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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玫瑰的故事-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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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咪咪微笑,〃非常好,我们的孩子也不必太聪明,稍微一点点聪明就够了。〃
  〃在小处着眼有什么不好呢?〃我说,〃做小人物才快乐呢。〃
  黄振华夫人显然不这么想,玫瑰与家明离开后三天,她便向黄振华提出分居的要求。
  黄振华没料到有这一着,他震惊至精神极度紧张,无法应付工作,不住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黄太太维持缄默。
  黄振华咆哮:〃你想我也患上血癌,与你搂在一起死,以便证明我对你的爱?〃
  黄太太收拾一只小衣箱要离开。
  黄振华崩溃下来,〃更生,求你不要离开我,这是我一生中第二次求人,第一次求的是你,第二次求的也是你。〃
  黄太太苍白地说:〃你不明白,振华,你始终不会明白。〃
  我与咪咪为了做中间人,跑去坐在那里听人家夫妻相吵相骂,无限难过。
  〃我知道,你要我对你无微不至,你在开头的时候就希望我接你上下班,我没有那么做,你就记恨,我没有在约会的地方等你一小时,你就——〃
  黄太太抬起头,看着黄振华,黄振华忽然不说了,他叹口气,〃我在大事上总是照顾你的。〃
  〃大事?〃黄太太说,〃几时第三次世界大战呢?我肯定到那一天,你一定会带着我逃难。可是振华,这十年来,上班我一个人去,下班我一个人回来,中饭你没有空,晚上你有应酬,生了病我自己找医生。振华,在不打仗没有大事发生的时候,我要见你的面也难。〃
  我低下头。
  黄太太说:〃我仍然是一个寂寞的女人,你的阳光太高太远,照不到我身上。黄振华,我配不起你,你另觅佳丽去吧。〃
  黄振华说:〃更生,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
  黄太太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振华。〃
  黄振华说:〃更生,我劝你三思,如果我们都要分开——〃
  黄太太不再言语。
  黄振华叹口气,站起来离去。
  走到门口,他转过身子来,跟我们无限悲凉地说:〃我活得太长了,如果去年死去,我也就是世上最好的丈夫。〃
  黄太太仍然不说话。
  直至他走,她不再说话。
  她显然是下定了决心。
  我只觉失望,他俩甚至不是早婚的两夫妇,这样的一对还要分开,不知是哪些人才能白头偕老。
  咪咪像是洞悉了我的思想,她说:〃哦,很多人,要面子的、因循的、懦弱的、倚靠饭票的、互相利用的,家敏,多得很呢,白头偕老的人多得很呢,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关系破裂了,有一种特制的夫妻牌万能胶水,粘一粘又和好如初。你少担心呢,满街都是恩爱夫妻,孩子们不停地被生下来加强他们的关系。你少担心,家敏,我们就是最好的榜样。〃
  咪咪哭了。
  那是因为我变心之后她并无勇气离开我。
  而我,我不能在玫瑰拒绝我之后做到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境界。
  千疮百孔的世界,值得哭的事情原是非常多的。
  大哥与玫瑰在三星期后回港。
  玫瑰走出来,大哥用担架抬出来。
  玫瑰脸色很坏,但是坚强镇定,眼睛有一丝空洞,她握紧我的手。
