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柴思事件-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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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有时在玫瑰红或白或棕色之间,偶尔会穿插着不协调的黑色玻璃瓶围墙,
像穿金戴银过度装饰的暴发户般跻身于优雅的宴会里,所幸周围饶富历史风情的美
丽建筑毫不费力的就把它们造成的突兀平衡过来。甚至霸道的连锁商店,在米尔佛
德镇也要折衷退让。诚然,南端的一家财大气粗的美国式便利超市,夸耀地挥舞着
鄙俗的猩红混金旗帜,每天都让对面的楚洛芙小姐生气得不得了,她拥有一片坐落
在伊莉莎白女王时代典雅遗址的咖啡馆,兼卖她姐姐做的糕点;然而英国大银行之
一的西敏特银行,则自发放高利贷起就一直在建筑物外表上采取低调,甚至因扩充
需要而使用威佛大厅时亦只小小地镶上一张大理石底的招牌;另外药剂批发商索尔
思,在买下威思顿宅第时也原物不动地保留了建筑物高大惊人的外貌。
这条小小的商市街,美好、快乐而且忙碌,点缀着修剪整齐向人行道探头的莱
姆树;罗勃衷心的喜爱它。
现在他束拢了办公桌底下的双脚,准备起身离开。电话铃声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在世界的其他地方,电话是被设计响在外间的办公室,由秘书接起问清来意,请对
方稍待一会儿,才转接进来的。不过,米尔佛德镇不是其他地方,在这儿没有人能
忍受那样的待遇。如果你打电话给约翰·史密斯,你就会要约翰·史密斯本人来接
电话。所以当这春天傍晚时分,布哈坡事务所的电话铃声就不偏不倚地响在罗勃那
张桃花心木镶铜的办公桌上。
罗勃在后来常不自觉的想,如果那电话晚一分钟打来会是怎样一种情况? 一分
钟,平常毫无用处的六十秒,他可能已经拿起挂钩上的外套,探头到对面黑索汀先
生的办公室道再见,并且走到户外,沐浴着夕阳余晖,沿着街道往下走回家了。那
就会是黑索汀先生接起那电话,告诉电话中的那名女子说他已经下班离开了。然后
那名女子就会挂断去找别人。而接下去发生的事,他纵然有兴趣,也只是在学术领
域里的探求研究罢了。
可是电话偏偏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罗勃拿起了话筒。
“是布莱尔先生吗? ”一名女子的声音——一个低嗓音,通常这种嗓音会给人
从容自信的感觉,但他觉得这名女子呼吸急促,仿佛在慌张紧急中。“嗯,真高兴
你还在。
我正担心你恐怕已经离开了呢。布莱尔先生,你不认识我。我叫玛莉安·夏普,
和我母亲住在法兰柴思,你知道.就是那坐落于拉伯洛路上的房子。“
“是的,我知道那栋房子。”布莱尔说。他见过玛莉安‘夏普,就像他见过米
尔佛德镇这个区域的任何人一样;那是一位瘦高,皮肤偏黑,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女
子;常头戴一条明亮丝巾,使她吉普赛女郎般黝黑的皮肤更凸显出来。她会在早上
开着一辆破旧老车到镇中心购物,车后座坐着她头发灰白,上了年纪的母亲。那老
妇人看起来正直、优雅,却相当威严,像是在抗议什么似的。夏普太太侧面轮廓像
画家怀思特勒笔下的母亲;当正面对着人时,她那双精亮、苍白又冷傲,像海鸥般
锐利的眼睛,叫人不禁联想到女巫。她不是个叫人感到舒服的老人。
