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之人-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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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骜失笑,正要打趣几句典不识,谈笑间,那位虞家暗曲却敲门进来了:“大人,有您的信。”说着,他上前几步,将一个竹筒双手呈奉给古骜。
古骜接在手中,打开了竹筒的简封,拿出其中叠好的绢布,在烛光展开一看,原来竟是虞君樊的来函:
“古兄勋启,
君樊近日才知,原来雍驰公子曾力邀古兄在京城入仕,被古兄婉拒。君樊观雍公子以为招揽之职,皆乃京畿要津。若非至诚,何能绝此富贵之意?
此事京城世家子多闻之,皆妄言古兄眼高于顶,乃是寒门狂士,劝众世家不纳。君樊愿闻古兄初心,为兄筹谋一二。”
古骜看了信,令典不识在行李中摆出笔墨纸砚,在案几上便提笔回信道:
“弟不敢在京城入仕,并非妄自托大,原因有三。其一,弟家贫,京城入仕,身无万金便无立锥之地;其二,京城天子脚下,许多礼节繁琐,弟山野之人,恐不能胜任;其三,弟在江衢尚有一些学子追随,若在京城入仕,他们不好安顿。还望虞公子为我铭心鉴志。”
适才那位送信的暗曲,交了信后又去外间安寝了,古骜也看天色也不早,便将信递给典不识道:“明日交给那位……”
典不识点了点头,接过古骜的回信,不禁有些好奇地问道:“刚才是虞公子的来信么?”
古骜颔首,典不识有些心痒地道:“我能看看么?”
“你看罢。”
典不识看完收起了信,心道:“大哥不在京城入仕,原来是这个道理。我还以为大哥不愿留在京城,是因为在京城,大哥没办法做主,以前在陈村的时候,大哥在哪里都是说一不二……京城不去也罢……”
……典不识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这么想,只是本能觉得:“大哥无论居处在何方,自然是要当老大的,不能屈居在京城。”
古骜见典不识收好了信,也准备洗漱就寝了,便也吹灭了几只明烛,只留了堂中一盏灯火。
靠在北地冷硬的榻上,古骜不禁想,自己不可能在京城入仕,可究竟是为的什么呢?
……原因只有他自己知晓,在山云书院的那些日子里,他自觉已找到了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方向;而长期驻留京城,不仅不能使他激流勇进,还会使他失去他真正的根基。
两人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古骜刚出了别馆大门,举目便看见门前已列好了一队十分豪华的马车仪仗。
有人相迎倒是意料之中,但令人意外的是,仇公子竟亲自坐在御者的位置,看见古骜出来,立即笑道:“古兄……”原来昨夜仇牧古骜递交之荐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就差能倒背如流了,‘古骜’两字也早已铭刻于心,这下张口便来:“古兄,在下想了很久……哪怕就这几日,请你将我当做御者。”
说着仇公子便亲自跳下马车来,给古骜开门道:“还请上车!”
古骜看了仇牧一眼,微笑颔首,便毫不客气地登车而上,典不识也跟在后面一道上了车驾,与古骜并排而坐,古骜对前面的仇牧道:“我想去看渔阳郡在城北的守军,不知仇公子知道路么?”
仇牧丝毫不避讳地点头道:“我知道!”
……驱车到了最北的雁门,苍茫的原野上,日已向晚,古骜今日一路看来,皱眉从未舒展,心道:“这防卫做得也太差了些,不说京城、江衢,简直连河间郡都比不上……”
仇牧虽然坐在马车前面,却时不时地回头观察着古骜的脸色,见古骜眉头一直未开,便小心翼翼地道:“……这都是从前的遗迹了,现在渔阳郡已经近二十年不曾有兵患,如今天子与戎人交好……所以此处并无备战。”
“你真的这样想?”
仇牧对于军务最不在行,见古骜诘问,当下便有些摸不着头脑:“这……”
眼前是雁门关大营,古骜道:“停车罢……”
车驾遂停,古骜与典不识一道下了车,看了看四周地形与驻军各等,不禁有些忧心地叹了口气,朝大营中徒步前行,典不识跟在古骜身后。
仇牧这时候也丢了车驾给随行侍者,追上一步,在一边道:“古兄,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准备?”