  在车子里她对我低声说:〃他说他爱我,他说他很快乐。〃
  我点点头。
  大哥没有再开口说话,他一直处在休克的状态。
  在医院病房中我们两夫妻与黄振华三人轮流看守,但是玫瑰一直在那里。
  她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穿件宽大的白衬衫,一条褪色牛仔裤,常常捧着咖啡喝。
  玫瑰的神色非常平静,很少说话。
  我们知道溥家明不会再开口与我们说话,他的生命已走向终点。
  本来我已经歇斯底里,但是玫瑰的恒静对我们起了良好的作用,我们也能够合理地商讨家明的身后事。
  星期日深夜,我们奉医生之命,赶到医院去见大哥最后一面。
  玫瑰已经有好几天不眠不休了,她坐在床沿,低下头,握着大哥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脸边,一往情深在看着他。
  她没有哭。
  这时候大哥早已不是平日的大哥,他的器官已开始腐败,每一下呼吸都传出难闻的臭味,他长时期的昏迷使得四肢死亡,肌肉出现一种灰白色。
  一度英俊的人,现在就跟一切久病的骷髅无异。
  但他在玫瑰的眼中,仍然是风度翩翩、俊秀懦雅的溥家明,她丝毫不以为意,轻轻地吻着他的手。
  咪咪的眼睛早已濡湿。
  医生替他注射,告诉我们,他会有一刻的清醒。
  这就是俗语的所谓回光返照了。
  玫瑰抬起头,见到我们,她说:〃他也真累,应该去了,拖着无益。〃语气并不伤心,也不激动。
  咪咪伏在大哥身上饮泣。
  大哥缓缓睁开眼睛,蠕动嘴唇,想说话。我们趋向前,他却没有发出声音,一个健康的人断不会知道说一句话也要这么大的力量吧。
  他的眼光在我们身上缓缓转动,终于落在玫瑰的脸上,他深陷的眸子居然尚能发出柔和的光辉,玫瑰的嘴附在他耳畔,清澈地说:〃我爱你。〃
  他听见了,微微点头。
  〃我爱你到永远永远。〃玫瑰再说一遍。
  咪咪泣不成声。
  然后大哥的喉咙咯咯作响,我抓紧着他的手渐渐冷却,他吁出最后一口气,我知道他的灵魂已经离开,我暴戾地大声狂叫起来,声音串不成句子,护士斥责我,咪咪用双臂抱着我,号陶大哭。
  我巴不得跟了大哥去,生老病死,都非出自我们本愿,人生到底为苦为乐。
  玫瑰抬起头来,放好大哥双手,护士替他的脸盖上白布,从此这个生命就在世界上一笔勾销,太阳再也照不到他身上。
  玫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家敏,别难过,别难过。〃
  这时黄振华与苏更生一前一后也赶到了。
  黄振华双目红肿,他的分居妻子永远穿着白衣服,然而憔悴得不得了。
  玫瑰似乎负起了安慰众人的责任,她对于死亡毫无恐惧,她接受这项事实犹如接受她生为一个美丽的女人般。
  〃我们走吧。〃她建议,〃我很疲倦,我想好好睡觉。〃
  咪咪说:〃我们陪你——〃
  〃不需要,〃玫瑰温和地说:〃我不会有事的,你们送我回老房子就可以了。〃
  黄振华说:〃玫瑰,我送你,家敏的情绪不甚稳定,不宜开车。〃
  玫瑰说:〃这里最适宜开车的人是我。〃
  〃别这么说。〃
  我开车送了玫瑰回家,老房子阴暗华丽,仿佛那日我第一次见她,天在下雨,忘了带伞,她来替我开门,我一心一意地惊艳,到此刻仿佛已隔一个世纪了。
  她说:〃你们请回吧,我想休息。〃
  咪咪问:〃你打算做些什么?〃
  〃先好好睡一觉。〃玫瑰说。
  〃睡醒了呢?〃咪咪问道。
  〃吃一顿很饱的饭。〃
  〃然后呢?〃
  〃整理一下屋子——〃玫瑰诧异地问道,〃你们不相信我会如常生活?〃
  〃可是——〃咪咪嗫嚅地说:〃家明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他已经不在,〃玫瑰说,〃但是他希望我活下去,他会希望我快乐正常地活下去。〃
  〃你做得到吗?〃我问。
  〃我会学习,〃她说,〃为了家明。〃
  她推开书房的门。