“你不认识我,”电话里的声音继续着,“但是我在米尔佛德镇见过你,你看
上去很和善,而我需要一位律师c 我是说,我现在需要,就在这个时刻。跟我们有
往来的惟一一位律师在伦敦——应该说是一家事务所——而且也不是我们找卜它的。
我们只是因为继承一份遗产时才跟它接触。而我现在遇到麻烦了,需要法律协助,
然后我记起你来,想或许你……”
“如果是有关你的车……”罗勃开始分析。“遇到麻烦”在米尔佛德镇通常只
有两种可能性:强制生父抚养非婚生子女的法院判决,或违反交通规则。就玛莉安
‘夏普的情形而言,只有可能是后者;然而不管是哪一种,布哈坡事务所都不会有
接办的兴趣。他会将这案子转给卡利,一个在街头那间事务所工作的年轻小伙子;
他非常喜欢法庭案件,而且是大家公认的有能力从地狱里将魔鬼保释出来的家伙。
( “交保候传! ”曾有人在玫瑰王冠酒店说过,“他比那更厉害。他能说得我们在
一个真正罪犯的人品清白证词上签名。”) “如果是有关你的车……”
“车? ”她愕然地重复,仿佛她此刻没有办法领略那个字的意思。“嗯,不,
不是,不是那样的。是比那严重的,有关苏格兰场。”
“苏格兰场! ”
对一个乡村律师和仕绅似的罗勃·布莱尔而言,苏格兰场就像奇异的世界,像
好莱坞,或降落伞部队般跟他的生活完全平行,风马牛不相及的不会有交点。再说
像他这样的良善百姓,即使跟地方警员也毫无瓜葛,犯罪案件根本就与他无关。要
勉强将他和苏格兰场联想在一起,也只有和他一块儿打高尔夫球的地方警探,在打
到第十九洞时,偶尔会不经意地透露出他和苏格兰场合作的案子。
“我没有谋杀任何人,如果这是你担心的问题的话。”
电话中传来急促的辩解。
“重点是:你是否被当作一个谋杀案的嫌疑犯? ”不管她牵涉到什么,都显然
是卡利的那种案子。他必须让她去找卡利。
“不是;这跟谋杀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说我涉嫌一桩绑架案,或诱拐什么的。
我不能在电话中解释清楚。不管怎样,我现在需要一名律师,立刻,而且……”
“可是,你知道,我不认为你应该找我,”罗勃说,“我基本上对刑法一点儿
也不熟悉。我的事务所并不具备接洽此类案件的经验。你需要的……”
“我不需要任何刑事律师,我需要的是一个朋友。一个会在一旁支持我,并适
时提醒我的人。我是说,一个能告诉我什么问题我可以拒绝回答等等事情的人。这
并不需要具备刑事方面的特别专长,对吗? ”
“话是不错,可是如果你到专办这类案子的事务所,你会受到较专业妥善的照
顾。那类事务所就像……”
“你想要告诉我的是,你对这类案件不感兴趣,对不对? ”
“喔,不,当然不是这样,”罗勃急切地说。“我只是真的认为那比较明智,
如果你……”
“你知道我现在的感觉怎样吗? ”她打断他。“我觉得我就像一个掉在河里的
人奋力挣扎求生,而岸上的你却冷酷地不愿伸出救援的手,反而指着对岸说那边比
较好上岸。”
电话两端静默了一会儿。
“情形却刚好相反,”罗勃说,“我是在提供一个救生专家,一个更好的机会。
班杰明·卡利对这种辩护工作知道得更多,并且更有经验……”
“什么! 那个穿着条纹西装的怪异小个子? ”她低沉的嗓子突然升高,变得嘶
哑,然后停顿了一下。“我很抱歉,”她随后回复她原来的声音。“那样说活真愚
蠢。可是你看,我打电话来并不是因为我以为你处事敏锐,”( “倒是真的。”罗
勃想。) “而是因为我遇到麻烦了,想要从跟我同一类的人中找到帮助,而你看来
是。布莱尔先生,请无论如何来一趟。我实在很需要一位律师。苏格兰场的人现在
就在我家。如果你认为这并不是你平常承接的案子,你总是可以在这之后转给别的
