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如意-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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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礼仪和规矩,在这半年之中,她连一次也不曾见过霁威,怎么可能有机会得罪他?
表哥还说他连姨母都讨厌,这实在令她很难谅解,姨母是他的额娘,一个人怎么会讨厌自己的亲额娘呢?何况姨母那么温柔又和蔼可亲,如何能令人讨厌?
至于讨厌被迫立她为后,更让她百思不解,如果霁威真的讨厌立她为后,那么在选后仪典那天,为什么还要把如意给她?
忆起选后仪典那天的情形,霁威一开始似乎是准备将如意给馨月格格的,可是后来……是姨母出声唤住他,他才转而把如意递给她。
这么说起来,霁威心底其实不想立她为后,只是碍于姨母的缘故,才迫于无奈把如意给了她,他是不是并不喜欢她,而比较喜欢馨月格格?
桑朵那怔然凝视着烛台下那一摊烛泪,找到了答案,心口却仿佛刀绞般疼痛起来。
这个皇后……她并不是一定非当不可的,是命运的捉弄,才让她糊里糊涂进了这个皇宫,她打从心底喜欢霁威,只要能在宫里时时见得到他,偶尔有机会和他谈天说笑,也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她不想为了一个皇后之位而惹得霁威讨厌她。
如果跟馨月格格交换身分,把皇后让给馨月格格当,她来当妃子,这样霁威是不是会开心一点呢?
桑朵那慨然长叹,她这一生还没有遇过什么人是相处不来的,唯独这位霁威表哥令她伤透了心神,他总是带着神秘莫测的表情看着她,她永远猜不出也摸不透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皇后娘娘醒了吗?」殿门轻叩了两下,传来略带稚气的清脆嗓音。
桑朵那连忙收束心神,清了清喉咙。
「醒了,有什么事?」
「奴才是来侍候皇后娘娘梳洗的。」一个小宫女提着一壶热水推门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跪下请安。「皇后吉祥。」
「噢,起来吧。」桑朵那不大习惯受人磕头请安,不自在地不知该继续坐着还是站起来好。
小宫女起身,提着热水倒进银盆架。
「请皇后娘娘梳洗更衣。」小宫女脸上挂着不甜不淡的笑容。
桑朵那虽然不惯让人侍候,但是皇后的服饰她自己一个人根本穿戴不来,只好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乖乖坐着,让小宫女替她穿上莲花底的凤履,戴上两把头的凤冠,两旁缀上珍珠串的络子,再披上彩凤的凤帔。
「奴才替皇后娘娘抹些胭脂。」小宫女接着打开匣子,取出胭脂盒,用小手指蘸了蘸化开的胭脂,在手心抹匀了以后,淡淡敷了一层在桑朵那的两颊上,看起来仿佛喝了酒之后泛起的红晕,再一面替她画眉染唇,一面讨好似地说着:「皇后娘娘真是美极了,肯定能把嫦贵妃给比下去。」
桑朵那呆了呆,小宫女的话带出了宫闱的现实。
在昨天以前,她还从未想过自己必须和另一个女人争夺皇上的爱,经过昨夜独守空闺的洞房花烛之夜,提早结束了她对宫廷生活热切而模糊的梦想,她少女的天真被淡淡的忧伤取代,对未来,她有一种无所适从的迷茫。
「皇后娘娘想什么呢?」小宫女转过身想迭榻上的百子被时,愕然看见被褥整整齐齐地折迭在床边,看样子丝毫没有掀动过,她呐呐地低声问:「皇后娘娘……昨夜一宿没睡吗?」
「我……睡不着。」桑朵那淡笑,看着小宫女脸上写着了解与同情,心口忽地一热,她是她入宫以来接触过年纪最相近的一个,在乐志轩那半年里,围绕在她身边的都是一些老嬷嬷,什么话也说不上来,都快闷死她了。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她主动拉住她的手,渴望找个同伴说说话。
