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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反骨之人-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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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和登山那日不一样,和之前……都不一样。虞君樊忽然没由来的想,从前自己仿佛总是能掌控着节奏,今日刚进门就被古骜拉来此处,步调随之而乱……脑海中倏地念及,古骜行军打仗总有神来之笔,自己虽然熟读兵书,但在军事上却只有蛰伏待机,从无出奇制胜。他原本打算尽量想放慢这一切的速度,就像以前一样从容,可他做不到了。
    不过是一瞬之间,古骜已掌握了主动。
    只听古骜道:“君樊,来这里。”
    清辉铺地,月照明塘。
    就好似他们相遇那一晚。
    虞君樊几步上前,古骜道:“你送我的挂坠,我一直贴身带着,我父亲看过,说那是你家祖传之物。我出身微末,没什么能送你的,但有一厢赤诚,你要么?”

  ☆、第115章

风起了,虞君樊似乎能听见树叶的哗哗声,能感到拂过面颊的微风。
    在外面的酒宴之上,典不识端着酒来到怀歆桌边,一把便抱起了典小女:“怎么又乱跑,适才叫你,你也不听,跑得那样急,你弟弟呢?”
    典小女说:“他自己去玩了。”
    典不识这才对怀歆道:“怀公子,我妹子没打搅你罢。”
    怀歆摇了摇头,道:“不会。”
    典不识的目光朝那幽径的入口望去,问道:“……咦?我适才还见大哥在这儿呢,这下哪儿去了?”
    说话间,陈江牵着典小男走了过来:“典兄,小男在这儿呢。”
    典不识皱眉对典小男道:“哎呀,你怎么又跑到陈伯那儿去了,让你跟着你姐的呢?”
    典小男有些委屈地撅了嘴,道:“姐姐不让我跟着他……”
    典小女狠狠地捏了典小男一下,典小男撇了撇嘴,把后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典小女怕典小男又说出什么话来,扯着他就道:“走,我们去那边玩!”
    典不识喊道:“别跑远了!”
    陈江嫌周围嘈杂,对怀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一道走到四周无人的静处,陈江问道:“……适才,我看虞太守也在那儿吧。”
    怀歆道:“是,他们两人估计是去商量汉中军改制的事了。”
    “是么?”陈江面露疑惑,又望了那早已廖无一人的空地一眼:“……可样子有些不像啊。”
    典不识赶上几步,也加入了谈话:“呿,你知道什么,怀公子定然说得对。如今最让大哥头疼的,难道不就是军务?可军务一事,首先就要过虞太守这一关。只有虞太守同意了,后面的事才好办。”
    怀歆看了典不识一眼,心下略微诧异,随即道:“正是。典兄所见不错。”
    陈江道:“这谈军务也该不急一时,如今这宴,还等着大哥开席呢。怎么一进门就与虞太守去谈事了?”
    典不识道:“你懂什么?冬日一过,开了春马上就是征戎,有些事刻不容缓,大哥在北地征战,最怕的就是虞太守在后方掣肘,他们得早早齐了一条心才好。”
    怀歆提醒道:“典兄,慎言。”
    陈江却问:“你怎么知道大哥所虑何事?你不过也是乱猜。”
    典不识哂笑道:“呵,大哥的心思,我陪着他游历天下的一路,早摸透了。他前阵子来军营视察的时候,眉间有忧虑,问我的那些备战之言,我听了如何不知,他忌惮着虞太守。我也就跟你们二人说,别人我从不讲。”
    陈江又看了看左右近处,果是无人,喝声语响都在稍远,这才放下心道:“……那虞太守会答应么?”
    怀歆道:“等会儿汉王与虞太守出来了,看他们神色,便能猜出。”
    此时寂静庭院内,风落无声……虞君樊尚未回言,古骜又缓缓续道:“上一次我问你,你为何送我那身王服,你没有回答。这次,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虞君樊心下叹了口气。
    古骜,这是一定要让他亲口承认,亲口说出来吗?