律师,对不对? 而且,也许到最后证明根本没什么事,只是虚惊一场。如果你现在
到这儿来一趟,做律师们通常做的‘照顾客户当事人利益’,也许至多个把钟头就
完事了。我真的确定这件事从头到尾是个误会。可不可以麻烦你就帮我这么一件事
呢? ”
基本上,罗勃·布莱尔认为他是可以帮她这个忙的。
对于这样合乎常理的要求他常常不知如何拒绝,而她也给了他当事情变得棘手
时转圜的机会。说实在的,当后来回想这整个过程时,他得承认打从一开始,他就
根本没有要把这案件转给班·卡利的意思。他其实很同意她的“那个穿着条纹西装
的怪异小个子”的鄙夷评论;姑且撇开那描述不论,虽说如果一个人真的做了什么
而想要洗脱嫌疑的话,卡利的出现会像是上天赐予的良好机会,可是如果你是被冤
枉而无端牵扯进一桩麻烦,那么卡利急躁的性格可就会使当事人真的受到侵犯侮辱
了。
话说回来,那时他放下话筒后,却希望他的外表、平常与人接触的态度是严肃、
冷酷的,即使遭致物议也无所谓,只要陌生女性遇到麻烦时,不会想着找他就好了。
他一面走向停在辛巷修车厂的车,一面开始检视“绑架”牵涉的法律关系。这
在英国法律中构成犯罪吗? 谁是她可能绑架的对象? 一个小孩? 富人家的小孩? 因
为除了在拉伯洛路上有栋大房子外,她们给人的印象是经济拮据的。又或者是绑架
了被其法定监护人虐待的儿童? 这可能性倒是大些。那老妇人有张他见过对宗教最
狂热的脸;而玛莉安·夏普自己则像是如果火刑柱仍被允许的话,会是她平常的小
道具。是的,这应该是桩在本质上属慈善义举,只因根据表面观察,而做下了错误
的指控。“意图剥夺亲生父母或法定监护人的监护权”的留置;他喃喃地背诵条文,
兀自希望他能记得的法律条文多些。在手边没有条文可供查看下,他不能确定那是
否属重罪,是就地服劳役还是微罪不举? “诱拐和留置”案件自公元1798年12月之
后就不再出现在布哈坡律师事务所档案中了。最后一件类似案件是有关一位名叫雷
梭的乡绅,凭着一时的义气,将年轻的格芮顿小姐从在她家举行的舞会上抢出,横
放在他身前的马背上,奋力急奔逃离一场洪水灾难;这位乡绅当时的意图无可苛责
之处。
看样子,她们母女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了,因为整件事显然已惊动了苏格兰
场。他倒是因苏格兰场的介入感到有些讶异。莫非是因为那小孩的出身太重要,以
至于连刑警总部都要出动人员? 到达辛巷时,他如往常般陷身在一场商业竞争谩骂
中,这回他很快地脱身而出。' 如果读者有兴趣知道的话,根据语言学家的说法,
sin(辛巷的辛) ——原罪,原是sand——沙土的讹传。然而对米尔佛德镇的居民而
言,却有不同的解释,眼前这些低价位建筑还不存在时,这巷子直通当地人所谓的
“情人步道”,是原罪的起源。' 现在这条狭窄街道上,对立着两家永远的敌人:
出租马车行和镇内最新颖现代化的汽车修理厂。修理厂惊吓了马( 出租马车行说) ,
而巷子则经常被马车行不断进出的草秣饲料堵塞( 这当然是修理厂的抱怨) 。此外,
修理厂的主人比尔·伯洛和斯坦利·彼德斯,分别前属工兵团及皇家信号兵团;而
对家的老麦特·伊利斯,以前是禁卫龙骑兵连队,喝斥他们是破坏骑兵队名声的祸
魁代表,而且也侮辱了所谓的文明。
在冬天狩猎季节,罗勃净听着维护骑兵队名声的那一边对修车厂喋喋不休的抨
击;而大部分的时间,他需要检查他的车,补充汽油,添换润滑油,这时他只能没
有选择地听着皇家信号兵团那边的理由。今天那前信号兵团士兵想弄清诽谤和侮辱
的法律区别,以及需要具备什么必要条件才算构成破坏名誉罪。说一个人像“拿着
