杯就会脸红。
悄悄抬头望见他手边的酒壶,傅长亭静静等待。
「方才接到密报,找到了天机子的行踪。」赫连锋道。
「在哪儿?」傅长亭问。
钰城之战後,鲁靖王军明显实力大不如前。不但未将锦州收入囊中,而後反而又接连丢了数座城池,战力之弱,与之前可谓天差地别。去岁夏初,在赫连锋引兵进城之前,鲁靖王病逝。其膝下三子为继位之事不合,偌大家业一分为三,不久即为各路诸侯分别擒获。当年雄踞天下的鲁靖王一族至此零落,难成气候。
不过,混战之中,天机子再度逃逸,不知所踪。
「近来,民间时有妖物吸食人血之说。朕已派人前往缉拿,不过还是让你亲自去一趟更放心。」
傅长亭听罢,点头领命:「是。」
「他在营州。」静默了片刻,赫连锋斟酌说道,「曲江城。」
一瞬间,天子黯淡的眼眸掠过几许光亮,错综复杂,无从辨析。他别有深意地看著傅长亭。
傅长亭点头,再度垂首又是一揖:「臣领旨。」
语态神色,不见些许异样。
赫连锋有些失望地挥了挥手:「退下吧,朕累了。」
傅长亭躬身告退。快要跨出殿门时,只听身後的天子沈声问道:「长亭,你後悔吗?」
当朝国师背脊挺直如松,如雪的道袍上不沾半点微尘,脚下不停,径自跨门而出:「臣……不悔。」满地尸心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每一个黑盒中都放著一颗心。将埋在树下的黑盒堆叠至半人高,依次排列,在院中铺陈开来,几乎无立足之地。血阵之中,冤魂无数。即便再回当年,同样的情境重复数次,他依然会那麽做。
离京前夕,赫连锋又召见了一次傅长亭。
同前一次相比,不过三五日光景,赫连锋的疲态越发明显。偌大的宣政殿高阔辽远,金漆玉瓦,雕梁画栋。此刻,群臣尽皆散去,宫女侍从全数被遣退。只有皇帝一人独自坐在龙椅下的台阶上,背倚著凳脚一杯接一杯喝著酒。
见傅长亭到来,赫连锋招了招手,示意他站前几步。而後,又指了指地上,让他同自己一样席地而坐。
地上滚著几只空酒瓶。瓶口上水光潋滟,残余的剩酒一滴一滴落到地上,浸上了天子明黄色的衣摆。
傅长亭守礼地站在台阶下,不敢逾距。
赫连锋不以为意,抬手又饮了一杯:「你明早出京?」
傅长亭答:「是。」
「听说你婉拒了营州刺史的好意,不住官驿?」
「臣是出家人,不宜张扬。」
赫连锋沈吟了一阵:「落脚之处找好了吗?」
「嗯。」傅长亭点头,「是从前住过的那家客栈。」
「那对带著孙儿的老夫妻开的?」眯起眼,赫连锋的神色有了些许恍惚,似是在回忆从前。
「是。」
「也好。」龙椅下的天子笑了笑,语气中却带著歎息。
他把手中的酒杯递给傅长亭。傅长亭上前两步,恭谨接过。单手提起边上的酒甕,赫连锋索性仰头痛饮,倾涌而出的酒液霎时淋湿了衣襟。
傅长亭早已习惯了眼前的景象,默不作声立在一旁,脚下转眼间又多出一只空坛。人前威武圣明的当朝天子,满脸酒气之下,却是一身惆怅。
「他还是不愿同朕说话。方才他差人来告诉朕,他想出家。」还未开封的酒坛被重重摔碎在地,飞溅的瓷片与酒液炸了一地,泼上了傅长亭的道袍,也打湿了赫连锋的脸。他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通红的脸上一派狰狞狠戾之色,「他休想!没这麽容易!朕不会这样就放过他,绝不会!」
