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物语-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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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秀忠的眼里,家光还是十年前那个愣头愣脑,偶尔有些忧郁和淘气的竹千代。这样的孩子,是绝对不会拥有表里不一的城府和功夫的。
当时谁也不曾料想家光日後会成为怎样的一位将军。
几天後,传来了观月初被捕的消息。
注:
(1)(2)当时的戏院都叫作XX座,戏院老板称为座长。
一切就如同忍足侑士所说,迹部家里的牡丹花可以长久地盛开下去了。而且托观月初的福,花不仅开得长久,而且比往年开的都要好。但是,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迹部在将军准备嘉奖他的那一天以患病为由向幕府提出了辞呈,他把家督的位子让给了同父异母的弟弟之後,便搬到了深川附近的屋敷“养病”去了。
不二听丹波屋的芝说,店老板几乎天天从花市采购大批上好的牡丹品种送到深川去。有传言说丹波屋主人有意染指园艺生意,一度导致江户的牡丹价格上涨。这些都是後话了。
观月被逮捕後的一个傍晚,手冢带回了一份名单。包括观月初在内幕府关押的人犯一共有十四个人,并没有找到观月一这个名字──裕太被观月收养之後就一直以此自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二开始担心起裕太的下落。
“说是要等将军一行结束京都之行後才进行裁决,目的也许是为了留出时间问讯一些线索。就幕府掌握的资料来看,虽然不很全面,但是观月作为非法浪人众的干部之一是不可置疑的。”手冢这番话表面上是对大石说,其实句句落入不二耳中。
如果观月被处决,对裕太来说就等同於再次失去亲人一样的感觉吧。
偌大的世界,瞬间流离失所。
伸手按住隐隐作痛的额头,不二起身告退。
回到由美子的灵龛前静静坐到亥半,回到走廊上,阴沈的天空里夜色浓黑一片。接著屋檐悬下的铜灯和院中石灯台的光亮,不二看到廊边的山茶开到极盛。缀著花朵的枝叶沈甸甸地越过木阑干,深赤的色泽在烛光下氲染成金红交织的锦缎。
蹲下身,拾起一朵熟透後凋落在地板上的芬芳,凑到唇边,盛开时的香甜和枯萎时的辛香互相纠缠,细细焦灼。一下子唤醒了倦意浓浓的意识,然而对面屋顶上的异样气息也因此立刻暴露无疑……
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度量著掩藏在夜幕中忍者打扮的身形,不二的眼睛又弯了起来。来客自以为月黑风高如入无人之境,竟然肆无忌惮地摆出了赏月的姿势。面巾似乎也没有戴上,任它被风轻扬起在空气中舞成一段墨蓝流云。
木屐踏上云瓦,笑吟吟的声线响起在忍者身侧: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可看,莫非你专程来佐云藩是为了赏花麽?”
风渐止,头巾轻轻地绕过耳边垂落背後,露出额角一小块十字形的伤疤。忍者没有动,只有深栗色的瞳机敏地转了过来。明亮而锐利的眼眸,像一只略带不悦的幼兽。曾几何时的那个京都雪夜,一样的笑魇,一样的声音,时光仿佛跳过他们之间的刀光剑影,一下子回到最初。
他全副武装,他两手空空。
“你不动手吗?虽然没有武器,凭你的身手还是可以立刻就制服我的吧?”少年低沈的嗓音显得很生硬,没有得到一点观月的真传。
“说起来,我们不是第一次在屋顶见面了吧。”不二没有去接对方的话,自顾自站定在檐角边怔怔垂望,整个院落尽在眼底,“在高处看到风景果然与身在其中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呢。”
“喂,你没有听到我说话吗?就算不想为自己报仇,我现在是幕府悬赏缉拿的通缉犯,你不想抓我去领功?”
不二轻抚著下巴略一沈吟,“嗯,也是呢。把你交给幕府的话,对我家主公来说也算功劳一件。”
──下一蓦,含笑的声音已经逼近在脑後,耳边那个匀净的呼吸使得少年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一下子僵直了身体,下意识地去拔藏在腰间的短刃。“哢擦”一声,先他一步抽出的银白光芒晃过眼前,抵在距离他喉咙半片茶花叶子的距离处。刀刃的寒意一阵阵漾开,他紧紧攥住的拳头开始瑟瑟发抖。
“裕太,任何时候都不要拿性命来开玩笑。”手腕轻转,不二收回了短刀,另一只手把忍者向後推开几寸。他脸上的笑意已经被风吹散了,一挥手,短刀在空中划过半圈弧度落入院中的池水中。
不二扶额轻叹,垂首望著灯光下泛起波澜的水面。“我对神明祈祷过无数次,希望此生不要再遇到你。如果可以,我想帮你完成所有的心愿,但是请原谅我现在还不能被你杀死。不要再来了,遇到别人的话,他们不会像我一样对你手下留情。”
“这算什麽,你以为放过我一次就能补偿当年把我丢在大火里的良心不安吗?”忍者冷冷讥笑,“长久以来,我对过去的记忆除了火光和惨叫之外就再没有其他的了。但是我知道这些都是你造成的,我恨你,你为什麽可以好好地或者,为什麽可以得到所有我没有的东西,最後还要用慈悲的姿态放我一条生路。世界上怎麽会有你我这样的兄弟呢!”