一回皇后娘娘的话,奴才名叫银秀,今年十五岁。」小宫女有些吃惊地盯着桑朵那的手,进宫当差了那么久,她没听过比这位皇后主子还和气的声音。
「你小我一岁呀,进宫很久了吗?」桑朵那尝试着和她闲聊。
「奴才进宫快三年了,先前是嘉惠皇后宫里的人,嘉惠皇后薨逝以后,所有原在坤宁宫的奴才们都一并移给皇后娘娘您使唤。」银秀依旧恭敬地回答。
「嘉惠皇后……」桑朵那第一 次听见这个名字,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嘉惠皇后是怎么死的?生病吗?」
银秀脸色微变,紧张地四下环视。
「皇后娘娘就别问了,宫里有规矩,奴才们不能私下乱传话。」
看银秀谨慎小心的模样,世故老成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向来以一片真心示人的桑朵那,可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在严格宫规之下被精心调教出来的奴才样子。
她想要有个人能说真心话,能彼此倾诉心事,她受不了独自一人发呆的感觉。
「银秀,我从草原大漠只身一人来到宫里,很孤单,很寂寞,昨天一夜我烦得睡不着,又不知该怎么办好,很想要一个说话的伴儿解闷,你能不能……」她转过身,坦诚地看着银秀目瞪口呆的表情,率真地一笑。
「你能不能当我的朋友,别当我的奴才,我想你偶尔陪我说说话,解解闷,在我烦恼的时候开导开导我,当我心情烦闷时能安慰安慰我,别像那些老嬷嬷一样,张口闭口就是规范礼制,好吗?」
「娘娘……」银秀呆若木鸡,发傻了好半晌,突然间泪水颗颗滚落,她「咚」地一声跪下,激动得哭成了泪人儿。
自十三岁进宫,她跟着「姑姑」辈的老宫女学规矩,两年多来连饭都没有吃饱过,打骂更是家常便饭,宫里就像个冰窖,许打不许骂,刚进宫受苦受累时还会掉眼泪,可是心渐渐冷了以后,眼泪也就渐渐没了,在宫里,主子是不可能和奴才谈心的,她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真情至性的话,因此感动得不得了。
又听见桑朵那说昨夜烦得一夜没睡,便想起昨夜皇上撇下她一个人独宿大婚洞房,让她独自面对受冷落的难堪境地,这件事已私下在太监宫女底下传遍了,她的自尊不仅被皇上践踏,也被奴才们践踏了一回,想到这里,她便万分同情起这个皇后娘娘了。
「娘娘这么看得起奴才,奴才怎能不对娘娘掏心掏肺呢。」她激动地看着桑朵那,边擦眼泪边说。
桑朵那开心地笑起来,她抓着银秀的手,紧紧一握。
「银秀,你是我离开草原大漠第一个交的朋友,以后能不能别喊我皇后娘娘,听着怪别扭的,我叫桑朵那,你就喊我朵儿行了。」她耸肩一笑,孩子气的天真又回到她的脸上。
「不行,皇后娘娘的名字怎能随便乱喊,奴才怕掉了脑袋,不过,奴才以后不喊您皇后娘娘,喊主子行吗?」银秀倒也答得爽气。
「好吧,喊主子听起来也亲切些。」桑朵那忍不住笑了。
这两个本来就还是二八年华的小少女,只消一个诚挚热情的微笑,就能闪耀出真诚奇妙的友谊来。
「既然主子把银秀当朋友,那银秀就偷偷告诉主子,嘉惠皇后是自、刎死的。」银秀贴在桑朵那耳旁小小声地说。
桑朵那听了大为惊讶,然而更令她震愕的是银秀紧接下来的那句话。
「她是为了救皇上而自刎的,是当今皇上,不是先帝喔。」
「真、真的?」她悚然一惊,彷佛偷窥到了霁威冷郁眸光中的秘密。
「主子听过了就好,若在宫里有旁人问起,主子最好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不然循线追查起来,奴才小命就不保了。」银秀郑重地叮咛着。
桑朵那愣愣地点了点头。
「银秀,你见过皇上吗?」
「皇上?当然见过呀!皇上自小是嘉惠皇后抚养大的,当阜上还是贝勒爷的时候,常常住在坤宁宫里,奴才侍候嘉惠皇后时常常能见到皇上。」
「真的!」桑朵那还想知道更多和霁威有关的事。「皇上还是贝勒爷时,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这……」银秀蹙眉思忖着。「皇上还是贝勒爷的时候比较随和,常跟九贝勒和六公主玩在一块儿,不过当了皇上以后脾气变得有些古怪,好象眼什么人都过不去似的,当了皇上不是应该更开心吗?奴才真不懂。」