    这样周身无人的夜中,只与古骜独处,仿佛纷扰都远去了,只剩两人之间的心流涌动。
    思绪在这一刻忽然飞远了,时光好似飞快地从指间倒转流逝般,虞君樊忆起了他们的初见。
    云山下湖畔,断琴之音。
    也许是从那时开始,他便开始用自己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无数次的出手相助,一点一点地侵蚀着面前的男人……
    说步步为营,并不为过。
    要说是为了什么?
    ——真的只是为了那丝断弦?
    又或也许,是为了胸中志向?
    其实那日古骜问他,为何送自己一身王服,
    他当然明白古骜在问他什么。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局外观察,偶尔出手;那么正是那袭王袍,代表了他与古骜真正的血盟……
    是啊,为什么呢?因为自己身为世家子,所以即便称王,也不会如寒门之人称王那般,在四海之内,掀起轩然大波?千百年间,天下对世家子称王,早就习以为常,不多自己,亦不少自己,自己若如此,岂不是与‘平士庶’的初衷,背道而驰么?
    那年随吕谋忠前往山云书院,拜访当今天下的大德之人‘山云子’,难道不就是为了释惑此般两难?
    山云子当时问他:你是为了寒门,还是为了自己?
    他说:为父亲遗志。
    山云子道:那何不以寒门之人为帜,统筹大局,隐于幕后,攀势而上?
    接受了山云子的建议,所谓‘以寒门之人为帜’,亦与他的性子,不谋而合。
    问题是,那个‘寒门之人’,为什么是古骜。
    虞君樊常常觉得,哪怕自己再心思缜密,筹谋万断,却也怎么也参不透命运的玄机。
    云山之行巧就巧在,聆听山云子之教诲的当日夜里,他寻了僻静之处奋怀奏琴,便在湖畔遇见了古骜。
    那夜断弦,令他心中久久未平。
    他默不动声地观察着古骜,亦关怀着古骜……可越观察他,越将目光放在古骜身上,虞君樊发现,自己的目光,越来越无法离开。
    古骜总是壮怀激烈,又憎恶分明,他带着闯荡天下的朝气,挂着开朗的笑颜;有时虞君樊觉得,自己甚至羡慕他的鲁莽,因为从幼时起,自己就丧失了鲁莽的机会。又或许,那就是成就大业所需的,冲破一切的无畏勇气。当策略得当的时候,那勇气就会化为入利刃,划开九州的风雷。
    这样的勇气,是他虞君樊失落了许久的。
    从前,他自比舜,可是直到长大以后,他才渐渐发觉,舜龙腾于野,翻手*,刚挣脱了束缚,就张扬出了利爪,饕餮天下,率兵诛杀‘四凶’,手段不可谓不暴烈,于是在四海掀起血雨腥风——那样的杀伐果决,是他怎么也比不了的……童年的隐忍塑造了他的人格,亦隐蔽了他的锋芒。
    古骜率部作战,勇字当先,奇字制胜;可自己一定要万事俱备,大局总览,才会不经意出手一击。古骜能以弱胜强,震动天下;他却只能润物无声,所得胜利,仿佛都是水到渠成。
    虞君樊几乎认定了,古骜就是那个自己要找的人。
    心动是一点一点开始的,步步为营想将古骜握在手中,却反而将自己圈入囹圄。
    最后一次试探,是古骜带着汉中兵甲围住郡府的时候,虞君樊令那与古骜相熟的部曲相请入内。
    若古骜不疑有他,径自入内,那便说明自己掌控古骜,令他完全信任自己,已然成功。
    若古骜迟疑不入,说明此人心性多疑,不可长处高位,自己得有另外的打算。
    那一日,古骜仿佛丝毫没有怀疑,便踏入了早已布置好的险地。
    虞君樊当时斜倚在椅中,看着古骜撩袍一步跨入,毫不畏惧的模样,心道:“……就是他了吧。”
    虞君樊没有想到的是,正是这一句话,束缚住了自己的心。
    古骜对他动心,并非在意料之外。在意料之外的,是虞君樊自己随之而来的无措。那日登山,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哪怕是自己早就有意为之,可仍然被古骜勇猛直进,弄得措手不及。那日在山上,他还能依照惯性从容应对,可回了住处,心底一个声音却仍然在喃呢,几乎要将他吸入。
    虞君樊苦笑,古骜将此事挑明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从容二字的说法了罢。
    布局万策,可最终陷入局中的,却是自己。
    虞君樊知道这样不好,这样是取祸之端。没有了平心静气,日后如何像山云子说的那样“统筹大局,隐于幕后,攀势而上”?
