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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巨神像的碎片(全文完)-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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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末一条。此后你彻底安静,不再同我联系,哪怕是总算发泄完不良情绪的我没出息地思念你思念得无心茶饭、夜不能寐的时候。
  *********
  我在病床上躺了有多久,阿卜杜拉?没看见黑夜白昼的交替便丧失了时间观念,会拿十分钟当一小时,亦会拿一小时当十分钟。
  我听不出护士们走动的脚步声,甚至连你的叙述也时断时续。这是真实的还是幻觉?我还好吗?
  曾几何时,我经历过类似的情景,尽管并非在这家医院。
  那些日子我能够听见并感觉到玛莎轻唤我的絮语,只是我睁不开眼,无法发出声音回应,不能动弹,如现在一般。
  我们的部队由于一位可敬的车臣族老人的通风报信,成功从某座村庄中解救出一个俄罗斯族的年轻奴隶。种种迹象表明该青年可能是被俘的俄军士兵,但人们无法在他身上找到任何能证明其身份的物件,而他本人由于伤重体虚始终昏迷不醒。
  自然而然的,大家想到了传媒的力量,于是,他的照片和故事出现在报纸,上了电视。
  几经波折获悉消息的玛莎觉得,他没准就是因失踪超过一年而被宣布阵亡的养子。在众多好心人的帮助下,在我昔日的朋友……尤拉等人的陪伴下她如愿以偿来到我的身边,证实了自己的判断。不错,那人的确是我,我还活着,虽然仅是活着而已。
  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喊着我的名字,那么深情,那么憔悴。她坚持不放弃我,不抛弃我,绝望中透着一点微弱的希望。
  她回忆说,二十一年前四月里薄雾蒙蒙的一个清晨,她外出散步时发现了门口台阶旁的我……白白的、软软的,糯米团似的,小屁股一拱一拱地试图爬向她,嘴里咿咿呀呀叫着,好象一只笨拙的青蛙。
  此刻,她还相当年轻。十六岁的少女,年轻到没有男伴,年轻到不清楚养孩子将多么辛苦。
  玛莎爱怜地抱起我,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发现离我几步开外处有个翻倒的塑料筐,筐内的旧被褥下压着一张字条。
  ……出生于一九七六年一月五日的男婴,身体健康,智力正常。小孩可怜,请帮帮忙! 
  当时她的爸爸、妈妈都健在,两人坚决不赞成贸然收养一名来历不明的男孩,他俩要她送我进孤儿院。
  然而对于宝贝独生女儿的撒娇、哭闹、耍赖、软磨硬泡、死缠烂打,他们根本难以招架。玛莎最终设法把父母的思想工作做通了。
  她发誓,只要我活着,哪怕失明、聋哑、瘫痪、失忆,甚至精神失常,她都将始终陪伴我,照料我,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哀求圣母玛利亚发慈悲,别把我从她怀中夺走,因为我的存在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
  我的手被她握着,我能够感觉到从她颤抖的身体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暖。我也在祈祷,祈祷死之前可以见我的玛莎一面。
  在漫长得几乎令人无法忍受的等待后,我悠悠转醒,终于看见朝思暮想的容颜,以及那消瘦凹陷的面颊、早生的华发与细小的鱼尾纹。我想告诉她一切均非常好,我没有事,但我说不出话,惟有尽全力对她摆出微笑的表情。
  回给我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玛莎显得格外开心,抚摩着我的胳膊,柔声安慰我,亲吻着我的鼻梁和睫毛。她笑得满脸都是泪。