桑朵那也不懂,可是她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弄懂他的心事。
「主子,今天要做的事可多了,一会儿您得和皇上各处磕头,找到机会就和皇上说说话儿,给皇上留下深刻的印象,还有啊,在宫里能见到皇上的机会不多,除非皇上召见,否则一天就只能见这么一回,主子可要把握住喔。一银秀这会儿一颗心全倒向了桑朵那,唯恐她这位皇后主子不得宠。
「好。」桑朵那提起精神站起来,多了银秀这个朋友,力气彷佛多了几分。「一个人在这儿哭丧着脸也无济于事,倒不如积极一点,把握见表哥的机会,咱们走吧。」
银秀用力点头,抬起手搀扶着她,一同走出充满喜气的东暖阁。
☆ ☆ ☆
大婚第二日,皇帝、皇后得拜天、拜地、拜神、拜祖宗,然后再到寿皇殿给先朝帝后画像行礼,最后才到皇太后跟前递如意。
「皇额娘迹象!」霁威和桑朵那双双向瑜皇太后行三跪九叩礼。
「都起来吧。」瑜皇太后接下如意,照理接见新媳应是满脸堆欢才是,但她脸上却不见半点喜色。
霁威察言观色,知道自己昨夜离开坤宁宫的事已有太监禀报过母后了,原来就不想让母后和桑朵那称心如意,如果能惹她们生气动怒更好,但是现在,她们没有出现他预期的反应,母后没有动怒,而是满眼哀怨,桑朵那也没有黯然神伤,反而精神奕奕,方才还几次偷眼瞧他,似乎想找机会和他说话。
他默默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通常这么做会分散一些他心中烦躁的情绪。
突然一个没留心,他把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转掉了,咕噜噜地滚在地上。
「我来捡!」桑朵那一心想找机会和霁威接触,却忘了她脚上穿著高高厚厚的花盆底鞋,走路都要人搀扶了,遑论蹲下身捡东西,所以当她刚一屈膝时,便骤然失去重心,「咚」地一声,直接双膝跪地,险些跌趴在地上。
瑜皇太后和银秀同时惊呼出声,银秀急忙冲上去把桑朵那扶起来。
「先把扳指捡给我。」桑朵那不忘提醒银秀。
银秀会意,连忙捡起扳指放进她的手心,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深吸口气,尽可能优雅地走到霁威面前。
「皇上。」她盈盈一笑,把双手往前一送。
众人屏气凝神,都等着看霁威会用什么态度收下扳指。
霁威震动地看着躺在她白晰手心里的白玉扳指,没有立刻接过来,一迳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的笑靥。
为什么?不管他对她冷漠、无情、苛待,她都并未因为遭受挫折而软弱,一样能笑得心无城府,满不在乎?为什么?当她露出这样甜净的笑容时,他就一刻也不想移开目光?他喜欢看她笑,喜欢看她无邪的眼睛,喜欢……
他必须承认,他喜欢她!
他迅速拿起扳指套进拇指,什么话也没说,迳自向瑜皇太后请安告退。
一走出宫门,他就听见母后带着哭音日对桑朵那说:「朵,都是姨母害了你,霁威如此待你,姨母真不知道该怎幺向你的额娘交代才好啊!」
「皇额娘,皇上没待我不好,等过些日子,皇上会和我更熟悉,我们也会处得更好,皇额娘别太操心了。」
霁威听完桑朵那的话,打从心底泛起一股说不清的苦涩滋味,他刻意冷落桑朵那,反倒加深她和母后之间的感情,而他和母后之间却显得更加疏离了。
他的胸口被怜惜和恼怒的复杂情绪充塞,缓缓坐进软轿回养心殿。
他无意待桑朵那残忍,也不是真心想折磨她,只是他自己也是一个极不快乐的十八岁少年,从前曾幻想父皇封他郡王或亲王,赐给他一座亲王府,这样他就可以远远离开皇宫,在天地间自由展翅了。
可是事与愿违,他当上了皇帝,永永远远要被禁锢在这个华美的牢笼里了。
天子又如何?天子身边总是围绕着虚假和没有感情的奴才,这些奴才们对天子的琐碎事了若指掌,甚至有权利将天子的隐私都一一编注记录档案,这种被几百双眼睛监视的生活最令他痛恨、厌恶。
他是喜欢桑朵那,但他偏偏不要被人逼着爱她,他挥不开盘踞在心底那种叛逆别扭的情绪,也不明白自己固执顽强的抵抗究竟对谁有好处,只有让所有的人都更不快乐?
