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物语-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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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凤的时候雨还是钝重地下着,双手奉上一把京和伞,凤连连笑着说连京城的纸伞都是那么不平凡吗?
除了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陪伴这个伤心的朋友。
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呼唤同一个名字。
如果他真的想要忘记,不会每天在同一处湖畔扔下一支开满花朵的枝叶,然后想着它漂向京都的样子。如果他真的想要忘记,不会在辗转难眠的长夜打开房门,守着天空里的月只因为它和京都看到的是同一个。如果他真的想要忘记,为什么当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的记忆还是停留在过去,细数冷暖,吟唱悲欢。
呐,手冢,凤君的故事听起来那么悲伤,可是时过境迁之后,被留存下来的东西,依然只有无穷无尽的思念和那样充满幸福滋味的笑容。
手冢,原来想念的美丽就像鸭川上空的花火一样的悲伤。
不二,原来想念的悲伤就像京都十六夜的圆月一样的美丽。
第十九回 完
之二十 一叶知秋
离开京是在夏花正艳的凉夏,只园会还在轰轰烈烈地上演。
一转眼,在去拜访日吉神社的途中经过手水舍时,有片红叶擦过身体轻轻落入水面。一抬头,夕阳下绯红色的天际里传来几阵雁鸣。
季节更替的感觉,就像从喧闹的河原町一下子进入了幽深的庭院,是一种蓦然之间降临的寂静。
“不二?”大石回头招呼正在池子边发愣的他。
于是微笑着赶上去。
认识凤君之后,这已经是第几趟往返于驿馆和日吉神社之间了呢?不二伸手捋起眉尖几缕浅色的发,一时之间,暮色中的景色变得有些恍惚。这是他在大津的最后一个傍晚,也是最后一次神社之行。
“好好和凤君告别了吗?”
“大石桑,我果然还是不擅长做这种事呢。”不二耸耸肩说道。
——“诶?不二桑的旦那是那么可怕的人吗?”今天第一次和凤君说起了手冢,小心地隐去姓名和身份等等细节,描述也尽量的粗线条,尽管如此,还是没能把这个人拉进普通人的范围内吧。
一想起黑袍祭祀年轻的脸上无比困惑的神色,他低下头无奈地笑笑。不过对于“旦那”这个称谓还是很受用就是了。
“真想看看呢,不二桑的旦那。有机会的话,下一次带他一起来吧。”临走之前,凤君忽然这样说道。不二微微一怔,还是咽下了嘴边的那句“さようなら”。这时浮现在眼前的,是和家光告别的那一天对方脱口而出的“また”。现在,他可以了解要正式与一个人告别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また。”虽然对于自己的种种隐瞒和躲藏心怀着愧疚,不二学着家光的口吻,为下一次也许遥遥无期的会面作下了一个同样遥遥无期的诺言。
在琵琶湖边的两年不长也短,却已经消灭了凤君回到爱人身边的勇气。也是为了躲避可能会再一次打破自己愿望的结局,他选择安守在遥远陌生的地方为彼方祈愿,独自维系着从前那些朝朝暮暮的记忆。可能十年,二十年,就这样孤单而且幸福地走下去。
又是一个善良到让人心疼的人吧。
突然有点羡慕那个远在千里的尅В辉肚Ю锏匾灿腥耸睾蛑链恕!�
“不二,在想什么?”