  有人打断了我的腿,要不便是我以为他们打断了我的腿,这是对逃跑的惩处。我真不走运,尝试了那么多次也没成功。我请求他们别这样,承诺再不会跑,然而没有用。斧子举起又砸下,然后我丧失了知觉。
  醒来之时我摸了摸膝盖,感觉到黏糊糊的液体和突出的骨头,很尖锐。两条腿皆是一样。
  那不是第一回。上次他们的处罚是用铁钉来钉我的左手掌,正如耶稣曾经遭遇过的。或许我该觉得荣幸,真有趣。
  他们没伤害我的右手,这十分容易理解,我猜,大约是他们还想继续听我演奏。
  但这些愚昧的家伙可能永远都不知晓,弹吉他需要使用两只手。在那以后,神经受损的左手就无法压紧弦了。
  更糟糕的是,反复发作的高烧严重损伤了我的声带。当连发出完整的音节也成为一种奢侈时……唱歌?想都别去想。
  至于我右手五根骨折的指头则纯粹是个意外。
  在后来战友们营救我的过程中,当大家用卡车把我往安全的地方转移的时候,正处于昏睡中的我不知怎么回事,竟死抓着车斗不肯撒手,好象生怕被人们丢下不管似的。抵达目的地后,众人拿出浑身解数都没法把我同车子分开。
  但我总不能跟车一块进直升飞机,现场又缺乏切割钢铁的工具。万般无奈之下他们使蛮力拼命掰我的手指,结果可想而知。
  之后的几个月里玛莎始终寸步不离地守着我,鼓励我勇敢活下去,什么都不必操心。她可以如从前一般为我打点好一切。
  噩梦醒来是早晨,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
  她承诺待我恢复健康出了院,自会替我安排新的生活环境,寻找新的工作、新的朋友……总之,全部规划妥当。
  我做到了,我做得那么棒!就像你看见过的那样,阿卜杜拉。
  是的,我还能拿起我心爱的吉他弹奏。或许专业人士要斤斤计较于时常出现的错音及跑弦,但普通人基本听不出问题。
  是的,我还能歌唱。尽管难以唱太高的音,持续的时间亦不宜过久,可偶尔小声哼哼绝对无大碍。
  然而她却再看不见我为她创造的奇迹了。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她走得如此匆忙,不曾留下只言片语给她最是娇惯宠溺的宝贝。
  完全抛弃轮椅的一星期后,我私自溜出医院,仿佛被什么驱使着似的,一步步走向海边,走向阿穆尔湾高耸的峭壁之上的观景台。
  我并非从未尝试过强迫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可是我无力办到,至少当时不行。
  玛莎……妈妈,她是我的灯塔,我的太阳,我的宇宙。
  没有她,我的人生就没有继续的意义;失去她,我便迷失通往幸福大道的方向。
  因此我整理好衣衫,迎风纵身一跃。
  浩瀚辽阔的太平洋中,美丽的深蓝色海水下,我企图寻回她,想再次回到、回到、回到她的身旁。我以为,尸骨也是一样的。
  当我沉重若铅板的躯体遵循经典物理定律急速下坠之际,周遭的景物刹那间模糊一片,顷刻又消失不见。接着,已被尘封了亿万斯年的前世记忆突然苏醒,化为残缺不全的一块块碎片,恰似狂风里裹挟的飞沙走石,铺天盖地砸下来。
  地球曾是一个完整的君主制国家,我们叫她作:黄金帝国。
  该国家的首都位于四季常春的雅雷史安,那儿有我的叔叔和他值得炫耀的儿子……我名声显赫的堂弟古舒达。
  但这些同我无关。我不在首都,而是远在终年积雪的俄尔普山区。
  此处是我们的星球海拔最高的地方,建有著名的月光要塞,几十年如一日保护着连接地月两国的重要枢纽……天梯的安全。驻守于要塞的军队被称为边防部队,领导他们的正是本人……唔,这也没什么可骄傲的。
  边防部队总指挥官,听起来固然无限威风,其实不过是领着一帮灰头土脸的部下在山顶喝风罢了。
  没完没了的商队,没完没了的护送任务,我们对付的无非是些豺狼虎豹、剪径小贼,无聊。
  直到贝尔公主和她的叛军出现,我率领的部队终于得以参加了第一场亦是最后一场真正的大规模战争,并且,是败仗。
  ……
  阵亡的时候,我二十七岁;大致回想起上一段生命历程的时候,我二十二岁。相错整整五年。
  因为什么我能够转世?因为什么我前生的记忆犹存?
  莫非有一只无形的手于冥冥之中牵引着我?在混沌不可测的未来,迎接我的将会是怎样的宿命?
