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阶梯-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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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板付机场后,桑山夫妇先行离开座位,走下了舷梯。草香田鹤子一行同后头的那群乘客一起走在后面。
机场大楼顶上的接送大厅和出四周围,一群年轻的女人频频向桑山的身后招手致意,有人高声呼唤着草香的名字。
出口处的候机室里也聚集了许多年轻人,他们纷纷朝后面的乘客中张望,许多人手拿剧院和演出公司的小旗。
桑山到大厅里等候从机内卸下的皮箱。草香田鹤子一行从到达口走了出来,于是,年轻人发出一片欢呼声。旁边接客的人们不知出了什么事,都站起来朝那边张望。打着演出公司小旗的人们分开人墙站到前排。草香田鹤子头上戴着白帽子,身上穿着自西装,走在那群女人的前面,连连点着头,脸上笑吟吟的。后面的女人穿着染有花纹的圆袖戏装,同她那身西装相互衬托着,随行的几个男人拦着请求签名的青年歌迷。就是那儿热闹。
一行人快步走出大厅,钻进等候在出口处的几辆轿车。佐山道夫同另外几个男人就跟在她们身后,可是因为隔着人群,一转眼就看不见了。汽车一开走,人们陆续散去。
这里聚集了许多取行李的乘客,替歌星一行取机内行李的演出公司四五个年轻人也挤在里面。
“今晚6点在福冈国际剧院举办独唱音乐会, 连演两天,预售票五天前就卖光了。草香田鹤子可红啦!”
年轻人在等行李的当儿,回答周围的询问。
东京来的乘客也聚在那里。身后站着一个穿蓝色西服、戴太阳镜的女人,她好像是故意躲在人后面等候似的。
皮箱终于等到了。桑山和妻子往出租汽车站走去。
告诉司机去武藏温泉,就把行李放到后部行李箱里。汽车往博多相反的方向行驶。多年未见的天拜山映出不高的阴影。山下有座不大的寺院。
司机听汽车上的乘客说是同草香田鹤子乘同一班客机,便不停地打听她的情况。对他说因为座位离得远,知道得不多,年轻的司机顿感失望,接着便谈起了她的传闻。大概都是从杂志上看来的。
桑山让车开到八年前住过的那家旅馆,可那家旅馆很小,已经客满了。司机又把车开到旅馆街中间的一家大旅馆门口。
桑山洗过澡正在看报纸,女侍来做用餐准备。房间里的灯亮得刺眼。
“你以前就在这里吗?”桑山放下报纸问女侍。女侍三十四五岁,头发、眉毛都很稀疏。
“唔,七年了。”女待用普通话回答。
“七年?”桑山想,还差一年。又问,“说起来你也许知道,天拜山下有座寺院,八年前在寺院后面有个年轻的女人被杀死了……知道吗?”
正在摆餐具的女侍停下手说:“嗯,听说过,杀死那姑娘的是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听说是在我来这里的一年前发生的。”
“是啊。后来那个杀人的疯子怎么样了?没听说过?”
“听说判决无罪。”
原来真是这样。
“那疯子现在怎么样了?”
“不是还在精神病院里吗?我不太清楚。”女侍又开始摆餐具,“要么我去问问下面账房的人,好吗?”