古骜躬身捧了一抔北地的泥土,握在手中,泥土干燥,如沙般随风在指尖划过:“这里军士都吃什么?”
仇牧微微一愣,这一路上古骜问他的问题,他虽知大略,可但凡古骜问得深了,他却一个也答不上来……
若问他宫商角徵羽,又或问他景色光影,他能说上一天一夜,可要说军士吃什么,这个他还真不知晓,看着古骜手中的一抔泥土,仇牧有些发怔。
古骜道:“如果仇公子不介意,我今日想与营中军士同食。”
***
乘着仇牧有求必应之东风,古骜第一次走进了真正的军营……仇牧令人将营中千夫长都召集起来,准备陪古骜吃饭,古骜却摆了摆手,辞谢了好意,却与典不识一道,走进了寻常甲士休息饮食之处,钻进了那群最脏、最低贱的兵痞中……
仇公子远观而去……不禁抽了一口凉气,在自己眼中,那些人身上爬满了虱子,散发着恶臭,古骜却和他们一道坐在了茅草堆上,竟还让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大汉‘黄二’逐一给那些人倒酒,那些人千恩万谢地捧着北地最好的烧酒,仰头忙不迭地喝下了肚去,那大汉‘黄二’在一边哈哈大笑,再次倒酒,古骜倒是与众人攀谈起来……
仇牧站得远远看着这一番景象,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候,身侧忽然靠近了一位仇家部曲上前,躬身道:“少主,京城有信!”
☆、第68章
原来昨日一回郡府;仇牧便着人去打听古骜了,古骜上一处行经之地便是京城,这下晚间已经有人星夜兼程带回了关于古骜的讯息;仇牧一边接在手中,一边看了看不远处混在寻常甲士之中;仿佛与自己如隔云端的古骜,一时间不禁有些兴致缺缺起来。
打开送信的竹筒;仇牧将其中的几封信都取出,将关于古骜的略扫了一眼;知晓了大概,仇牧便向下一封信看去了。
……展开那丛泛着暖色的锦绢;暗色中仇牧趁着烛光一瞥,发现了角下代表雍家的绣纹;仇牧心中不禁一个激灵……
他立即招了招手,走到了一边,一个仆役忙小步跟上,举着火把给仇牧照亮光线。
在有些摇动的火焰的照耀下,仇牧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信展开了……其中正是雍驰时隔三月给他的来信:
“牧弟:
为兄听闻你日夜在府中排舞编曲,想你身栖要地,却荒废大好青春,简直令我在京城都为你汗颜!
天下兴亡,你我有责。如今寒门日强,四海贼寇日多,你我不牺牲,谁去牺牲?你我不奋斗,更待何人救天下于水火?
你日日不思进取,空负韶华,岂非愧对尊祖仇开国公北定边鄙之力?
为兄且问你一句,若有一日,你我共归于黄泉,你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言尽于此,下次莫再让我知道你如此!
雍驰。”
……仇牧看着信,逐字逐句地读去,这是不是他第一次接到雍驰责备的来信,但如此声色俱厉,义断情绝,却是头一遭,仇牧看着信,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在仇牧深深的内心中,雍驰似乎还是那个少年时常常捉弄他,又神机莫测的顽劣公子,可累月经年、光阴荏苒,雍驰早已长大,长大到他的肩上足够背负更多。如今名满天下的雍公子已不再是那个和他一道畅饮玩闹,直至天明的人了,而变成了一个胸怀天下的有志者。
仇牧许久没有收到雍驰的信,原本胸口尚存着悸盼与期冀,可是如今将信读完,心中立即又被灌满了失落……昨日还在他脑中占据了几乎所有空间的“古骜”二字,这下早已消无声息地在收到来信的那一刻,抑郁地剥落了。
仇牧一言不发地转身出了军营,看着四野苍茫无尽的荒凉,心中苦笑:“是啊,我来这里干什么呢?又是一时兴起……”
仇牧坐上了来的马车,不过这回不是他担当御者,而是如他郡守长公子的身份,只简单吩咐了几句,令人驾车护送他回郡城。
“回去罢……”
“是,公子。”郡府的仆役应道。
启驾前,仇牧又与那适才送信的部曲吩咐道:“你先行一步上京,着人为我安排好住处,我回府便准备行装,这就去京城,亲自向雍公子解释原委。”
“少主,那末将可要让人与雍公子通报一声?”