上天还真是不公平,一场大火之後,他们的命运便延伸到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是京都无人不知的天才剑士,一个却是见不得光的无名忍士。时过境迁,哥哥是大名身边的宠臣,弟弟沦落成为幕府的通缉犯。很好,很好,如果神明原本就不站在弱者这一边……
裕太愤愤地看著那片影影绰绰蓝衣,一边伸手入怀寻找手里剑,意外触摸到一丝软绵绵的物体,取出衣襟一看,手心里幽然的清香满溢──那是一朵嫣红的山茶花。
刚才不二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顺手送给他的小礼物。
年轻的忍者惊讶地抬起脸。
不二还是轻轻地弯了弯眉眼,从容地选了一块青瓦坐了下来。他很累了,头也开始疼痛起来,视野渐渐发著黑。他知道,身边的孩子是一只找不到前路的兽,怀著迷惘并且恐惧的心四处乱撞想寻找一点点引路的光。怪只怪这个世界太过黑暗,太过混乱。
一时的沈默,庭院中被风卷起的花叶零零散散地,擦过不二踩在屋檐边的木屐。
如果今晚有月亮那该多好。能和裕太一起,静静地看一会,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也好。
“呐,裕太,离开江户吧。”许久,不二终於有勇气说出来这样一句话。
“你说什麽?”
“我的剑沾满了血,没有立场来指引你要走的路。但是不管观月一还是不二裕太,你就是你,你的未来、你的答案只能自己去寻找。世界那麽大,有太多你不知道的人和事,而你的答案就藏在其中。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所有依靠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都不是白费的。等到那个时候,没有人再可以战胜你了。”
放下仇恨,忘记过去,代替你的哥哥去看一看那片广阔的天地。
外面海阔天空,不管多高的地方也能够到达。
手指用力一攥,松开後,花瓣四散随风。
裕太戴起面巾,转身没入沈沈夜色中。不二坐在原地托起下巴仰首凝望上空的天际,一缕薄光透过浓重的黑暗,匆匆一瞥,穿行在云层中的上弦月就像一弯笑意盈盈的眼。
洁白的江户城天守阁高高在上,如同一座凭空之间出现在月光里的海市蜃楼。
御城里的哥哥桑,你的愤怒什麽时候也能平息下来。听一听这晚间的风,等一等这自得其乐的月亮,把心里的话对弟弟桑说一说。江户城的屋檐想必高大宽敞得很,在那里看到的景色也定会比这里的更美好。
叮──
一个熟悉的响声突然窜入静夜。
不二侧过脸,原来是喵先生回来了。沿著屋檐,小小的黑影缓缓靠近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蹦过来蹭他的手。
它抬起幽亮滚圆的瞳直直地瞪他,片刻後,轻轻叫了一声,翘起长尾转过身。
“等一下!”不二起身追上去。
喵先生像是在为他引路一样,时不时停下脚步回头望他。在屋檐和墙沿上疾步走了一会,不知不觉离开了藩邸的范围,喵先生轻盈地落在一块僻静神社前的空地上。
周围一大片柳树,风起影动,延绵不断凄哀的低泣声声。
有人手提著小纸笼,分开丝缕枝条走出来。白衣素手,长辫垂胸,肩上披著一件浅葱色的挂衣。一步一步走近,轻灯款款摇曳,衣带翩然翻飞。半片通透蝉翼,一剪透明蝶羽,让人忍不住心生哀伤的动人容颜。
“那麽晚打扰你,真是很抱歉。”
隔著一隅沈睡的花田,听他温婉如水的声音像清笛一般地响起,似曾相识。
只是过了很久以後不二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叫幸村精市。
元和九年,卯月。长夜无声处,春将逝。
三十三回 完
之三十四 流离
九度山(1)的河谷一到八月就满山遍野的红叶,红得耀眼,红得令人绝望。年幼的幸村躲在在火焰一样绽放的树丛下面紧紧蜷缩起身体,把脸埋在膝盖之间哭泣。叶子红了,落了,之後是漫长的冬。漫长到没有信心看到来年的山樱。
哭著哭著,有人踩著满地的叶子走过来,蹲下身,用手指替他擦脸。那个人的手指很大很粗糙,练剑留下的茧、被各种粗活磨破的皮,怎麽看也不像一个少年的手。幸村的小脸被擦得发红生疼,哭的更凶了。真田手足无措地看著面前涕泪横飞的小家夥,叹了口气,伸手一抓把他背到肩上。
到了深秋,幸村的病情终於开始失去控制,被真田连求带威胁“请”回来的山野赤脚医生看看他的脸,又敲敲他的背,说了句“药石罔效”就走了。临走前留下了几包止咳的药粉,後来幸村才知道他每天被逼著吃下去的诡异粉末原来是真田用自己心爱的佩刀换来的。