  她对这间旧书房有莫大的偏爱。
  〃你们请回吧,我要喝杯茶,抽支烟。〃她说,〃有女佣人在,你们可以放心,可以随时打电话来查。〃
  我们只好告辞。
  〃家敏。〃她叫住我。
  我转头去。
  〃家敏,不要太伤心。〃她说。
  我麻木地与咪咪退出。回到家中,我们几乎溃不成军,咪咪说我一连几夜叫唤大哥的名字。
  溥家明从此不在了。
  黄振华少了苏更生,什么事都办不成。苏更生总算念着旧情,常回来帮我们。
  大哥把他的全部财产留给了我。
  他把他的爱分为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给玫瑰。他的生命是丰盛的,他给予,他也取索,他的生命也不算短,四十二岁,足够有余,生命只需好,不需长。
  玫瑰又自由了。
  她比往日沉默许多,徘徊在老房子的书房内,不大出去交际应酬。
  玫瑰仍然令人心悸的美丽,并没有为家明穿孝服。她不在乎这种表面化的世俗礼法,照旧穿着彩色缤纷的时髦服装。
  她又开始吸烟,本来已经戒掉,现在因陪家明,又染上重吸,通常与她过去的大嫂一起出入。
  我曾自荐陪伴她,她却婉辞。
  她说:〃我现在这个年纪,总得学习避免嫌疑。家敏,你是已婚男人,太太快要生养,你的时间应全归妻子。〃
  她的道理十足,我只好知难而退。
  家明的葬礼之后,我们家静下来。
  再也没有他的琴声了,我的身子像是忽然少了一半,不能平衡。
  咪咪怀孕的身体渐渐不便,她很坚强,仍然工作,有时极度疲倦,我劝她辞职,她又不肯,照样撑着上班,家事交给佣人。
  我劝过几次,便省得麻烦,对她我有歉意,我的情感淡淡,不像对玫瑰那般火里来火里去。
  我与咪咪是一辈子的事,不把精力蓄藏起来留待后用是不行的。
  我在短短三个月间变成一个标准的住家男人,下了班就万念俱灰,回家脱了皮鞋便高声问:〃拖鞋呢?〃
  女佣人倒一杯暧昧的绿茶,香是香,但不知何品何种,我也将就着喝了。书房内有数幅莫名其妙的画,我也挂了,也无所谓。
  摊开报纸,我足足可以看上一小时,头也不抬起来。渐渐地我迷上了副刊的小说,一个叫卫斯理的人,写他的科幻小说,告诉我们,生命实在是一个幻觉,我一天天地追下去。
  佣人说开饭,我就坐下吃,吃很多,对菜式也不挑剔,比较喜欢白切鸡这些简单易入口的肉类,很快就在肚上长了一圈肉,裤头都有点紧,也不刻意去理它。我知道我已经放弃了。
  四月份我们的孩子出生,在产房门口等,我也不大紧张。
  孩子顺产,强壮,是个女孩子,我有点高兴,拍拍咪咪的肩膊,半开玩笑地说:〃同志仍须努力。〃
  我的一生,就这样完了吧。
  我的一生与咪咪的一生。
  但是玫瑰的一生却还早呢。
  我们有时也看见她。她永远不老,只是一直成熟下去,美丽、优雅、沉默,脸容犹如一块宝石,转动时闪烁着异彩。
  追求她的人很多,妇女杂志仍然以刊登她的访问为荣。即使不是她的美貌,现在黄家老房子那块地,也足以使她成为城中数一数二的富女。
  她具备了一个女人所有的最佳条件。
  我问她:〃你快乐吗?〃
  〃自然快乐,〃她说道,〃我干吗要不快乐?〃
  当时在她的书房中,我们喝着不知年的白兰地谈天,咪咪与孩子在客厅玩,黄振华带着他的新女友。
  〃可是——〃
  〃可是什么?〃她莞尔,抬头看着壁上悬着的一只小提琴,〃因为家明的缘故我就应不快乐吗?我想起家明,诚然黯然,但是我认为一个人既然要什么有什么,就应当快乐。家敏,你亦应当快乐,就算是更生姐,我也这样劝她,世界上并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我低下头,她迅速改变话题。
  〃刚才我跟咪咪说,如今你轻松了,孩子生下来真可以松一下气,你猜她怎么说?她说:'我又有了'。〃
  玫瑰笑,〃我认为她有资格投资购买荷斯顿的孕妇装,反正要生七个,一穿七年,再贵的衣服也值得。〃
  我微笑。
  〃一个女人若爱她丈夫爱到生七个孩子的地步,真是……〃她温和地说。