这辈子,他不曾如此不驯过。
唯一只有一点能证明,那就是母后将会在桑朵那身上看见,一个皇后是如何忍耐望穿秋水的寂寥。
☆ ☆ ☆
自从大婚的洞房花烛夜后,霁威一步也不曾踏进桑朵那的寝宫,然而更令桑朵那难堪的事紧接着发生,馨月格格正式册妃入宫了。
册封为嫦贵妃的第一夜,霁威在晚膳时就翻了嫦贵妃的牌子,敬事房太监在承幸簿上载录下嫦贵妃的名字后,送到坤宁宫经桑朵那钤印,当夜便抬进了养心殿。
桑朵那虽然未经人事,但毕竟受嬷嬷调教过,知道霁威召幸嫔杞是怎幺一回事,当她缓缓盖下印时,指尖微微抖瑟。
自此以后,她日日要盖一次印,每盖一次印,她的心都揪得好疼。
母仪天下的皇后不能嫉妒,嬷嬷已经教过她了。
对男女之事仅一知半解的桑朵那,目前还不太懂得嫉妒,她只是很难受,难受得想回草原大漠。
桑朵那每天照例得到锺粹宫向瑜皇太后请安,而今天宫里很热闹,璃太妃和璘太妃也来了,嫦贵妃正不知说着什么笑话,一屋子笑声不断,一见她进来,都很有默契地浅笑不语,端起茶盏啜饮。
「朵儿,用过早膳了吗?」瑜皇太后亲亲热热地喊她。
「儿臣用过了。」桑朵那勉强笑了笑,只是在璃太妃和嫦贵妃冷嘲的目光下,她笑得一点也不自然。
「过来这儿坐,吃些百果年糕。」瑜皇太后把她招呼到身边来。
霁威日日召幸嫦贵妃,有心冷落桑朵那,让瑜皇太后对她是既心疼又愧疚,她也深知霁威冷落桑朵那是对她一种无言的报复,可怜了桑朵那要代她受这种活罪。
「皇后每天都做些什么消遣啊?」璃太妃没好意地笑问,仗着远房小表妹嫦贵妃受宠,眼中放出的光都嚣张锐利了许多。
「噢,最近银秀教我打络子,想不到打络子还挺好玩的,十只手指头就能把珠线、鼠线、金线编织出各种漂亮的图案来,真了不起。」桑朵那把玩着纤纤十指,很认真地回答。
璃太妃一副大惊小怪的表情,说道:「嗳哟,我们皇后娘娘怎么把下人的活儿拿来做了呀,你难道没别的事好做吗?」
「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待在坤宁宫里无聊得很,所以现在愈来愈爱赖在皇额娘这里不走了,在这儿跟皇额娘一道用膳,吃的东西也香多了。」桑朵那完全听不出璃太妃语中故意的嘲弄,有人愿意跟她闲聊,她高兴得一打开话匣子,就叽叽咕咕说个没完。
「皇后娘娘可以作作画、写写字呀,像我们家馨月琴棋诗书样样行,在江南官宦世家长大就是不同,难怪讨人喜欢。」璃太妃得意地说。
瑜皇太后沈下脸来,她当然听得出璃太妃故意炫耀的味道,心里又怒又气,却碍着皇太后的身分,不好随便发作。
桑朵那这会儿也听出些许不怀好意了,她笑得有些僵硬,目光甚至不敢朝嫦贵妃望去,心中对她存着一股莫名的惧意,不明白自己怕她何来?
璘太妃忍不住摇头叹气,倒是挺同情这个小小年纪的皇后娘娘。
「皇额娘,儿臣在皇上肩膀看见一道伤疤,不知道这道伤疤是如何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