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神像的碎片(全文完)-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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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bris。114 打印机
回到我的别墅,找来一把最大号的铁榔头,我将那台老式的喷墨打印机从电脑桌下面拖出来,然后关上卧室的门,布置好隔音结界。
咣!
我一榔头砸下去,效果立竿见影,打印机顿时凹进去一大块。
抹抹泪水,我趁热打铁,高举榔头接二连三地继续敲。
咣!咣!咣!
“死吧,恶魔!你是万恶之源,你是罪魁祸首!都是你害的符拉季连!我要消灭你,遭天杀的王八蛋!你无耻、卑鄙、下流、龌龊,比蛆虫还恶心一万倍!我……我揍死你!谁让你印那些宣传画的?谁允许你印的?你干嘛要印得如此清楚?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不承认也得承认!你这草丛的毒蛇、湖底的鬼怪,你该死!我今天跟你没完!死!”
我一边骂一边抡榔头,乒乒乓乓一通乱打,直至累得再抬不起胳膊,遂扔掉那沉重的铁疙瘩,躺倒在地大声恸哭。
打印机七零八散、残缺不全的尸体散落于我的身旁。
泪眼朦胧地打量它,就像在注视着我自个儿一样,我很清楚,这本来就应该是我的下场,打印机只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替罪羊。
符拉季连,我多想就那样不停地哭下去呀,哭到世界末日,哭到地老天荒,哭到太阳熄灭、宇宙终结,哭到我断气为止。
然而我知道,我不能这么做,我没有资格,还有更要紧的事情等我去办。
于是我狠下心强迫自己控制住情绪,将打印机的残骸扫进垃圾箱,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就匆匆赶回符拉迪沃斯托克市立医院。
*********
……
……
(没有意识。)
☆、Debris。115 信用卡
Debris。115 信用卡
我回去的时候,你已在镇静剂的作用下安然入梦,弯弯的睫毛间却依然挂着几颗微小的泪滴,犹如清晨树叶上晶莹的露珠。
对于我之前的不辞而别,达莉娅没说什么,只是告诉我,舒伊斯卡娅院长要见我,让我到她的办公室找她。
符拉迪沃斯托克市医院的女院长米达·彼得罗芙娜·舒伊斯卡娅年约五十左右,长得有点像前苏联电影《办公室的故事》中那位不苟言笑的老姑娘——统计局长柳德米拉·卡卢金娜,五官的模子挺不错,可就是不会收拾打扮,啧。
“是这样的,穆哈诺夫先生,您的朋友茨托洛尼柯夫先生今天中午砸坏了我们医院外科重症监护室的输液架。”
她开门见山地说。
“所以你们把他绑起来了,对吧?”我心领神会地掏出一张维萨的信用卡,潇洒地往她的办公桌上一扔,“一千美金,够吗?不过我非常想请教您,舒伊斯卡娅女士,您这儿究竟是医院,还是纳粹法西斯的奥斯维辛集中营?”
她尴尬地咳嗽两声:“唔……没办法,这也是无奈之举,请您理解。要知道,您的朋友情绪十分不稳定,我们的医护人员又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守着他,不采取一些强制措施的话,万一出问题了,谁负责?”
