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的故事-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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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夜醉后,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添张来探访我。
我明知他是个死人,却不怎么害怕,我只是问他,〃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他面色铁青铁青地,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他身体一直不那么好。
〃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知道你内心痛苦?〃
〃是,〃我说,〃我非常痛苦。〃
〃你这样喝酒不是办法。〃他说,〃我教你一个办法,来,跟我来。〃
〃你要我学你?〃我心境非常平静。
〃来。〃
他悠悠然飘开,而我,我之脚步滞呆,我忽然有点羡慕他。
〃你呢?〃我问,〃你不再痛苦了?〃
他微笑,〃不,不再痛苦了。〃
我们行至一座大夏的顶楼,高矗云霄,飘飘欲仙,我觉得冷。
〃跳下去。〃添张说。
我生气,〃客气点,你在找替身,我知道,骗得我高兴起来,说不定就跳下去。〃
〃我是为你好,〃他冷冷地,〃免除你的痛苦。〃
我想到黄玫瑰,心如刀割,落下泪来,握往他的手,答曰:〃我跟随你,我跳。〃
一身冷汗,我自梦中惊醒,我惨叫。
我竟见到了添张!
添,添,你竟找到了我,我浩叹一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并不迷信,但是难道我心中已萌了死念,认为大解脱,才是最佳办法?
我可怜自己,大好青年,一旦为情所困,竟然萌了短见。
从那时开始,我开始野游。
在伦敦,男女关系一旦放肆起来,夜夜笙歌,也是平常事,但我从不把女人往家中带。
姐姐们见我老不回家睡觉,开始非议,我与老庄商量,要搬到他家去。
他自然是欢迎的,咱们还有什么话说。
庄说:〃天天换一个女人,也不能解决你的寂寞。〃
〃你怎么知道?〃我抬起头。
〃我都经历过,我是过来人,我不知道你的苦楚,谁知道?〃
〃可是我要证明自己。〃我说。
〃把头埋在外国女人之骚气中,你证明了自己?〃
我不答。
〃把胡髭刮一刮,找份工作,好好结识个女朋友。〃
我不响。
〃要不回家流血革命,与你老爹拼个你死我活。〃
〃跟罗德庆爵士争?〃我问,〃他现在要名有名,要利有利,要人有人,我拿什么跟他比?〃
〃女人跟我走,也不外是因为我是罗某的儿子,我还借他的荫头呢,我去与他争?鸡卵碰石卵。〃我说。
〃那么识时务者为俊杰,忘记那女人。〃庄说。
〃你若见过她,你就会知道,天下没那么容易的事。〃
〃这种'懿'派女郎一生难逢一次,你认命算了。〃
我没精打采,〃什么叫'懿'派?〃我问。
〃慈禧太后叫懿贵妃,懿字拆开是'一次心',见一次,心就交与她了。〃
〃啊。〃我真遇上了知己。
〃那个女郎叫什么名字?〃老庄问。
〃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分别?一朵玫瑰,无论你叫她什么,她仍是一朵玫瑰。〃
〃是是,〃庄说,〃一朵玫瑰……〃他沉吟着。
我们这两个千古伤心人,早该住在一堆。
〃你现在跟什么人相处?〃庄问,〃你两个姐姐很担心。〃
〃跟金发的莉莉安娜贝蒂妮妮南施。〃
〃她们是干什么的呢?〃
〃不知道,〃我自暴自弃,〃大概是学生吧。〃
〃她们可知道你的事?〃
〃我为什么要跟她们说那么多?〃我搁起双腿。
〃你是存心堕落,我看得出。〃庄说,〃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了?〃