“嗯……我在想,手冢桑床前的叶子是不是已经红成一片了呢……”从怀里抽出凤君的御守符,银铃细小的响声听起来像是一个遥远的慰藉。
“就这样,我们在中秋的暖阳里挥别了大津……”第二天大石派人送去京都报讯的信里这样写着,“来的时候坐在两人抬的轿笼里的不二,回程的时候一步就跨上了马背。看见他那么精神、归心似箭的样子,我也更想念京都了。手冢,我们现在就马不停蹄地回来了,我把不二完好如初地交还给你。”这封信会比他们提前一天到达手冢的手里,也是大石已经很久没有向他通报过的好消息。
“不二大人,真期待能再次见到您啊。敝舍的门永远是为欢迎您敞开的,在下也会每天引颈以盼与您重聚的那一天到来。”驿馆老板在马蹄声中,向着离去的背影一躬到底。不二还不知道,在他居住在这里的期间,这位驿馆老板曾经偷偷找画师描摹过一幅画像。在他走后,这幅画就挂在了他住过的那间房中。这个房间之后没有再让别的客人住过,尽管每天都派人精心打扫,并由老板亲自换上新鲜的芳草。
画里是一个蓝衣青空的少年独自坐在廊间,手里握着一束火红盛开的萱草。不远处,是月光下平静的银色湖面。老板常常对别人说,曾经是一个比森兰丸更美好的孩子住过的地方,那个孩子就在这里每天怀抱忘忧草想念着琵琶湖对岸的主公。
正如告别时的承诺一样,老板用他的余生虚席以待着重逢的一天。
在大津一带,有座名叫萱屋的驿馆,它的主人井上守在元和八年与不二的这次际会,也会成为日后的另一个开篇。
窗外突然一阵雁鸟的叫声响起,手冢放下了手里的信件,紧锁的眉头终于轻轻一舒。
“手冢殿,再这样下去你是要得内伤的。”开口的是千岁千里,他靠在面向院子的纸门边,一边吐着烟圈一边啼笑皆非地看着房内端坐于桌案前的人。
“得内伤的只会是整天带着烟杆的人吧。”只可惜那位黑衣锦扇的武士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千岁冷笑,“跟你们这些上层人士打交道真是不容易,宴席上不准抽烟就算了,就连私下拜访也不行么?看来我要考虑是不是要把美由纪给嫁过来,规矩那么多,不把那个丫头憋坏才怪呢。”
“千岁君特地拜访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是不是不二的消息?”从十六岁就开始经商的敏锐触觉洞察到了气氛微妙的异样。虽然不二离开后的一个多月,手冢周围的气场显得比从前更冷了。
“啊。”
“你还真是个严格的老师呢,就算是为了让他专心疗养,那不能连一封信也不回啊。不二这孩子真是可怜,这些年是怎么在你的阴影下面活过来的呢?”
“这个问题你可以过两天去问他本人。”
“你是说滑头鬼他终于要回来了吗?”
“滑头鬼?”手冢向千岁眯起了柳叶形状的眼睛。
千岁慌忙摆摆手,“我可没有对你们家孩子做过什么,如果有,也是大叔我被那个小家伙摆了一道。”即便是隔着烟雾,从对面射过来的目光也犀利到能在他身上刺出洞来。武家的人就是如此不可爱。但是同为武士的不二为什么就可以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呢?这对师徒还真是喜欢走极端。
发现自己像被几十把武士刀对准似的置身手冢领域内,千岁知道如果自己不解释清楚的话今天就难以完整无缺地走出去了。“手冢殿,板仓家的库房……你还记得吧?美由纪成为板仓大人养女的那一天,我在那里捡到了你家的座敷童子哦。”
瞥了一眼手冢的脸,千岁有些败兴。世间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动摇此人冷彻的表情么?