  想活下去,不明白是何缘故,我顿时就后悔了。我强烈地醒悟到自己是莽撞的傻瓜。自我意识的萌发甚至轮回本身即是奇迹,如你所言,上帝赐予我奇迹,便是我的荣耀,我的福气,我便理应珍惜、接纳并努力,不应该傻乎乎地把这样难得的奇迹又扔还给他。


☆、Debris。19 大学生失踪案

  佐和田浩英是阿卫中学时代结识的同窗好友,人很亲切,我与积达、古舒达、亚美、阿兔都见过他。他有个姐姐,叫佐和田音姬,头脑超好,跟海野似的,两年前曾和几位同学作为交换生一起去符拉迪沃斯托克留学一年。
  然而期限一到,别人都安然无恙地归来了,惟独音姬没有。
  按照普遍的规律,年轻漂亮的姑娘去异国他乡求学,十有□会弄出一段绯闻,她也未能免俗。
  她新交的恋人叫爱德华·伊凡诺维奇,二十多岁,跟她一样是你们市国立经济与服务大学的,美术系的高才生,姓……我忘了。根据浩英的描述,估计不是什么好鸟,顶多是成绩优秀一点,泡妞有一手,就把单纯的音姬迷得神魂颠倒。
  结果如何?正当那位倒霉的女傻瓜做着美梦憧憬未来的时候,她的小伙子竟不辞而别。至今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悲伤得无以复加的音姬赖在俄罗斯不肯走,声称爱德华不是无情无义甩了她,是被暗害了,非要搞清楚真相不可,险些酿成国际纠纷。佐和田浩英不得不随同父母跑到符拉迪沃斯托克,好说歹说才将固执的姐姐劝回家。
  据说内务局挺重视这桩案件,老百姓的反映也很大。为此日本著名的《灵通左右线》节目做过专题报道,搞了连续一周的跨国采访却一无所获,连警方也死活挖不出有用的线索。拖得久了,公众热情渐退,关注此事的闲人越来越少,最后就不了了之。
  不过,阿卫私下从音姬的弟弟那儿了解到许多鲜为人知的内情。
  浩英悄悄透露,与爱德华同寝室的人反映,消失前半个多月,向来嘻嘻哈哈只晓得追逐女孩的他忽然像换了个人一样:频繁旷课爽约,经常愁眉不展,老是唉声叹气,整天神经兮兮地念叨“艾斯诺尔”、“贝丽亚女大师”等等。
  他们还在他的枕头下翻出了一本可疑的铜板彩页宣传册。
  ……天父的愤怒……末日的审判……大自然的报复……盛神怒的七碗。第三次世界大战、核冬天……闪电、异像、雷轰、地震与大雹。看!大地布满血腥,邪恶泛滥横行,这世上的一切皆要废去,纸醉金迷转眼成空。
  ……凡蒙召得救者,其名字必记在生命册中;凡名字不入生命册者,必堕落于燃着硫磺的火湖。
  ……北极,神留给羔羊们的独一无二的庇护所,惟有冰雪及严寒可抵御酷热……想获救,得先断绝世俗的纷扰……拿出七分之一的财产,带着你虔诚的信心来吧!来,放下全部杂念,来艾斯诺尔隐修会,将所有的通通交托天父的代言人……
  大致就这些了,其它的我一下子想不起来。
  你听听,这像什么话?简直一派胡言!亏你还自称东正教徒,竟敢篡改《圣经》里的《启示录》!你就不怕你的耶和华向你发烈怒,把你自己的名从生命册上剪除,将你们编造的灾祸添加到你身上?你就不怕被投入那可怕的地狱火湖中永受煎熬吗?白痴!