“不必专门去问,顺便打听一下就行了。”
“我知道了。”
在女侍拿来的旅客登记表职业栏里,桑山只填上了“公务员”。
妻子洗完澡出来了。
“看样子很好吃啊!”妻子望着丰盛的饭菜说。
外面传来三弦琴和歌谣声。歌谣同八年前是同一曲调。
第七节 在博多
最近一场是八点半开始。道夫打算给草香田鹤子做好发型就离开后台。终场后,由随从的女入为她梳成平常的发型。当然,如果他连这些琐碎的活也做,草香田鹤子准会感激他的,不过道夫留给她们做了。
按合同规定,他负责在每场独唱音乐会上为她梳发。因此,他已完成任务,留在后台待30分钟终场节目后为她梳发,那算是额外服务或表示殷勤。
开始在独唱音乐会上为藤浪龙子做发型时,那是彻头彻尾的服务,倾注了他的全部心血和精力。
然而,经过一年半的时间,对象变了,条件也今非昔比。时间的推移意味着他的名声扩大了。其间,他按照她的要求,为藤浪龙子的发型又加了一番工,还为两个流行模特儿设计制作了发型。这次,草香田鹤子郑重地聘请他为她在各地公演做发型,一开始就谈要不要他额外服务。对是否随从她,他有选择的权利。
草香田鹤子是位歌星,因为新近才崭露头角,资历不深,说起来她架子还不大。虽然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但这个世道常常是以现实取人。她还太激,她上面还有许多“大人物”。
这样说来,她同美容新秀佐山道夫恰恰有共通之处。可是对道夫来说,水平跟他相等是不行的,他服务的对象必须比他高。不是大人物,自己的地位就不能提高。
这种倾斜的关系使别人总是要抬着眼睛看他,使他慢慢地,有时是迅速地往上爬。在水平的关系上就很难爬高。不仅如此,经常为身价未定的人服务,甚至有下降的危险。社会只以他服务的对象的水平来衡量他。他拿定主意,要想出名就只为大人物服务。他为两个流行模特儿做发型,一个是因为其设计出名,另一个是因为她自己有名。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受雇于草香田鹤子利不算大,但也不吃亏。草香正在走红,将来或许会更好。实际上她最终会红到什么程度尚难断言,反正会比现在更红吧。就这样,这次他跟着她来到了博多。
——个中别有缘由。
“我到小仓的一位朋友那儿去,今晚不回来,要是有人问起就替我说一声。”道夫回到饭店后,对随从的助手柳田利男说。
“好吧。明天什么时候回到这儿?有人问起我好告诉他们。”
“独唱音乐会日夜都有,日场12点半开演。必须提前一小时到后台为草香田鹤子梳整发型。”
“11点半以前回来。”
“好吧。”
道夫换上外出的服装,照了照镜子。他换上一件灰色新上装,下面穿着一条运动裤。
剧院里的那些人还没回来,大概还要30分钟吧。草香田鹤子在这家饭店的五楼包了三个房间,一间住着她的姐姐、经理兼随员的冈野良子;一个胖乎乎的独身女人;另一间住着那几个从东京跟来的女人。道夫和柳田在三楼各住一个房间。——这里叫做博多N饭店。透过窗户可以望见那河川。
“已经9点多了。 ”道夫看了看手表说,“明天上午10点左右给长谷川打个电话,问问店里的情况。”
“知道了。”
柳田像低头致意地点点头。他今年22岁,因为身材矮小,看上去只有19岁。道夫收徒,最注重姿容。长谷川不是徒弟,而是雇员,因为年纪大些,在店里相当于经理,他的长处是为人忠厚且有点小聪明。
“对长谷川说,我回来后再给他打一次电话。”道夫一面戴眼镜,一面对柳田说。
工作算是办完了,剩下的就是别的事了。可是.工作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消除,还残留在心间,脑子里仍在设想着今后的路。现在已来到野心与满足的十字路口。路走得这么快,连自己也没想到。
可是,今后就难了。同业界的反感已从局部往面上扩展,以往潜在的敌人已渐渐公开化。
敌人并不仅仅是嫉视他的同业界,对此,道夫也怀有不安的预感。
道夫乘上在饭店门口等客的出租汽车。柳田送到车前,隔着车窗对司机说:
“请把老师送到博多车站。”
真是多管闲事!道夫心里一阵不悦。司机用手调整一下后望镜,点了点头。
出租汽车越过商店街上灯火通明的电车道。每当遇到信号停下来,司机就瞅瞅后望镜。道夫想,他可能是在看后面的车吧。目的地的方向与车站相反。
“哦,司机,到平尾去可以吗?”快列车站的时候,道夫望着前方说道。
“不去车站了?”