锡罐的补锅匠一样不懂得坚果和橡实的不同”构不构成破坏名誉? “不知道,斯坦
利。需要想一想,”罗勃匆促地说,试着发动车。他等着载着两个胖小孩的出租马
车和一个赶着马群的马夫空出街道,( 这时,斯坦利在他身后说:“懂我的意思了
吧! ”) 然后驶动车,转向商市街。
往商市街南端走去,商店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大门直接连着人行道的住宅
;再往下走,住宅建筑物慢慢地退离马路,在大门和人行道之间,出现距离稍大的
门廊;接着,就是别墅型的住房,屋宅正门和马路之间,隔着植着树木的花园:最
后,像是突然间似的,房屋消失,乡村田野便在眼前展开。
这是一个由不同农庄分区间隔的乡村,田野被看似无边的围篱圈住着,间杂着
几栋房舍:这是个富裕却寂寞的地方,旅行者可能在行了数里又数里之后,仍碰不
到一个人,自玫瑰战争开始,这就是个安静、自信,又墨守成规没有变化的地方,
被藩篱收束的田野一个接着一个,地平线连着地平线,没有任何突起触目的线条。
除了矗立着的电线杆标示着时代的迁移更迭。
远远的在地平线那一头的就是拉伯洛。上百万的前人后人在脚踏车、随身武器、
镀锡大头钉及曼越橘酱等等产物间局促地挤在一片脏污的红砖里;在代代流传的血
液中会有规律的出现向绿草大地发出的呼唤。但是米尔佛德镇居民似乎在选择绿草
大地和方便舒适时,永远向后者投降;拉伯洛的美丽景致只保留在西方的山丘海边,
北部和东部则没有人注意。
在拉伯洛大马路旁近两英里远,坐落着一栋名为法兰柴思的房子,近旁有不协
调的现代电话亭孤立在人行道上。在摄政时代将结束的最后几日,有人买下了这块
原称法兰柴思的土地,在中问盖了一栋平实的白色小屋,四周环以高大坚实的砖墙,
只在房子正面围墙向马路的地方,开了一道与围墙同高的双扇大铁门。它跟一般在
乡野间建造的房屋毫无相似之处:屋后没有农舍,没有边门,也没有可以连结周围
田野的通道。马厩是有的,而且是根据当时流行的架构,就在屋子的后面,但是建
在墙向内的那一面。它是如此的跟乡村其他景观不相称,那样孤寂独立,像个过时
的小孩儿玩具,被弃置在路旁。罗勃记得这房子原属于一个年老的男子;然而因为
法兰柴思的人们总只到拉伯洛另一边叫翰格林的村落购物,没有人在米尔佛德镇见
过他们。直到玛莉安·夏普和她母亲从老人那儿继承了法兰柴思之后,她们才开始
了早上到米尔佛德镇购物的习惯,变成那儿固定的景观。
罗勃猜疑着她们在那儿住了多久,三年? 或是四年? 至于她们还没有能被米尔
佛德镇的社交圈接受,倒是一点儿也不让人惊讶。拿华伦老太太来说吧,她在大约
二十五年前买下第一批在商市街底推出的,有榆树林环绕的别墅;她是从海边搬到
米尔佛德镇来的,因为相信这儿的空气对风湿病缠身的她有好处。然而直到现在,
人们仍称呼她“那个从海边来的女士”。
再说,也许夏普母女根本就无心和旁人有那种可有可无的社交往来。她们几乎
是自我满足又自得其乐的。罗勃曾在高尔夫球场见过夏普家母女一两次,她们同波
思维克医生打球( 看来是以客人身份) 。她能像男人一样挥出老长的一记球,也能
像专业球员般地运转她纤瘦泛棕的手腕。而这些就是罗勃统共对她的印象。
当他将车驶近高大的双扇铁门时,发现那儿另外停着两辆车。停在近旁的那一
辆叫人毫不费力的就能知道是苏格兰场的警车。罗勃下车时心中犯嘀咕,不知这世
界上有哪一个国家的警察能有谦逊的礼貌及不引人注目的温和? 他的眼光接着落在
较远的车子上,那是哈勒姆,地方警探的车,这警探在高尔夫球场的表现不愠不火。
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