  我说:〃我知道她爱我。〃
  玫瑰说:〃你现在身为人父,感觉如何?〃
  〃责任重大。〃我据实。
  〃大哥与更生姐这件事……〃玫瑰说,〃他俩现在成了好朋友,时常见面。〃
  〃他不是有新女友吗?〃我不以为然。
  玫瑰笑,〃那些女人哪能满足他?他现在对更生姐好得很呢,一次他同我去妮娜莉兹店,就买了好几件白衣服,叫人送了去给更生姐,以前他哪肯这样?以前他根本不理这些细节的。〃
  〃有复合的可能吗?〃我说。
  〃照我看,可能性大得很,他也该约会一下其他的女子,这样更能使他发觉更生姐的优点。〃
  〃你呢?〃
  〃我?〃她笑着伸一个懒腰,〃我还是照老样子吃喝玩乐。你知道,家敏,我除了这四味,什么也不会。〃
  〃小玫瑰呢?〃我问,〃想她吗?〃
  〃小玫瑰住在纽约,常跟我通讯,在纽约长大的孩子气派是不一样的。〃她微微仰起她精致的下巴。
  我心中轻轻地说:玫瑰,我还是这样的爱你,永永远远毫无条件地爱你。
  〃家敏,家敏。〃她总喜欢如此一叠声地唤我,叫得我心神摇曳。
  〃什么事?〃这真是一个使人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女人。
  〃答应我,你要高高兴兴地生活。〃
  〃我没有不高兴呀。〃我说。
  〃这句话就已经说得够赌气的了。〃她说。
  〃我会高兴,我答应你。〃
  〃我要淋浴换衣服了,〃她说,〃今晚要参加一个盛宴,我添了一件圣罗兰的长裙,那设计真是美丽——〃她伸一个懒腰,笑了,〃我真永远不会长大,到今天还为了一件裙子一个宴会而雀跃,多么幼稚无聊。〃
  然而她在我眼中并无不妥之处,我觉得一个女人要似一个女人,而玫瑰正是一个像玫瑰花般的女人。
  〃与谁赴宴?〃我问。
  〃罗德庆爵士。〃玫瑰答。
  呵,溥家明的一章已经翻过,至情至圣的人应当豁达。
  〃呵,他,〃我诧异了,〃他在追求你?〃
  〃是呀,他们都这么说,〃玫瑰天真地答。
  〃他们?〃我问,〃你是当事人,你岂不知道?〃
  玫瑰耸耸肩,〃当局者迷。〃又微笑,那点眼泪痣闪闪生光。
  世间有什么男人挡得住她娇慵的这一笑。
  我叹息了。
  〃我老了,家敏,〃她把脸趋到我身边,〃你看,都是皱纹。〃
  笑起来的确有鱼尾纹了,然而又怎么样呢?她仍然是罕见的美女,内美外美,无所不美。
  〃我们告辞了。〃我说。
  〃有空来探我。〃她说。
  我双手插在口袋中不置可否。
  咪咪抱着孩子进来,我自她手中接过孩子。
  玫瑰扬了扬头发,站起身送客。
  黄振华与我们相偕离去。
  在车中咪咪又沉默起来。
  每次见完玫瑰,她老有这种间歇性的沉默。
  我知道为什么。
  我说:〃香港这地方,只适合赚钱与花钱,大人辛苦点倒也罢了,苦只苦了孩子们,在香港念书,根本不合情理——〃
  咪咪抬起头,眼睛发出了希望的光辉。
  〃咪咪,我们在加拿大还有一层房子,记得吗?我们回去那里住,生活是比较清苦一点,你或许一辈子没有劳斯莱斯坐,但是我们一家几口会生活得很舒舒服服,你说如何?〃
  她紧紧拥抱我,孩子在车子后坐轻轻哭泣起来。
  玫瑰说过,她叫我要活得高兴。
  〃我会开设一间小公司,只要四五个同事,喜欢的工程才接下来做。我们会过得很好,只在暑假回来看看亲戚。咪咪,我们回去就收拾行李如何?〃
  咪咪在我怀中热泪不止,她拼命点头。
  我抚摸着咪咪的头发。只有最平凡朴实的生活才是最幸福的。
  但玫瑰,玫瑰是不一样的。
  再见玫瑰。 
 


  
 
 
  
 

第三部 最后的玫瑰 

第一章 

  
 
  方太初并不是一个老学究,这样大气磅礴的名字容易引起误会。
  实际上太初是一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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