我仰起头,干笑数声,〃你还不是一样?〃
〃我倒已认识了一个女孩子。〃
我大大惊异,这个意外使我暂时忘记了心中的痛苦。
〃你,庄国栋?你找到女朋友?〃我说。
〃是。〃
〃你一定要让我见见她。〃
庄笑,〃我已在安排。〃
〃你不是胡乱找一个就交差吧?庄,告诉我,她长得好不好?〃
庄苦笑。
〃比起你以前那一位呢?〃我问。
〃完全不同。我以前那一位——她是独一无二的,而这一位……她则是同类型中最出色的,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
〃这一位跟一般女子一样,也爱打扮,爱享受,不过表现得含蓄点。她也喜欢在事业上大施拳脚,占一席位置,出风头,轧热闹,精明中又脱不了女人的傻气,她的聪明伶俐是很浮面的。一方面作有气质状,另一方面又斤斤计较对方的家底身世……但我们到底是活在现实的世界中,她仍不失是一个可爱的女郎。〃
我又点点头。
〃可是我以前的情人,她是不同的,她心中完全没有权势、名利、物质得失,她全心全意地爱我,她心中只有我。〃他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明白。我说:〃或许那是因为她当时十分年轻的缘故,你知道:棒棒糖、牛仔裤。〃
〃不,我知道她这脾气是不会变的,她爱我,她爱我。〃
〃是是,她爱你,她爱你。〃我无法与他争,〃你比我幸运,至少她爱过你。〃
庄苦笑,点起一支香烟。
〃至少你现在有了新人,〃我说,〃小王子说的:'时间治疗一切伤痕',〃
〃可是自她别后,时间过得太慢太慢。〃庄说。
〃总在过。我们说说你的女友。〃我说。
〃啊,是,〃庄的表情又温柔起来,〃她很好,啰嗦,但脾气很臭,很倔强。她非常爱我,愿嫁我为妻,逼我戒烟,劝我上进。〃
〃我明白——一般女子中最出色的。〃
〃是。劝我戒烟,笑死我,脱不了那个框框。〃
〃我知道,〃我接上去,〃换了是以前那位,你就算抽鸦片,她爱你也就是爱你。〃
〃对了。〃庄拍案叫绝,〃震中,你是我的知己。〃
我默然,像黄玫瑰,她嫁我父亲,可不是为他是亿万富翁,他有爵士头衔,她是个完全不计较的女人,只是爱他,所以当日就嫁他了。而父亲,父亲值得女人仰慕倾心的质素实在太多,无论人们怎么想,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这样的女人太少了,幸运的父亲找到了她。
老庄深深抽烟。
现在的女人,一有机会便蠢蠢欲动,与男人争地位,事事要平等,男人是不准娶妾侍了,可是你让她拿出一半的家用来减轻男人的负担,她又不肯,你不给她做事呢,她又没安全感,处处要表示她有生产能力,生产价值,家里面婢仆如云是一件事,她拼死命要坐写字楼做妇女界先锋,非搞得丈夫要汤没汤、要水没水不显得她重要。
现在的女人!
逼得男人陪她们鬼混,不兴结婚之念。
只有一个女人是不同的,她叫玫瑰。起初令我们震惊的是她的美貌,随即令人念念难忘的却是这种失传的美德。
〃我请吃饭,我们到夏蕙去。〃我说,〃我们开香槟庆祝,我穿礼服。〃
〃谢谢你,震中。〃
〃老庄,我这辈子,注定再没机会震撼中华了。〃我拉住他的手臂说。
〃你是个懦怯鬼。〃
〃那总比做跳楼鬼好。〃我悲哀地说。
〃说的也是。〃
那一日,我履行诺言,把最好的小礼服取出来,约好了庄与他那一半,订了位子,据案大嚼。
庄的女朋友是位非常时髦的小姐,穿着漂亮,有学识,中英文都不错,又会一两句法文,运用得非常滑溜,什么〃红楼梦是一本Roman a c1ef——曹雪芹的Piece de resistance〃,而〃香港不适久居,年期满了不知如何,只好当它是pied…a…terre〃之类。
多么闷的一个女人。
俗死人,丝毫没有灵魂,活着就是为摆一个时髦的款。她太清楚她自己的优点在什么地方,拼命炫耀,以致失去一切优点。
我抱着相当愉快的心情出来,但一边吃龙虾汤一边深深地寂寞与悲哀。
这种女人在香港是很多的,赚个一万八千就以女强人自居,嗬嗬嗬,她们何尝不担心嫁不出去会变成老姑婆,强人!