“我!”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女院长耸耸肩。
“怎么,您不信?不过是全天候的陪护嘛,这有何难?我完全可以负责!无论符拉季连今后是打了人、砸了东西或者捅出别的什么篓子,你们都尽管来找我!但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们欺负他,我就拆掉你这家破医院,让你们一个个全吃不了兜着走。”
我声色俱厉地宣称。
“没问题。”不愧是一院之长,不仅未被吓到,她反而从容淡定地露出职业化的微笑,“那么劳驾您写一份书面保证。”
再一次走进你的病房,达莉娅不知去哪儿了。我替你拆掉那些讨厌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扶起你,让你靠在我的怀里。
你那么轻,恰似一截干瘪瘦弱的枯树枝,仿佛一阵大风就可以随随便便把你刮走。
我拉住你的手,绕过一块又一块怵目惊心的伤疤,轻轻地抚摸。你乖顺地任由我摆弄,没有拒绝,没有反抗,一如既往地听话。四周静悄悄的,走廊上也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白桦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我和你的心跳声显得特别清晰。
然而你的身体仍异常冰冷,冷得叫我恐惧。在室温拜空调所赐始终维持于二十五摄氏度左右的贵宾级特护病房,这很不正常。
*********
……
……
(没有意识。)
☆、Debris。116 封闭
Debris。116 封闭
第二天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风和日丽。我曾幻想,你或许会在清晨头一缕暖洋洋的阳光中缓缓张开双目,对我温柔地微笑,宛若万里无云的天空般纯净剔透的一对淡蓝色眸子闪烁着温润晶亮的光泽,像两颗品相级好的3A级水晶球。
如同我们在我十岁那年的初次相遇。
但无情的事实告诉我,这不过是我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而已,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是我的一厢情愿。
“患者目前的情况还不太明朗,据我们初步判断是精神压力过大所致,毕竟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是有限的,犹如一根琴弦,若长时间绷得太紧,很容易就会断。”你的主治医生之一、和我同为车臣裔的白沙尔·萨杜拉耶夫捋着他的山羊胡子说。
“什么意思?”我听得云里雾里。
达莉娅在一旁补充:“啊,简单地讲,某些人在精神负荷过重的状态下,潜意识里为保护自己,就会封闭自己的内心。”
精神负荷过重?没错,我记得,你曾经不止一次地表示,你累了,你想休息,渴望长眠不醒。
所以,你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地采取各种方式,试图结束年轻的生命。
符拉季连,为什么?活着有那么难受吗?你对这世界难道就没一丝一毫的眷恋?你真的忍心扔下我一走了之?
我的鼻子有一点发酸。
“那……你们打算怎么治疗?”我颤声问他们两个。
萨杜拉耶夫摇头。
“我们其实帮不上什么忙。这类心理方面的问题,现在医学上并无特别有效的治疗方法,仅能辅助性地给予一些精神性药物,主要得倚靠患者的亲朋好友们——比如您——的努力,多陪陪他,跟他说说话、讲讲故事,日久天长,或许他会逐渐好转。”
没错,你确实醒了,确实睁眼了,然而你的目光涣散,眼神空洞,呆滞地注视前方,一动不动,没有半分生气,就跟瞎子似的。
不管我如何喊、如何叫、如何抓住你的肩狠命摇,你始终表情木然,沉默不语,似一具僵硬的人偶。
无论我怎么拉扯你的头发、拿针扎你的手背,甚至用刀片将你的手指割出血,你也同样无动于衷,除痛苦地皱眉呻吟外,毫无反应。
……
安拉吶,到底什么时候能是个头哇,还有完没完了?符拉季连,你折腾我上瘾啦,是吧?
不过不要紧,我绝不会因此而离开你,别怕。
我已当着舒伊斯卡娅女院长的面写下保证书并指着真主发誓,我将始终呆在你的身旁,协助达莉娅悉心照料你,直至你出院为止。
*********
……
……
(没有意识。)
☆、Debris。117 舒宾和尤拉
Debris。117 舒宾和尤拉
我没食言,符拉季连,自那天起,我整日整日地陪着你,从黎明醒来,到深夜睡去,我不曾离开你的房间半步。
两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你的情况依旧如故。
有时,你睁着眼;有时,你闭着眼;大部分情况下,你的眼睛都是半睁半闭。我抱着你的时候,你的身体会暂时性的松弛下来,可一旦将你放回病床上,你就会立刻条件反射般地屈起腿,紧抱双臂,弓起背,低下头,像受惊的小刺猬似的瑟缩成一团。并且,由于上消化道出血,你无法插胃管,幸运的是当我或者达莉娅舀满一汤勺营养液送到你的嘴边时,你还知道咽。
不过除此之外,你对其余的外界刺激皆反应淡漠。
我惟有尽可能地多抱你一会儿,让你紧贴我宽阔温暖的胸膛,给你唱唱歌,讲讲从前我们在一起时发生的那些故事。
舒宾和尤拉已经很久很久没来看望你了,舒宾的手机始终打不通,尤拉……毕竟他的妻子正在孕期,我就没好意思去打搅人家。
*********
……
……
(没有意识。)
☆、Debris。118 吊
Debris。118 吊
我记得,有一天中午吃完饭,因为是周日,不用到学校上课,我一放下碗,就迫不及待地要窜出去玩。妈妈赶紧叫住我,塞给我一千卢布,嘱咐我天黑之前必须回家,不许在外面过夜,顺便别忘了去副食店里买些鸡蛋。
不耐烦地答应一声,我揣起钱就跑了。
那商店离家不远,不过二十多分钟的路程而已,算下来,我完全可以美滋滋地先玩上三个小时,再考虑什么鸡蛋不鸡蛋的。
耶,万岁!