  阿卫是很有正义感的家伙,他凭直觉认为这件蹊跷的事似乎不单单是姑娘被抛弃或邪教作祟那样简单。因此跟阿兔商量过后,两人将水手战士们及我们四个召集起来,要大伙分工合作,秘密调查爱德华失踪一案。
  没有谁反对,各位均挺兴奋,估计是和平日子过久啦,感到无聊了。
  我当时由于你的刺激,精神遭受了异常严重的打击,压根无心情多管闲事。可阿卫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求,说这么一堆人中仅有我精通俄文且熟悉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情况,拜托我务必帮忙。我左推右推也推不掉,不得不勉强答应。
  当然我不是一个人,积达……就是远藤英明,你知道……是我的搭档。毕竟他的奶奶是白俄罗斯女人,虽然他自小生活在中国,俄语还是略懂一点点儿的。顺便,尽管他本人尤为满意阿丽给起的这串日本名字,念着也确实琅琅上口,但仍使我感觉不爽。
  *********
  “你包扎得够草率的,这么深的伤口,化脓感染了怎么办?让我瞧瞧!”她不由分说坐下来,去揭我太阳穴旁的创可贴,“嗬,你干的好事!救护常识学到哪儿去啦?本来长相就不济,若再添一块疤,更没法看了。”
  我想推开她,不完全是因为那句带刺的话。可是,她的动作温柔得像在护理柔弱的婴孩,竟令我有些许感动,便由她折腾了。
  你离开的翌日早晨,贝尔……伊斯克拉这位不速之客又现身了,没敲门,也没提前打招呼。坦率地说我真的讨厌这样。
  “嗨,符拉季连,我有好消息要通知你!你绝对猜不到,我们的艾斯诺尔隐修会如今……嗯?”
  “什么?隐修会怎么了?”
  但她不回答,注意力显然已经叫我受伤的额头吸引住。这种情况下,为应付她随后的追问我开始主动给谎言打腹稿,然而思索了半天都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搪塞。所幸伊斯克拉仅仅是命令我躺到沙发上配合她检查,没有对别的东西发生兴趣。
  “酒精呢?药棉在什么地方?或者伏特加也凑合。我还需要些纱布和胶布……不必起来!用嘴说。你没有急救箱之类的?”
  “有。电视机下方左边第三个柜子。”
  高跟鞋咯噔咯噔移动的叩击声。淅沥哗啦翻找物品的声音。不一会儿,她捧着那个铁皮盒放到了茶几上。
  “都在里面,行啦……你这是怎么搞的?伤到骨头了吗?见鬼,头发长果然碍事……”
  “哎哟!”
  “要彻底消毒就得忍,别像小姑娘一样躲!假如我是普通人,会建议你去医院。但是眼下我们恰巧有其它的方法供你试一试……”
  她一面老妈妈似的絮絮叨叨罗嗦个不停,一面走来走去忙活个没完,俨然以我家的女主人自居。我耐着性子等了近十分钟,伊斯克拉总算消停了。将各种物件搁回原处,她拎起挂于门后的米黄色小坤包,准备告辞。
  我连忙叫住她,请她把进屋时刚讲一半的事情补充完整。
  伊斯克拉耸耸肩:“哦,我的意思是到目前为止,隐修会的成员已达二十四人,是时候采取行动啦。昨天,我从中挑选出一批背景平平、没多少亲朋好友、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共五名,吩咐他们今夜九点于总部集合。你清楚的,我在月球人那里有案底,贸然出手会暴露。届时你以接引使者的身份到场,认真观察,找出二或三位较易被催眠的个体,用我教你的步骤收集生物能。”
  “明白。我是瞬移、坐计程车或是开自己的车?你跟我一道吗?”
  我很惊喜,制完小册子以后我基本没过问她的工作,不想在她的领导下艾斯诺尔隐修会竟发展得如此迅猛。
  “安静休息,多积蓄点力量,你得瞬移过去,我不去。要凡事多留意啊,发现异常尽快同我联络。”
  离开前,她按按我的头顶,我感觉一股温暖的水流缓缓注入自己体内,困倦、眩晕、疼痛与恶心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之后我曾打电话到你住宿的宾馆询问你的情况,希望能有机会挽回我俩的友谊,却被服务员告之,你凌晨便退了房并大声叫嚷要回东京。于是我发给你一条信息打算确认一下,但未见回答。我就知道,再不会有什么可指望了。
  纵然我时常为往日的选择懊悔,纵然我心中有愧,然而……
  时光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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