这顿饭的下半局我便静寂了。
市面上若只剩下这一类女人,那我还不如返璞归真,到唐人街去挑选,至少她会为我生四五个儿子,不会唠叨身体变样子。
我伤透了心。
老庄点起了香烟。
那女子白他一眼,自以为很幽默地说:〃你这个坏孩子,整天吸烟,像支烟囱。〃
我忍不住闲闲地说:〃男人吸烟也算不得坏习惯,你们女人总非得男人为你们做圣人不可,他若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也不会独身至今了。〃
〃你认识庄那么久,总知道他的过去。〃她非常有兴趣,〃他到底结过婚没有?四十岁的人了。〃
〃他是老处男。〃我说。
她:〃别开玩笑。〃
我:〃谁开玩笑。〃
她:〃我不相信。〃
我:〃过去之事何必计较,你嫁也只能嫁他的现在与充其量他的将来,过去与你没有相关,并且这年头生活检点的王老五多得很,我也是个不二色的男人,心中只有一个女人。〃
她:〃你,心中只有一个女人?〃(不置信地)
我:〃如果我心中有第二个女人,叫我一会儿出去,立刻被车撞死。〃(悲惨地)
她不响了。
饭后侍者取来白兰地,我学着洋酒广告中的语气说:〃整瓶搁下。〃然后咕咕地笑,啊,只有微醺的时候最开心。
老庄似乎比我醉得更快,他乐呵呵的,分外凄凉,〃喂,震中,你没听过我唱歌吧,我唱你听。〃他的兴致高得很。
〃是洛史超域吗?我只听洛史超域的歌,哈哈哈。〃
〃不不,你听,这是一首时代曲。〃他张大嘴唱,〃有缘相聚,又何必长相欺,到无缘时分离,又何必长相忆,我心里,只有一个你,你心中没有我,又何必在一起。〃
啊,听得我呆住了。
老庄的声音居然十分温柔、缠绵。
唱完了他伏在桌子上。
他女友皱上眉头:〃怎么会醉成这样?〃
我下了断语:〃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他女友说:〃我们回去吧。〃
我伸手入口袋掏钞票,掏半日,摸出一叠二十磅钞票,交予她,〃你付,你付,我与他先走。〃
〃你们俩不如回家睡觉吧,我开车送你们。〃她忽然变得很大方,并没有生气。
是,老庄说得对,她有她可爱的地方,我忽然感激她起来。
我们三人苦苦挣扎,到了家里,老庄已不省人事,我则勉强大着舌头说话。
我跟她说:〃你睡我房间,我到客厅沙发去睡,你也别回去了,天都快亮了。〃
我拖了电毯往地上一躺,进入黑甜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闻到咖啡香。
我刚在想,有个女人在家真不错,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庄国栋。
〃老庄,〃我揉着眼睛,〃你女友呢?〃
〃上班去了,你还想她做咖啡给你喝?〃他笑。
我自地上爬起来,〃你要与她结婚吗?〃
他叹口气,〃或者再过一阵子。〃
我坐到早餐桌子上去,巴不得用咖啡洗脸冲身。
〃可是你不爱她。〃我说。
〃这有什么稀奇,〃庄朝我瞪着眼,〃你跑出去街上站着,叫爱妻之人举手,你会看到一只手才怪。〃他停一停,〃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我看着天花板。
〃看开一点。〃他说道。
他自己也并没有看开过。
庄去上班后没多久,小姐姐驾车来看我。贵妇,戴大钻戒,披银狐,浓妆。
我探头过去看她的脸,问她:〃脸上这些粉是永久性的吗?会不会剥落?〃
她以仍然黑白分明的眼睛斜睨我一眼,〃罗震中,大姐说你近日来生活非常荒唐。〃
〃是。〃我直认不讳,〃又不上班,天天吃喝嫖赌。〃
〃你这样下去怎么办?〃小姐姐问。
〃不怎么办?〃我说道。
〃不打算改正?〃
〃改什么?〃
〃震中!〃
我低下头。我为什么还要找工作?我不再稀罕,我心目中只有一件事,一个人。
〃小姐姐,我觉得累,我希望休息一下。〃