我像一只快乐的小猴子,赤着脚一路跑出我们的村庄,沿山间的小道一边歌唱一边飞奔。
——前线被战火烤得滚烫,高射炮三昼夜不断喧嚷,我和你拥抱的照片,在军装口袋珍藏。
——假如战后我还在世上,你和我就能相会家乡,如今我战斗在前沿,请你不要把我遗忘。
——啊,蓝天上的白云飘荡,让我想起海浪,想起老家的窗前,海鸥在追逐飞翔。
你问我去哪儿?
哈哈,当然是我们初次邂逅的那片树林里啦,那里有斑鸠、麻雀、野兔、蚂蚁、蜘蛛、毛毛虫、蜗牛、蝴蝶、蜻蜓等等很多很多有趣的小东西,以及可口的野蘑菇,好玩极了。而且,没准儿我还能又一次碰见你——我最仰慕、最敬爱的大哥哥。
我们的秘密接头地点是一株枝叶繁茂的白桦树,你曾用野战刀调皮地在树干刻下我们的生日和相遇时的年份,还有两颗五角星。
二一四一九八四,一五一九七六,一九九四。
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你现身,我有些累,有些失望,也有些无聊,于是打算爬上树小憩片刻。
不料刚合上眼没多久,就遇到了一群扰人清梦的捣蛋坏家伙。
“喂,小孩!下午好呀!”
“起来跟我们打个招呼嘛,没礼貌的娃娃!嗨!”
“醒醒,别睡啦!”
揉揉眼睛,我探头往树下一瞧,原来是五、六个和你一样身穿迷彩服的俄罗斯大兵,正似笑非笑地仰脸瞅着我。
我不高兴地咕哝一声:“你们干嘛?”
“找你玩呀,呵呵……小孩,你是车臣人吧?”其中一位留板寸头的兵掏出一块胜利牌的白巧克力条,冲我晃晃,“想要吗?下来陪我们玩,这个就送你哟,如何?划算吧?快点,不然我就自己吃光啦!”
巧克力!
我登时两眼放光,蹬地跳下树,蹦到那大兵的面前:“来了,给我!”
“喏,拿去。小孩,俄语讲得不错嘛!”他倒挺守信,很痛快地把巧克力塞到我手中。
三下五除二撕开包装纸,我吧唧吧唧地嚼着,同时自豪地吹嘘道:“当然。我们车臣人不仅能说俄语,也会说英语、阿拉伯语、土耳其语。你们俄罗斯人就不行,只会说俄语,英语都不懂,车臣语更是一窍不通,更别提其它的了。”
“瞧你的馋样!慢慢吃,别噎住。我这儿还有牛肉香肠哦,嘻嘻……想不想尝尝?”
另一名左边脸有一道刀疤的兵朝板寸头挤挤眼,然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肥嘟嘟、油光光的熟香肠,满面堆笑地问我。
“嗯,想!”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冲过去要拿,他却狡猾地将香肠高高举过头顶,害得只到他胸部的我上窜下跳够了半天,愣是摸不着。
其余几个大兵于一旁抱着膀子乐呵呵地望着我,仿佛在看马戏团耍猴的一样。
我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不禁又急又恼,气喘吁吁地破口大骂。
“坏蛋,你耍诈,你欺负人!”