跟随蛰居的主公在神社里艰难度日,每年都以为是最後一年,有了今天就没有明天。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希望。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五年。
离开纪州之後便是各自颠沛流离的岁月,待到灰尘满面地重逢,幸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喜欢哭鼻子、整天要真田背著去山顶看风景的孩子,真田也不会再为了他放弃手里的剑了。
风中翩然翻覆著的红叶换作了柳絮,轻描淡写的月色下,落了一地微尘。
幸村紧了紧肩上的挂衣,不知道为什麽,面对轻衣浅笑的不二周助会让他再度忆起那些久远事情。害他的是他,救他的也是他,望著那双清蓝眼眸带著雾气微微弯起、全然不似当时生命垂危时暗淡无光──幸村冷冷地想著,这样的眼睛在这片国土上恐怕已经绝无仅有,也是如今握在真田手里为数不多的王牌之一了。
“那麽晚打扰你,真是很抱歉。”幸村抱著黑猫微微欠了欠身,“只是我很想见见好心救了这个孩子的人,向他当面道个谢。”
一边为这口出自近畿一带的乡音倍感亲切,不二的手在衣袖里捏紧了刚才从裕太那里没收来的手里剑,双眸一扬,摆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能回到主人身边就好,我正在担心喵先生是不是又迷路了。”戒备的原因一来是自己没有带著剑,二来对方衣著考究,但是提著没有任何家纹的灯笼深夜出门,实在是很值得怀疑一番。
幸村抿著唇浅笑,“原来你叫它喵先生,怪不得我唤它它都不愿意搭理。喵先生的妈妈名字叫‘殿下’,在我身边跟了好多年,但是不久前在生产的时候死了。所有的小猫里只有这一只活下来,可能觉得家里太寂寞就跑了出去。”
乖乖蹲在幸村怀里的喵先生挺著爪子恭恭敬敬的模样,全然不见在不二身边时呼风唤雨独霸一方的姿态。幸村继续说道,“它的妈妈出生在近畿一带的神社,第四代第四代作为祭祀的灵兽,非常通人性,所以精明的很。喵先生和母亲一样有心计,它不是不认得回家的路,想必是舍不得你这个恩人才多留了这些许天,伤好了也不想走。”
“托它的福让我梦到了故去的亲人,也算是很好的报答了呢。”不二云淡风轻地叹了句。躲在袖子里握住手里剑的右手终於还是松开了,借著纸笼里氤氲著朦胧湿气的烛光,渐渐泛映出白衣男子脸上难掩的病容。
难怪甫一出现,周围便萦绕著淡淡的,却挥散不去的药草香。
这股气息让不二越发觉得熟悉。男子脸上的笑意很薄,嘴角眉梢只留三分,到底是暖意还是静谧,又或者感怀还是哀伤,实在看不透彻。
不忍心防范,却也重重忐忑。
那件搭在肩上的挂衣,银线流光地绣了几只纤细的蝶。没有江户人喜欢的那种大而丰满的翅膀,也未能得到花团锦簇的陪衬,只有浅葱的素绢,外加一线幽幽的月色和烛光。
不二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传说,有一种漂亮的蝴蝶专在深夜里出没,用发光的翅膀引诱那些迷路的人们去往地域。有人说它们是曾经被神明眷宠的精灵,却因为翅膀太弱无法飞到高空而被留在了地面上。一百年、一千年的寂寞之後,终於变成了危害人间的生物。
只是害人的和被害的,都一样的可悲。
幸村淡淡的声音再次落入不二有些恍惚的思虑,“据说被具有灵力的猫引导所见的梦境大都是关乎命运的预言,喵先生也许是想提醒你尽早防备吧。”
“听起来很有趣呢,只可惜那些人都已经故去,已经没有什麽好防备的了。”
幸村轻轻笑道,“等到下次见面,你就会知道了。”说完这句话,悠悠然一个转身没入了重重树影。柳叶深处传来铃铛的一声请鸣,长夜重归寂静。
不二在原地站了一会,不待想清楚那句不明不白的话里有什麽含义,脑中突然冒出一连串问题,一个比一个严重……
闲聊了半天,对方到底是谁?
这里究竟是什麽地方?
他又该怎麽回去呢?
注:
(1)纪州九度山,真田父子在关原合战後被命令隐居的地方。位於今天的和歌山县内。
正在发呆,背後神社居舍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谁在那里?”
待他转过身去,只见纸格子门被移开後,移步到敞廊上的是位落饰(1)的夫人,身著净衣,手里握著一串念珠。不二还没有看仔细对方的样貌,忽然“扑通”一声,妇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不二的“请问”还未出口,夫人已经泣泪声下:
“秀明殿下,都那麽多年过去了,你为何还未往生呢……”
她双手颤抖地抓住衣襟,哭得很痛心,也哭得不二很迷惘。他并不知道跪在那里恸哭不已的人就是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