「他父亲杀了我全族!我的父母!我的兄妹!我百余族人!只因我叔父不愿为琅琊军效力,他的父亲就以窝藏匪首为名,放火烧了整个村子,所有族人全数被屠,只有我一人幸存。朕不会忘记这一切!朕绝不会这般轻易就放过他!秦兰溪他休想!」
酒气熏红了他整张脸,赫连锋重重喘著粗气,眼中余怒未消,血丝如蛛网盘结:「朕不会放过他,不会……」一遍又一遍,他不停喃喃自语。
借著照进殿内的暗灰光影,傅长亭发现,不过几天,赫连锋又憔悴不少。双眼凹陷,下巴上参差不齐蓄满胡渣。
秦兰溪之父,也就是当年的老王爷,在战场上是出了名的铁血无情。曾有传闻,当年他带兵剿匪,曾屠尽了整整一个村,连白发苍苍的暮年老者与呱呱啼哭的繈褓稚儿都不放过。只因村中有人窝藏了匪首。
「若非母亲把我藏进水缸,朕早已不在人世。」抱著沈甸甸的酒坛,赫连锋的语气逐渐趋於平缓,「朕曾经告诉过你,一无所有的人不会在乎唯一,他们想要的是所有。」
「可是现在,朕已经坐拥了所有,但还是觉得……一无所有。」
傅长亭面无表情地听,不置一词。就如同当年在曲江城,看著秦兰溪牵著赫连锋的衣袖走进同一间客房。不问世情的道者也是这般静静站在他俩背後,望见赫连锋脸上的自若,望见少年王侯坦荡笑脸上一划而过的羞涩。
「这些话朕只能跟你说。除了你,谁也不知道他还活著。长亭,朕已经没有能说话的人了。」赫连锋抬起头,酒意弥漫的脸上一片空茫与无措,「你呢,长亭?朕很好奇,你这人,像是从来没有心事。」
不等傅长亭开口,喝醉的天子兀自笑了起来:「朕忘了,你不爱说话。坦荡直率,所以也不会纠结於俗事。在曲江城时,他说过的。秦兰溪说,你是天字第一号的无趣,朕是第二。呵呵……呵呵呵呵……」
他痴痴笑著,眼中落寞更甚。放眼天下,眼下也只有这个男人会提及那个已成禁忌的名字。在过往与现实间沈浮的帝王看不见,有那麽一瞬间,冷面国师漠然的脸上绽开了裂痕。若非赫连锋的嘲弄,不假思索的话语几乎脱口而出。有的,他也曾这般执著酒盏伴著那人月下闲话。在那人感歎他的木讷憨直时,笨拙地竭力为自己辩解──我也去过思过崖。师父命我去察看,师弟是否真心悔过。
於是那人笑得欢畅,险险抱著肚子从石凳上摔下。他笑时总是弯下眼,眸光闪闪,双唇猫一般翘起,三分惬意,七分满足。那人是鬼,那人唤他木道士,那人……手中无数血债。
最後,赫连锋道:「你去看看他吧。替朕……去看看他。」
他真的醉了,怀著抱著酒坛,阖著眼似乎马上就要睡去。
傅长亭悄声领命。踏出殿门时,不经意回头。玉阶上的天子正扶著龙椅挣扎站起,空荡荡的大殿烛光飘摇,灿金色的龙椅散发著耀眼而冰冷的光芒。赫连锋背对著殿门,站在宫殿深处。武将出身的男子身形魁伟,此时竟佝偻著背,臂膀颤抖,隐隐透出几分萧瑟无望的意味。
後宫东南一隅有一处偏僻的院落。据说前朝时,那里就十分冷清,先後住过几位不受宠的妃嫔,都是不出几年就暴病而终。宫里的老人都说,那儿闹鬼。於是越发没有人愿意来。
现在,秦兰溪就住在这儿。
史书上记载,琅琊王秦兰溪死於钰城之战後。具体年月细节皆是语焉不详。只说是进军途中为流矢射中,是夜毒发而亡。秦兰溪膝下并无子嗣。翌日,大将赫连锋不堪众将跪请,自立为王。
於是翻过头来再往前看,宁佑四年七月上,琅琊王秦兰溪兵临烟山城下。一日间,连破烟、焌、焠三城。将东南三州二十城尽揽怀间。又恰逢钦天监报,东南有彗星冲日。天下大哗,云是帝星现世。
这场战役正是赫连锋的手笔。
帝星云云,从来扑朔迷离。