“没办法,谁叫你矮?哈哈哈哈……要不,小弟弟,你先为我们表演一段舞蹈吧,如果大伙觉得满意了,香肠就归你,怎么样?”
刀疤脸坏笑着提议。
哼,当我傻啊?我才不上你的当哩!
“不,不干,吃完再表演!”
围观的士兵们哄堂大笑,有两名倒霉鬼甚至笑得趴地上去了,简直像是一帮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摸摸后脑勺,耸耸肩,刀疤脸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模样,乖乖交出他的香肠。
我生怕他反悔,一把接过香肠,噌噌噌窜上白桦树,一路爬至最高处,然后才安心地跨坐在树枝上,开始享用美味。
唉,那时候我毕竟太小,虽然一再注意,但仍被这群混蛋摆了一道。所谓的牛肉香肠根本就是猪肉的,而我们不吃猪肉。
他们肯定是故意戏弄我的,王八蛋!骗子!可恶之极!
打算让我出乖露丑吗?门都没有,你们的奸计绝对不会得逞!不就是猪肉嘛,吃就吃,有什么不得了的?反正我不是主动去吃的,是因为受人蒙骗才吃的,属于为势所迫、非出自愿、无意犯罪的情况,相信至赦至慈的安拉不会因此惩罚我。
我吃完拇指大小的巧克力条与食指大小的猪肉香肠,不愿继续同树下那些坏心肠的俄罗斯大兵打交道,决定去别的地方玩,就抓住旁边一棵树的树枝,两脚用力一踢,灵活地跳了过去。可就在这时,一千卢布从裤兜内掉了出来。
糟糕,妈妈的钱!
顾不得许多,我忙不迭地跳下来去捡,结果让臭刀疤脸逮个正着,他还顺手牵羊抢走了落在地上的钞票。
“怎么?要逃跑呀?该跳舞了吧,小孩?香肠好不好吃?”
“放开我!你说话不算数,明明是猪肉香肠,非骗我是牛肉的!还让我给你们跳舞?休想!”
另外几个士兵又是一阵狂笑,真莫名其妙。
“哦,车臣小鬼,你吃过猪肉,死后得下地狱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家需要忏悔一整夜吧?可怜呐!”
“哇哈哈……你心里是不是羞愧难当?是不是感到无脸见人,很希望赶快去死?这可是你一辈子挥之不去的阴影哟,哈……”
无暇顾及他们尖酸刻薄的嘲讽,我一心只想夺回妈妈给我买鸡蛋的钱,无奈两手均被钳制,无法动弹。
“还我!那是我的钱!”
刀疤脸重重地踢了我的屁股一脚,恶言恶语地训斥道:“臭小鬼,少信口雌黄!你以为香肠和巧克力是白给的?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的道理不懂吗?没教养!吃了我们的东西,既然不肯为我们表演节目,就得用钱抵账!”
做梦!
我瞅准时机,瞄准他肌肉虬结的胳膊狠咬一口。
他痛得惨叫一声,将我踹倒于地,别的兵见情形不对,立刻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我死死按住。
“小恐怖分子!野蛮人!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弄……弄死他!”
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刀疤脸恼羞成怒。
预感不妙的我拼命挣扎,但一个仅有十岁的小孩子毕竟势单力薄,无论如何也不是这些训练有素、如狼似虎的成年人的对手,他们很快麻利地将我剥得光溜溜□,并把我的衣服、裤子全撕成一缕缕的布条,用它们缚住我的双手、双脚。
我虽惊恐,却仍不愿服输,不断高喉大嗓地叫骂,直到口中被塞入自己的内裤。
接着,那帮遭天杀、挨千刀、缺德带冒烟的大兵居然丧心病狂地把我头朝下倒吊在了树枝上,就嘻嘻哈哈地跑了。
不幸的我被他们悬挂得离地足有二米高,赤身裸体,两只手被反绑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