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一开始,我只是和可爱的童子开了个小玩笑。没想到童子竟然放出了这样的话——‘如果现在我杀了千岁桑,会怎么样呢’。可恶,一半笑嘻嘻一半杀气腾腾的样子,把我吓坏了啊。”
“于是座敷童子就变成滑头鬼了?”手冢揶揄道。现在他的神色分明是在说“那是你自找的”。
“真正恐怖的是接下来的内容哦,手冢殿。”千岁收起了懒洋洋的笑容,“虽然不是认真的,要杀我的理由却是句句都在情理上啊。连我这个被害人都被说服了呢……你知道吗,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以为自己会送命在那把漂亮的剑下。”
手冢沉默着皱眉,千岁的话引起了一些不好的预感。商人是不会随便作出没有意义的拜访的,在一点上他早就有了戒备。
正在对话的两个人各自拥有全然不同的气场。如果说手冢是一片冰冷的望不到底的深水,那么千岁就是一本摊开的书卷,看上去一目了然,其实深奥到难以解读。如果单就危险性而言,无疑是后者更胜一筹的。用后世的眼光去看的话,武士即便经历了数百年的辉煌,最终依然难逃没落的结局。而商人这一行却是生命力旺盛地存在至今并且代替了武士主导着社会的财富,自古以来就是不容小觑的职业呢。
这位被不二形容成萨摩特产的千岁家年轻当主,换上了严肃的神情和口吻,尽管这样的语气和浓浓的樱岛讹音很不相配,和他接下来说的话就更不搭调。
“能心甘情愿地被一个人杀死,这样的心情是不是代表我已经坠入爱河了呢,手冢殿?听说不二君没有亲人,你作为师匠就算是家长了。不如我们亲上加亲,成全一个凄美动人的故事……”
啪——
番代大人手里的蝠扇很不给面子地响亮合起。
“千岁君,你急着效仿‘心中’之道①,我当然不会阻拦。可惜这条路是要两个人去走才对,难道商人们都是如此一知半解武士道的吗?”某人从来不屑于在开玩笑上浪费口舌,今天却不知道为何来了兴致。
千岁默不作声地盯着手冢看了一会,突然泄了气一般地笑了起来。恢复了先前平易敬人的态度之后,商人的眼神却渐显辛辣。
“我说手冢殿,你就快要娶妻生子了,莫非想给一知半解的吾等演一场完完整整的‘道行’作为授业解惑的教材?”
“若是真的如此了,血本无归的人不是千岁君吗?”
“所以说我最讨厌跟头脑冷静的人打交道了,”千岁吐出一口烟继续说道,“在下跟随父亲走遍了全国各地,但是最令我惊讶的还是京都这个地方。因为遇到了你,之后又是不二君。不知你发现了没有,你家的这个孩子拥有一种特殊的才能,让身边的人不知不觉放下各种戒心和伪装,露出软弱一面的能力。也许……我可以理解为是让人情不自禁去热爱他的力量也说不定。我是一个商人,向来讲求的是公平交易。事先要申明的是我绝对不会放弃你这位盟友,哪怕我们的交易没有谈成……”
话说至这里,完全印证了手冢的警惕不是多余的。而千岁此刻如同在谈论一块西阵织买卖一样轻松的语气加剧了他的不悦,所以手冢又一次打断了以上那段看似冗长繁复却目的明确的演讲。
“千岁,他不是一件商品。”省去了所有缀词和礼节性的话语表示一向彬彬有礼的番代大人已经失去了把对话进行下去的耐性。
“难道说……那孩子已经是你的宠侍所以不能转让别人?”
出乎千岁意料的是,手冢还远远没有到达被激怒的程度。换作是一般的武士,刀刃也许早就向他挥过来了,而面前这黑衣翩翩的武士只是不以为意地移开了目光,用特别的混杂着京都腔的优雅语调轻松驳回他的试探。
“如果不二是侍童,这个世间恐怕没有配得起他的主公。”
“哦?将军大人也不行吗?”
千岁这个问题纯粹是一个无心的天马行空,手冢选择以沉默作答却不是因为问题本身的无稽。这一次,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反驳的是那个姓氏。
江户幕府开设二十二年,没有人再能够质疑德川家的权威。这种敬畏并非出于旗本八万骑的铁炮,也不是将军手中七百多万的石高,而是无法违逆时代的自觉。
带着某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手冢握紧了手里的白木扇柄。
“手冢殿,我在想到底是因为你这个父亲大人太骄傲于自家孩子的才能,还是根本就没办法把他让给别人呢?”