「他让你来的。」进门时,秦兰溪正坐在廊下看落日。见了傅长亭,他出口问道,语气却是笃定。
秋末了,他手中仍执著一柄纸扇,虚虚掩在胸前。眉清目秀,神色散淡,仿佛依旧是从前那个端坐茶楼之上喟歎黎民的浊世佳公子。
陛下十分挂念殿下之类的言语,傅长亭说不出口。只得默默站到秦兰溪身边,陪著他一同看西墙边的绚烂落霞。秦兰溪看得专注,视线丝毫不曾转动,也不再问话。直到天尽头的最後一线余晖也渐渐变得黯淡,方才敛下眼睑,望著廊前的红枫出神。
自从被赫连锋软禁後,他就逐渐变得不爱说话。过往热络和蔼的王侯见了人仍会笑脸相迎,只是寒暄过後就一人傻傻坐著,神情空洞仿佛失了心魂。
另外,秦兰溪的腿残废了。据说是因为箭矢上有毒。他双腿都不再有知觉,也无法再站立行走。对此,秦兰溪也表现得平静,伸手沿著膝盖往下摸了摸,说了句:「难怪不疼。」
就此再无其他,不怨不恨不在意。什麽都不在意。天下的归属,旧臣的叛离,赫连锋的登基。以及,陆陆续续以各种名目被送入宫中的各家闺秀、异族公主、绝代佳丽……秦兰溪不闻不问,或许压根就没有听进耳朵里。
「等你回来,过来给我讲经吧。」听傅长亭说,他即将动身去曲江城。秦兰溪也是木木的。过了很久,才听他缓缓说道,「最近我自己看了些,不过终究还是找个老师来教的好。傅掌教可愿屈尊指点?」
傅长亭郑重地点头答应了。他的脸上才些微有了点生色,话也多了起来:「数十年战乱,皆由我秦氏子孙一己贪念所致。却使九州崩离,苍生受苦。我想为他们祈求冥福,不管是战死沙场的将士还是无辜枉死的百姓。也包括,他的族人。」
说这些的时候,秦兰溪的表情仍旧是平静的,语调平直,没有丝毫起伏。
傅长亭由衷弯腰施礼:「殿下仁慈,乃天下之福。」
秦兰溪淡笑颔首。双眼一瞬不瞬望著面前那株渐红褪绿的枫树。浓豔的色彩映入他沈静黝黑的瞳中,刹那之间激起一丝生气,转瞬又湮灭不见。
「我不恨他夺位。帝王之位,向来能者居之。」临走前,傅长亭听他这般说道。坐在特制的木椅上,秦兰溪紧紧抓著膝上盖住双腿的薄毯,「我只恨他欺骗。」 半开的折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石径曲折,青苔湿滑。脚下莫名一个踉跄,傅长亭急忙提气稳住身形,伸手牢牢扶住一旁的栏杆方才不致摔倒。不知为何,道者心下一空,仿佛骤然坠落深渊。
第九章
当初离开曲江城时,正是夏末秋初的季节。就在城北大火的第二天,傅长亭立即马不停蹄地去往了激战正酣的钰城。所有一应後续全数交给了随後赶到的终南道人。同门们好奇,一贯尽职尽责的他为何如此一反常态。天下人皆称赞说,他是忧心战事,不辞辛劳。唯有傅长亭自己心中明白,牵挂云云都是借口。真相是,他落荒而逃了。作为破除血阵的首要功臣,他几乎是以溃逃的心态离开了曲江。
彼时,城内的海棠还是那麽反常的绚烂,淡粉的花瓣纷扬如雪,簌簌落落,仿佛无穷无尽。傅长亭觉得,今生今世,他都不会再回曲江。
而今,二度入城,已是寒冷冬季。曲江少雪,满城风声。客栈内的海棠树下不见一片落花,绿叶被风刮尽,只余下光秃秃的树干,横七竖八的枝桠细长不禁攀折。
老掌柜见傅长亭站在院中发呆,便絮絮叨叨地告诉他,那年的海棠一直开到冬後的第一场大雪方才止住。自那以後,直到如今,足足三年,无一开花。放眼全城,所有海棠树皆是如此。非但春季时新叶长得少,树干本身也日渐萎靡,一株接一株地相继枯死。