“因为有事,想到平尾去,到平尾山庄旅馆。变化太突然了吧?对不起。”
“平尾山庄旅馆?那儿不错呀!”
“不怎么样。”
“那家旅馆很赚钱哪!”
司机调转了方向。他说话无拘无束,年龄同道夫相仿。
越过铁路道口,商店街就到头了。前面冷冷清清,路也暗了下来。
(在飞机里看到的是桑山检察官的老婆。她也是村濑美容室的顾客,两年没见面了,不过肯定没认错。)道夫坐在座席上想着心事。(坐在那女人身旁的是她的丈夫检察官,一看就知是夫妇。他在看书,是个四十二三岁的瘦子。他是官吏中常见的那种生活朴素而自尊心强的中年男人。)
他看著书没抬头,但他妻子如果看到了会偷偷告诉他的。夫妇一同外出旅行,显然不是因公。
(可是,他们去哪儿呢?是休假回九州?还是到九州有什么事?)
夫妇同行去哪里都没什么,可到九州来却令人不快。虽然没什么原因,但仅仅是东京的检察官在九州出现这一点便足以令人不安——还不到惴惴不安的程度,可以说令人不平静吧。如果在别的地方遇上他们那就没什么了。虽然不算心神不安,却令人心情不快活——
汽车嘎然而止。私营铁路的道口上放下了横道栏杆。
“先生,”司机说道,“你不是官场先生吗?”
道夫吃了一惊。若叫他佐山倒也平常,而叫他宫坂,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喊他佐山,他还能装糊涂,可是竟叫出他的真姓宫坂,他觉得像被人识破了真相似的,一时没找到遁辞。
“你是谁?”
他瞅着司机的后脑勺。
“哦,真是宫坂君哪?我是江头啊,大川的江头善造,还记得吗?”
一列灯火通明的长长电车从眼前隆隆驶过。
大川市位于福冈县西南部,在筑后川的下游,与佐贺县一桥之隔,是橱柜等家具的著名产地。道夫的故乡就在那里,他那不堪回首的少年时代就是在那里度过的。
从肥前(佐贺县)到筑后,姓江头的人很多。司机叫江头善造,可是道夫在小学时代和中学时代都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同学。那么,后来——
“喏、我就是在大川家具厂橱柜木工部的木工江头善造啊,你不是在成品部吗?那时候我同你说过三四回话哩,不记得了’
“是吗?”
道夫含糊其辞。汽车越过道口。
心中的紧张久久没能平静。越过道口,司机又慢慢地停下车,打开车顶灯,朝后转过脸来让道夫看。
笑嘻嘻的长方脸,眉毛乌黑,眼帘厚厚的,鼻子和嘴巴又肥又大。道夫望着那张脸,终于想了起来。在木工部操作电锯的学徒工中的确有这样一个人,只是很少来往。
道夫无奈,只好暧昧地笑着点点头。
司机江头怀念地问:“现在在东京?”
“是的·”
“从那时起又过好多年了吧?我离开大川家具厂都七年了。老是当个做柜的木匠没什么意思,就开起出租汽车,来到了博多。你是比我早三年离开那里的吧?”
“大概是吧……”
他渐渐被卷入司机的话题,说不定还要谈到他不愿触及的过去。
“是吧?你瞧,一晃就是10年,好久没见面啦!”
道夫眼前浮现出一排河边上的旧式房屋。他就出生在那条胡同内的一所房子里。他记得屋子的一半被当木匠的父亲用来做木工活,只有两个小间住人,一个有六张榻榻米大,一个只有三张榻榻米大。父亲经常干活,腰都干弯了,晚上还要在昏暗的屋子里点着灯加夜班。
“大川家具厂的人都说你从那里辞退以后到有田去了,说你在有田烧彩釉,是真的吗?”