    动情倒没什么,毕竟两人相扶相持,若不动情,岂非凉薄?
    只是动情到不能自已,今后如何立身?
    按照自己的习惯亲近对方,却忽然被对方反将一军——虞君樊下意识地想要逃开。可理智又告诉他不能逃,因为与古骜的这份亲近,是他在对的时机,好不容易才经营至此,该好好利用才是,怎么能弃之而逃?可如果不逃,如此炙热的温度,总有一日要把他的理智淹没。
    虞君樊竭力告诉自己,若即若离,方是万全之策。
    若他动情而理智,他并不介意和古骜成为眷侣;可有时吸引力来自天然,动摇的自己,何能长处王者身侧?伴君本就如伴虎,更何况,他还想做驯虎之人。
    他愿意付出一个吻,一个拥抱,但此时的虞君樊,却忽然发觉更亲近的关系,如一片险地,幽深难探。心绪波动,虎能嗜人。
    那日古骜问他,为何送他那身王服。
    虞君樊答道,难道我不该送?
    可是古骜的热烈,仿佛再也容不得他这般欲言又止、欲拒还迎。这日,古骜终于如此直白问他,虞君樊沉默着,思绪翻滚,久久难平。唇边仿佛还残着古骜亲吻的触感,虞君樊抬眸看着古骜:“赤诚之心,想必天下,无人不慕。”
    “……那你呢?”古骜更近一步,问道。
    胸口传来的热烈温度,仿佛即将融化心防。
    “……我想听你说说自己。”
    虞君樊竭力顾左右而言他:“……我今日累了。”话已出口,才倏然惊觉,丢盔弃甲,连礼貌都不曾顾及。
    古骜闻言笑了起来,半晌,他道:“我还是太急了,不过没关系。”
    虞君樊脱口而出:“……为什么没关系?”
    古骜道:“你总有一日会告诉我的。”说罢,古骜携起虞君樊的手:“走罢,你我一道入席。”

  ☆、第116章

风响了起来,在耳边发出低低的呼声……虞君樊感到了古骜掌心触碰的温度,一时间失神。他跟在古骜身后,一言不发,直到热闹的喧哗越来越近,在耳中渐渐响亮,将虞君樊拉回了现实,脚步方才再次沉着。
    适才那个幽谧的空间,仿佛古骜早就设计好般,忽然带他至此,不过只为令他失措。
    有些自责起自己来,酒香和肉香扑面而至,五感渐渐鲜明,这才勾回了虞君樊的神思。
    虞君樊上前一步,轻声道:“今日这场面,倒也红火。”
    古骜放缓了脚步,侧头笑着看了虞君樊一眼:“我只愿,年年有今日。”
    虞君樊面上露出微笑,凝视着古骜。离开了两人独处的地方,仿佛一切才回归到了正轨。
    适才,是自己失态了。
    怀歆站在远处的灯火下,看着两人相携而出,陈江和典不识站在怀歆身旁,都问道:“怀公子,你看大哥与虞太守,谈得如何了?”
    怀歆没有说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望了一眼两人相伴的身影,目光不禁落在那牵住的袖中。
    典不识在一边奇道:“……大哥和虞太守,还真是亲热。”
    陈江笑着打趣道:“……怎么,你吃醋了么?大哥以前,可是与你最亲近。”
    典不识哈哈一笑:“我能跟虞太守比么?虞太守手握重兵,名满天下,我可吃不着他的醋。”
    怀歆道:“虞太守,似乎是答应了呢。”
    “喔?为何?”陈江忙凑近了身子,问道。
    怀歆以目遥指:“汉王面色中,但见踌躇满志。”
    陈江奇道:“大哥究竟和虞太守说了什么,让他这么快就答应了?”