「从前开得太过,伤了元气。」老掌柜歎息著说道。
傅长亭赞同:「确实如此。」
血阵以黄土深埋尸心,又用霖湖湖水封锁怨魂。怨气自地下长成,又无处消散,自然会经由土系及水系暗地影响本地地气,导致植被异变。
这也是当时他认定银杏树下有异的原有。
凡为恶者,必有蛛丝马迹可循。
半月後,有终南弟子在城北的一处空宅里找到了天机子。
连日的东躲西藏以及与追捕者的缠斗已耗去了他太多精力。昔时名震天下的役鬼天师匍匐在地,失去了每日一碗人血的压制,撕破的黑巾下露出扭曲歪斜的面容,七分似鬼,三分像人,望之可怖。他口中「嘶嘶」有声,双眼圆睁,殷红如血。
「这到底是人是鬼?」有胆小的弟子忍不住悄声惊呼。
傅长亭手执长剑,缓步站到他面前:「孽贼金机子,窃取本门珍典,偷练禁术,欺师灭祖,叛出师门,依终南律,杀无赦。後又更名天机子,自甘堕落,游走世间,蛊惑王侯,役使妖孽,挑唆鬼魅,犯杀生之罪。布血阵,逆天道,荼毒万民,天理难容。你可知罪?」
他长身而立,朗声喝问。天罡正气绕周身游走,手中宝剑光华夺目,凌然如仙。
「区区一个小辈,也敢来教训我,真是笑话。」嘶哑的声音出自天机子之口。咳嗽声中,他嘴边绽出了几许血沫。天机子全然不顾,仰头放声大笑。
「放肆!」身後的终南道子们纷纷拔剑出鞘,高声呵斥,「休得对掌教无礼!」
天机子笑得更猖狂,捂著心口咳嗽不断,下巴上不一刻便沾满血渍:「掌教?他是掌教?那金云子又是什麽?金云子在哪儿?去把他找来!」
随著沙哑的笑声,黑血自他的双眼、鼻孔甚至耳朵中喷涌而出。乌黑色的血流仿佛蚯蚓,蜿蜒在那张紫黑色的脸上。一声声的咳嗽声中,黑布裹缠下的干瘦身躯不停颤动,摇摇欲坠。
禁术之说,不仅是由於其威力巨大,对旁人危害甚深。同时也是因为修习此术有太大风险,会对修行者自身造成伤害。轻则经脉受损,手脚俱废。重则走火入魔,迷失神智。
他这半人半鬼的模样正是强行修炼造成,本就内里受创严重。加之血阵被破,怨气反噬。眼前的天机子早已不复昔时威名。功力尽失,奄奄一息,不过靠仅剩的几分凄厉苟延残喘罢了。
傅长亭不禁有几分失望。那人念念不忘的师兄,到头来,不过落得这般田地。扬手还剑归鞘,傅长亭吩咐周遭众人:「用绳索把他缚起来,带回终南问罪。」
众人领命,纷纷持剑上前。
天机子浑然不察,依旧趴伏在地,口中不住叫嚷:「金云子呢?去把他找来!我只和他动手。我要同他比剑!我不信我会再输给他!」
而今的他,休说提剑比武,连自行站起的气力都没有。
有年轻气盛的弟子克制不住,冲他喊道:「呸!师祖他老人家是何等人物,岂会和你这丑妖物动手?」
天机子便不再说话了,「嘶嘶」喘著粗气,双手插入土中,抓出一道又一道深痕。
傅长亭摇摇头,转身不愿再看。起步离去时,却听天机子低声问道:「离姬呢?」
「死了。」傅长亭答道。
身後许久没有声响,傅长亭挺直腰杆屏气等待。
天机子问:「那……我的小师弟呢?」
闭上眼,傅长亭紧紧抿住了唇:「也死了。」
只有杀了守阵人,才能破除血阵。离姬守湖阵,韩觇守树阵。必须同时将两名守阵人杀死,才不致怨气四溢,危及百姓。
天机子又陷入了沈默,傅长亭可以听见绳索在他身上绕过的窸窣声响。
「这是第二次,他因我而死。」这是一道年轻而清亮的声音,却带著浓浓的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