同乡真的问到了令人讨厌的地方。可是传闻如此准确令人意外,其实去有田的事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么,关于以后的职业和住址家乡知道多少呢?道夫很想知道,可是又不敢贸然向江头善造打听,于是若无其事地答道:
“在有田没待多久,后来就到东京去了。”从他的反应上可以大体知道自己想了解的情况。
“是吗?这么说,在东京很久?”江头毫不置疑地说。看样子对详细情况并不了解。道夫略微放下心来。
“8年多。”他连忙回答。
“8年多?那不短呀!——住在N饭店?”
“是啊。”
“住N饭店, 身份就不一般啊!刚才在饭店门口那个年轻人叫你老师,你当的是什么老师啊?”
“我开美容院。”
“医院?哦,你当医生了?”
“不是医院,是美容院,给妇女烫发的那种店,就是做发型。”
“晤,美容院。九州都是女人干,东京是男的干吗?还是东京开化呀!”
“九州男美容师也多起来了,听说博多也有。”
“哎,是啊!没想到你当起烫发的来了。他们称你老师,想必你干得不赖啊。到博多也是来搞这个。
“歌星草香田鹤子在这儿的剧院演出,知道吗?”
“是啊,在福冈国际剧院,观众可不少哪!草香田鹤子也住在N饭店?”
“我就是应那位草香小姐之请,为她演出做发型。”
“哦,你为草香田鹤子做发型?!”驾驶着汽车的江头失声惊叫起来,“晴,真不敢相信,你真了不起!你什么时候混成这样的?不敢相信哪,真是……”
出租汽车在漆黑的郊外疾驶。
听说他在东京开美容院倒没什么惊奇,可一听到草香田鹤子的名字,江头却大力惊叹。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套本事?”
一个乡下木工学徒竟出息成这样,江头甚感不解。
道夫不禁愁上心来。前面去的地方是山庄旅馆。这是一座高级的情人旅馆,在东京也很有名气,他已让幸子先住了进去。
幸子与他同乘一架飞机,跟他不坐在一起。在飞机里上厕所的时候,两人曾说过话,同行的人没看到。可是让车开到那家旅馆,江头就会知道他是去会女人。尤其是离开N饭店时那个徒弟曾吩咐司机“到博多车站” ,他中途又改变了方向,因此,江头一定会明白他的意图。江头干出租汽车司机这种行当,这方面的经验肯定不少。…自己的业绩已使江头感叹不已,却暴露出这种“丑行”,真叫人头痛。这次偏偏乘上了这辆倒霉的出租车。
“哎, 宫饭君, ”江头一边开车,一面喊着道夫的旧姓(实际上是真姓),“明天我歇班,我到剧院的后台去找你好吗?”
“我想到后台从近处亲眼看看草香田鹤子。我是草香的歌迷呀!不光是我,我的妻子、妻子的妹妹,都是她的歌迷。要是你能给我说说情,让她给我签个名就好学。”
这个乡下佬!道夫在心里暗暗骂了江头一句。可是还要靠他送到山庄旅馆,他没好一口回绝。
“什么时候到后台去好呢?”江头继续问。
“12点左右吧。”道夫勉强应着。
“12点左右?这么说,她的独唱音乐会我也能免费欣赏哩?真是谢谢了!”
江头的声音充满了兴奋,益发使道夫厌烦。
这一带同东京新开发区的景象相似,有新村,有洋楼,也有树林。
“那片有树林子的地方就是野村望东尼住过的平尾山庄,据说高杉晋作和西乡隆盛也到这儿来过。”
江头介绍这一带的古迹。道夫讨厌极了。
在女侍的引导下,穿过过厅,来到院子里。在那儿跟上拖鞋,沿着踏石走去。女侍手里打着灯笼。脚下是一片草坪,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