〃你姐夫们从来不需要休息。〃
〃他们是老婆奴,我是人。〃
〃震中,你虽然神情萎靡,但仍不失幽默感。〃她叹口气,〃放假是你的事,但不要过分。〃
〃你怕我混了梅毒回来?〃
〃狗口不出象牙!〃她骂,〃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隔了一会儿我问:〃爹爹那边有消息吗?〃
〃有,他说你的朋友庄国栋确是个人才。〃
〃还有呢。〃我渴望知道玫瑰的近况。
〃他对你失望。〃
〃还有呢?〃
〃他自己生活很愉快。〃
〃还有呢?〃
〃没有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迟疑一下,〃你始终没见着他新太太?〃
〃很快我可以见到了。〃
〃什么?〃
〃爹爹要带她过来,两个人往欧洲度假呢,由爹爹驾车,逐个国家旅行。你看爹爹是不是宝刀未老?猜也猜不到他竟会这么懂得享受的。〃
〃她要来?〃我的心又强力地跳动起来,失去控制。避都避不开,我避不开她。
〃他们要来?〃小姐姐更正我。
我又去斟酒喝,我快要酒精中毒了。
〃震中。〃
〃什么?〃
〃你见过黄玫瑰,她是否真的很迷人?〃
我点点头。
〃三十多四十岁的女人,还怎么迷人?〃小姐姐问。
〃因为她从来不问这种愚蠢的问题。〃我说,〃她也从来不妒忌的。〃
〃去你的。〃小姐姐说,〃又借古讽今。说真的,她到底怎么漂亮?〃
〃她不漂亮,不不,一个女人漂亮,是代表大方、有学问、有见地、拿得起、放得下、够瀟洒,她只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我不明白。〃
〃你见了她便会知道。〃
〃大姐也这么说。〃小姐姐说,〃她比起我们怎么样?〃
〃我不敢说。〃
〃死相!〃小姐姐娇嗔地。
我心情再不好,也忍不住笑出来。每个女人都要做美女,颠倒全世界的男人,天天对牢魔镜问:〃谁是天下最好看的女人?谁?〃
呵!女人。
只有黄玫瑰是除外,她可不觉得自己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朵玫瑰。
现在她要来了,我躲不过了……我有想过要躲吗?也没有,我渴望见到她,现在我得到藉口,名正言顺地可以再睹她的风采。
要避开一个人总不是办法,最佳的解脱是可以做到心中没有此人。
我做得到吗?
小姐姐说:〃你过了年,瘦了不少。〃
〃辛酉年与我时辰八字相克。〃
〃你又来了。〃。
〃小姐姐,你别理我,她几时来?〃
〃他们月中到。〃
〃住哪儿?〃
〃萨克辙斯郡的房子,〃小姐姐向往地说,〃温默斯哈代小说中女主角的家乡……黛丝姑娘的悲剧……〃
我没有接上去。
她要来了。
我怎么样面对她?(以沉默的眼泪。)
我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如何控制我自己呢?
难题,都是难题。
小姐姐去了。
我的心一直跳得像要在喉头跃出来。
我希望老庄快下班,我要把这件紧张的事跟他说。
看看钟,才三点,该死的钟竟像停止了似的。我踱来踱去,度日如年,终于忍不住,开车出去找庄国栋。
他在公司里忙得不可开交,女秘书与女助手以爱慕敬仰的语气看着他说:〃是,先生,是,是。〃老庄的工作美发挥到无极境界。
我吞吞吐吐地对他说明来意。
他坐下抽烟,笑说:〃到巴黎去避一避。〃
〃我不想去。〃我说道。
〃既然想见她,那么顺其自然。〃庄说。
〃好,可是我害怕。〃我说。
〃真是矛盾,你这个懦弱的人!〃
我反问:〃如果你知道你要见到那个她,你会怎么样?〃我急急问,〃你会比我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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