手冢抬起脸,发现正对着他的是柔和而恳切的视线,随之一个恭敬的欠身。
这个没有被画上句点的话题如同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梦魇,在来访者的背影连同烟草的气息一起消失在长廊尽头的时候“砰”地一声惊醒。
他知道千岁千里对不二的浓厚兴趣,与其说是来自仰慕,不如以利用来形容的更为贴切。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商人有着无人能及的狠准眼光,短短的几次擦肩,就看清楚了他用八年也不曾明白过来的事实。
入秋之后风铃被收起的走廊上显得有点冷清。叶子红了大半,在地板上映出艳绯色的光。目光落下的地方,曾在不久前发生过他有生以来的第一个誓言。那个夏花沉睡的静夜,不二清冷如水的目光和冰凉的体温分明就在他的身边,却遥远得根本无从触摸。
他以为自己可以无所畏惧地单独走完这一生,现在却发现原本空荡荡的掌心里,已经握满了回忆。
再次摊开信纸。上面明明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但是被大石重复写到的名字,每个都在触痛他的心脏。
注:
①江户时代被称为“心中道行”的时代。“心中”说白了就是殉情的意思。相对而言,“道行”指的就是私奔。
呐,我回来了。
如果这是一个开场白。
首先是英二开开心心地飞扑到他的怀里。隆一边“嘿嘿”笑着一边细心地拿出前一天准备好的他最喜欢的芥味莲藕。因为是白天抵达所以碰不到海堂和桃城,但是他知道,属于他们的问候方式是冒着被手冢处罚的危险在半夜经过他的房顶。最后,少言寡语的小少年龙马拽拽地说了句“不二桑,大石桑,好慢啊。”
番所里的大家时不时都会接受手冢的任务而出远门,彼此都很习惯这样的场面。虽然是第一次经历,眼前这个画面基本上和不二到达前在脑中预演的不差分毫,包括他们比预期的时间晚了大半天到达的结果在内。
就守时的问题而言,这里除了手冢和海堂,其他人似乎都没有什么资格去抱怨别人。菊丸和河村都会比通知的时间抵达的要早,有一次为了赶回来过节,菊丸甚至有提前整整七天的暴走记录。常常迟到的人是桃城和大石,但是原因是截然不同的。桃城是喜欢放大话,所以准确的到达时刻是在他通报的基础上根据路程远近酌情加上半天至一天不等。大石的情况就比较复杂,除了沿途插手帮忙年迈体弱或者负重的路人之外,还会匪夷所思地遇到各种突发状况,比如突然摔倒在路边的孕妇和桥梁被洪水冲垮等等。所以一天前不二看到他把马背让给一个赶路的老者时,索性作出了把老人家送回家的提议。
幸好受助者的目的地就在九条街,不然结果就不会是大石像捣年糕般地向手冢赔罪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不二调整了一个轻松一点的坐姿,看向房间里的另外两个存在——心慌意乱的老好人似乎是把额头粘在了地板上,而另一位穿着银灰色直垂衣的家伙则一直手捧着茶杯全无表情。虽然保持着唇边的弧度,不二发现自己的状态还停滞在前一刻被欢闹包围的场景里——喜欢以喂饱他作为副业的河村那里还寄存着普通人无法理解的食物。
然后突然被大石拉进这个安静的、散发着熟悉熏香气味的环境里,风尘仆仆的疲倦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唤醒了有些打飘的视野,迟钝的听力,还有一直潜伏在心底的某种不适应。
过去他也有过很多次奔跑过长长的走廊去迎候归来的人们,特别是手冢要回来的时候。菊丸说,只要看到不二的笑眯眯的样子,马上就能忘记旅途的劳累了。因此,只要没有因风寒感冒什么的被龙崎医生和大石妈妈禁足在房间里,不论刮风下雪一定会在院子里等候。等着那个人一句淡淡的“我回来了”,等着那个手掌轻轻地抚一抚他的头顶。
尽管如此,却没有被那个人迎接的经验。谁让八年以来,他都因为主公的“特别关照”而避开了所有长途跋涉的机会呢……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