“不用了……”仇牧叹了口气,“我径去就是。”
“是!”那部曲换了一匹马,这才再次上路了。
这时候守在仇牧身旁的仆役躬身请示道:“那公子来带军营中那两人……?”
仇牧道:“……招待好,他们想待到何时,便待到何时罢。若他们问起,就说本公子有要事上京。”
“是。”
……这天古骜和典不识一道住在了军营里,典不识喝酒喝得高兴,并没有意识到仇牧已先行一步。而古骜在仇牧离开不久便注意到了,心想:“他定吃不惯这里的饭,今日又驾车一日,回去歇歇也好,我正好与典不识在此畅谈深入了解一番。”
古骜着典不识带了酒,所以一开始,两人在寻常甲士中就大受欢迎。起初围着他们的只有一行一伍,后来整个甲士休息之处的将士都围了过来,古骜又拿出银子,叫人去买了牛肉,与大家分食。
军中官长知道他们是仇公子开口留在这里的人,因此也并不阻止他们与军士谈笑,再者郡中守军所辖一直不严,本就没有所谓管与不管了……
酒尽酣高,话题很轻易地被古骜从他们感谢之辞转到了他们个人的际遇上,又从他们的个人际遇,转到了他们的生活方式上,有些曾经有地之农,酒后向古骜倾诉着自己如何变穷,当年务农时村中官地公地几许,后来又如何来当得兵……
而这时夜已更深,军中官长之前看了他们一会儿,如今早去歇息了……
……古骜在军营中住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中,他与士兵同吃同住,哪怕去校场操练,古骜也跟着一起,到了晚间休息的时候,他们便围着古骜,让他讲他游历天下的奇闻趣事。
典不识亦敞开了胸怀,这些当兵者都不惧他,又与他称兄道弟,令典不识极为高兴。他常常加入他们的谈话,而古骜则总是问与倾听。在这段日子里,典不识发现古骜相比于一路上频频指点江山,相反变沉默了。
与众人熟悉了之后,古骜常常坐在一边,听着众人发言,或点头赞同或微笑示意,待有人东说西扯,言不及义的时候,古骜又总能恰如其分地插入话题,寥寥几句便适当总结前人之言,列出纲要,并提问引导此人继续往下叙述。
典不识还发现,当有人用些稀奇古怪的问题,相询古骜之时,古骜总是一脸认真为其分条缕析地剖析,许多人的迷惑亦就此迎刃而解。
而古骜经过这一个月的军旅生涯,也有不少感慨。
要说一开始入营,古骜亦有些不习惯。比如寻常兵士睡得地方十分简陋,不过整齐的茅草堆而已,旁边虫鼠甚多,臭味难闻。古骜虽然出自寒门,但是如此恶劣的生活条件,却也是第一次感受。
一开始,古骜不过是忍耐,可到了后来,听闻有兵士因为失去土地,流离失所,不得不当兵的过去;还有虽然出生入死曾立功,却不得不将功劳让给大姓兵统的往事,渐渐地,古骜不再觉得睡的地方脏了,他眼中的这些人,亦不再污垢满身。
——他们虽然手掌黝黑,脚上有马粪,面目也不干净,甚至许多在曾经的战乱中破过相,但古骜却觉得,他们的血液里有一份纯净,与那些整日尸位素餐的上位者相比,他们才是最干净的人。
想法发生了转变,古骜在后面的日子里,夜夜安然地伏在茅草堆中睡着,日日酣然入梦。
***
而在渔阳郡另一边,仇牧抛下了一家子姬妾伶人,已经连夜启程赶往了京城。叩响雍府大门的时候,雍驰正在堂内里,招待着一众同入虎贲的世家子夜宴。
而雍驰之妻楚氏,亦着侍者不断地呈上好酒好菜,招待丈夫的手足。
言及这位楚氏,当年被雍驰迎娶,倒还有一段故事……
……原来楚氏未嫁之时,曾被称为“京城一绝”。所谓绝,便是艳绝才绝之意。当年雍驰不过是雍家族子,并非嫡长,又无官无职,而楚门世家钟鸣鼎食,四世三公,这一代却没有嫡子,只有三个嫡女,长女便是这位楚氏,楚氏曾对着踏破门槛的求亲者扬言说:“非英雄豪杰不嫁!”