    典不识挠了挠头,道:“这个倒是难知。”
    “……定是,动之以情。”
    怀歆在一旁落下一语。
    “……”陈江有些诧异地望向怀歆,怀歆又重复了一遍:“定是汉王动之以情,令虞太守答允。”
    典不识与陈江对望了一眼,半晌,两人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怀歆道:“我回席了。”
    ****
    汉王一至,宴席便开,在最中间的首席之上,古骜举杯遥祝参宴诸人:“为汉中聚义,孤与诸位饮。”
    众人齐声道:“与汉王饮。”
    古骜仰头一饮而尽,道:“诸位请坐!”众人陆陆续续地坐下了。古骜端着酒盏,身后跟着一名添酒的仆役,来到仇牧所在的北军席间,道:“各位北军统,在汉中还有何所需,与长史李崇德接洽,或仇兄直接来寻我,皆可。”
    北军诸人皆立身道:“多谢汉王!”
    “都坐。孤此来,是给仇公子敬酒。”说着,古骜转身从仆役手中接过酒壶,亲自为仇牧满上了酒盏,道:“仇兄,我敬你。”
    仇牧笑道:“汉王真是客气。”
    “并非是客气,”古骜正色道:“这杯酒,是敬仇兄你,作那幅《摄政王落马图》;大义凛然,骜佩服!”
    北军诸将士的目光,霎时间都凝聚在了仇牧身上。
    仇牧在注目下,顿时亦有些壮怀激烈,便慨然道:“岂因福祸避趋之!”
    北军将士见少主如此骨气,都不禁喝起彩来:“好!”
    古骜与仇牧两人碰杯,相视一笑,饮下烈酒。仇牧长长地叹了口气:“好酒!”
    古骜道:“喝了这杯酒,还想向仇公子请教一些事。”
    “汉王但说无妨。”
    古骜道:“我听说,此次御史弹劾摄政王,曾力数摄政王抗戎不力,不知御史大人,对我等开春之后北上抗戎一事,可有嘉许之意?”
    仇牧在满桌周围北军将士期待的目光下,咬了咬牙道:“我这就写信给表叔,抗戎乃是义举,该当有嘉许!”
    古骜道:“仇公子这样说,本王就放心了。御史大人呈奏圣上,若是圣上亦有一二鼓励言辞,定然能大振军心。”
    北军诸将士早对朝廷当初不派援军,如今又不闻不问抗戎事宜而心寒,这时听古骜这么说,都连连点头道:“汉王说得对!”
    仇牧道:“我知道了,我定会写信给表叔,言明此事。”
    古骜道:“骜亦对他老人家傲骨清流,秉忠直谏,仰慕得紧。不知仇公子能否将本王倾慕之意,亦写在信中?”
    仇牧道:“这有何难?”
    古骜道:“那真是多谢了。”
    这时,一名年老的北军军统道:“汉王真是太见外了。北地乃是我等的故土,我们日思夜盼着打回北地去,是汉王帮了我们,怎么汉王还说谢?”
    古骜笑道:“老将军教训得是,都是一家人,本王下次不说了。”
    离开了仇牧一席,古骜顺势走到了怀歆所坐席旁,见他并未怎么吃东西,不禁问道:“怀兄,怎么了,不舒服么?”
    身旁一名与怀歆同来的上郡军统道:“汉王你有所不知,少主公自幼不喜人声鼎沸,此次若不是汉王相请……”
    怀歆打断道:“……我很好。”说着他仰头对古骜道:“你坐么?我有话与你说。”
    古骜点了点头,坐在了怀歆身旁,怀歆道:“你看那边,黔中郡随着虞太守来的那几位将领,有一位是世家子呢,我听说,他也是靠着军功才做的兵统。”
    “是那位穿着青衫的么?”
    “就是他。”怀歆点头道,“你一眼也看出来了,他与这周围格格不入。他是世家子,愿意来这里,不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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