许多人都因此以为她想进宫,可后来不知什么机缘,楚氏去踏青的路上,远远看了一眼雍驰,便从此松动了口风。
下嫁雍驰以后,两人着实过了一段时间柔情蜜意的日子,可雍母却看不下去了……雍父早丧,雍母含辛茹苦抚养雍驰成人,自雍驰年幼时,雍母便以坚韧之力以身作则教导雍驰:“我儿生来尊贵,在外万不可落了世家之份,千万莫要跟着那些不上进的混了去……”
雍母见儿子好不容易长大成才,前途眼看一片坦荡光明,却来了个如此身贵貌美的儿媳,令儿子失去了进取之意。虽然当初提亲时,雍母亦觉得此门亲事正好——“必此佳妇才得配我佳儿!”可是当雍驰婚后沉溺闺阁时,雍老太太便改变了对儿媳曾经的看法。她舍不得责备儿子,便把楚氏叫去痛斥了一顿。
楚氏也刚烈,从雍老太太的房间出来,她径直就往雍案台上留了封信:“妾不敢妨碍夫君上进,望夫君摒弃儿女私情,不枉为堂堂男子!”
留了遗书,楚氏回了院子,就把自己挂房梁上了;幸好雍驰那日回来得巧,恰看见了桌上的信,立即冲进了楚氏房中,拔剑这才斩断了白绫。
进门时候门户大开,雍驰刚救下妻子,回过头,却见老母亲直直地就在院子里倒了下去。
那一次,楚氏救了回来,却彻底伤了嗓子;而雍母亲亦一病不起。
雍驰愧疚万分,作《罪己书》,言道:
“求全责备,母有何过?尽心侍夫,妻有何过?永思厥咎,在予一人。上不能孝母,下不能御妻,沉溺积习,何不惭畏?唯晨兴夕惕,反省前非,方不枉为人。”
后来不久雍老太太病中西去,楚氏俯在榻前哭了三天三夜,泣道:“孟母心苦,恺侧慈详……夫君何以为报,唯立志进上而已……”
☆、第69章
以上都是旧话。
雍驰这时听闻有人来报;说仇公子在外叩门;略一挑眉,便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同夜夜宴的世家公子们;他们一看雍驰面色;便知道他有忖度,都心领神会地凑了过来;雍驰笑了一笑,如是如是地吩咐了一番。
众人都答了好;雍驰这才披了一件外衫,来到厅中。
见仇牧略微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听见脚步声;这才抬起脸;脸上有些久违的感慨之色;满面风尘仆仆。
雍驰信中的怒气不是没有由来,仇牧在这个风口浪尖放浪形骸,犹如触了雍驰的逆鳞。
原来前日圣上颁诏,为太子置三师,分别是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其中雍驰的远房伯父雍相被任命太子太傅,太后母家的王大司马被任命为太子太保,这也就罢了,雍驰最看不过眼的,却是那个寒门吕谋忠居然被任太子太师……
虽然当年“结交宠臣以图进”,是雍驰自己出给雍相的主意,可如今见吕谋忠乘势而上,雍驰心中仍不免深以为忌……
雍驰自忖不敢丝毫放松,日日不辍地加紧虎贲之武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