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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横波 沁清-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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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黄叶孤花
(平生似欠西湖债)
 
 
横波尽量在女儿们面前显得一切如常。
玛嘉和吉莲才只有六岁,出落得玉雪美丽,又极其聪慧。
笑起来都有酒靥,玛嘉在左,吉莲在右。
玛嘉是姐姐,显得比同龄孩子成熟些,凡事总让着妹妹三分。
吉莲更为娇憨可爱,又总是粘着姐姐的衣角不放,对她奉若神明。
两人像秤砣般互不可分,却让做母亲的也好找。
比方在母女三人玩捉迷藏时,找到了一个,另一个必也不远。
但……她们又是何其敏感和脆弱呵,幼小的心灵怎经得起父母离异的打击?
思及此她首次有了挽回这场婚姻的念头。
又生出些轻微的怨来。
阿伦,便是看在孩子面上……
这之前,便只有伤心而已。
她……一直是个感觉较迟钝的女人。
火灼痛了手指,也要过好一会儿才能真切地觉出那痛来。
她今天去探过母亲。
老人家年岁大了,父亲又去世得早,尤其喜欢孩子们围在身边。
家里姐妹三人,只她一人出嫁,小妹待字闺中,二妹则……用她的话说,“要招赘个上门女婿来光耀叶家门楣”。
其实……是不愿谈及婚嫁罢了。
连波的心中,现时唯有她的写作和“作家梦”而已。
但这个职业又是要能耐得住寂寞和清苦的。
未来的大作家连波,现在还处在“坐家”阶段而已。
仍坚持着不肯接那些人物自传或小报娱乐版等的滥俗邀稿,“我要有自己的品味和风格。”连波说。
所以,尚处在倚仗老母解决食宿的“米虫”阶段。
小妹流波年纪尚幼,大学还未毕业。正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对爱情有着种种美丽的幻想。尤其喜做白日梦,吃饭的时候亦神游太虚,一碗饭数着米粒来吃,惹得母亲跳脚。
横波劝伊,流波最小,父亲在世时也是最惯着她,既已养成了这副脾气,何不听之任之。何况,在家人充满爱意的眼里看来,这些小毛病也无伤大雅,甚至还更加惹人怜爱。
她知道这招必然奏效。
母亲想起早逝的父亲,眼圈微红,果然住嘴。
横波便有些后悔,为解小妹之围令得母亲伤心不已。
连波拿起碗往厨房去,在母亲身后悄悄对她竖起手指,嘴巴在做无声的哑语,“姐,佩服,佩服!”
流波也终于回神,感激地望了眼她,又怯怯地看了看母亲,低下头重新开始以龟速扒饭。
“唉,三个都不好好吃饭,让人说我养出女儿来都这般瘦。”母亲叹着气说。
连波刚洗好自己的碗筷回来,笑道,“妈你应该高兴才对?我们姐妹三人省掉了多少减肥药去脂贴健身器的开销……还有,可以向街坊邻里兜售一下保养成排骨美女的经验嘛!”
流波忍不住插嘴,“嗯,要是妈不那么死脑筋的话,肯定有的赚!”
母亲作势欲打,骇得流波噤声,“叫你去念商学院不是让你动这些歪脑筋的,还不好好吃饭!”
流波哀怨地看了害她挨骂的连波一眼,低下头继续数米粒。
连波浅笑,水蛇腰一扭,及时在老妈发飙前闪人。
呵,聪明的连波,从来是家里合时宜的那个。
母亲浅笑盈盈,看着女儿们无限喜乐。
叫她……怎么开口?
“我要离婚了”几个字便像魔咒,定会瞬间打碎这个家所有的平和气氛。
父亲一介教书匠,一世两袖清风,只留给她们母女栋老房子而已。
母亲带着尚未成年的她和年幼的妹妹们,大家挤在一间房内,将其余的三间租出去,以房租和打零工度日,拉扯大她们姐妹三人。
后来她和连波相继毕业,她又嫁得收入颇丰的律师,家里的情况才慢慢好转。
一年前买下了这里的小公寓,阖家搬了来,仍将老屋出租,刚抵得上生活花销,略有节余。
连波亦有收入。她很懂事,向来如数上交,只是还不稳定。
流波总在课余去打工,从来不像同龄女那样嗜好玩乐穿衣。
她……以前倒是常接济家用的。
只是每每被母亲退回来,“阿伦虽是烈氏旁系,总也是出身显贵。别让人戳脊梁骨说你娘家挖自家女婿的墙角。”
她说阿伦不是那样小气的人。
母亲却以过来人的口吻语重心长地告诉她,“未雨绸缪总是好事。他高兴的时候,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一旦哪天拌嘴斗气,不免被人捉住痛脚,有苦难辩。何况,家里也不是过不下去。” 

她只得作罢。
直到某天听到阿伦取笑友妻,她才明白母亲再正确不过。
亦不是没有想过继续出来工作。
可……玛嘉和吉莲小时候总是生病,三天两头要去看医生。
上司不耐烦她频频告假,干脆奉劝她回家带孩子,“等女儿们大些再出来嘛!”
老板与阿伦有生意往来,所以才容忍了她这么久。
她与阿伦相识,亦在这间办公室内。
接待小姐不在,他站在公司门口犹豫,却正看见自茶水间里走出来的她。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给她送的第一束红玫瑰上附着卡片写道。
她知道红玫瑰在很多人眼里有点俗,但她爱其奔放的红色和馥郁的浓香。
就像……他一样。
她情不自禁地深陷进去了。
父亲叶放歌最喜欢诗词歌赋,三个女儿沾染得都有些多愁善感。
她们的名字,横波,连波,流波,各有一个典故在里面。
她最不喜欢自己的,顾媚,横波夫人,秦淮河上的名妓。
也曾怨过父亲,小时候自学校哭着回来不依不饶地要求改名字。
后来……父亲突然病重,她自一夕间长大,不再在意这些,也不再有……少女的矜贵心怀。
很久以后,她看到一句诗作,“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她一下子喜欢上了那略带些哀怨的意境。
想象着,那将是怎样一对美目,眼波流转,恰似一股清流,带走人的全部精魂。
她的眼睛,的确在三姐妹里最为美丽。
横波体味了父亲的深意,伤感之余,第一次发自肺腑地接受了这个名字。
而今……
横波甩了甩头,像是要借助这股力道摆脱那种挥之不去的轻愁。
她接着回忆。
后来,母亲亦劝她,“书上和电视上都说孩子小的时候启蒙教育很重要。阿伦又能赚,何不在家专心育儿侍夫?”伊明白她的顾虑,轻轻说道,“你又不同我们,男人总是乐意给自己的女人花销的,且数目越大越高兴,恰能彰显其为事业成功人士。唉,有的人还嫌妻子花得少,或者不会花呢。” 
说穿了,是所有雄性动物包括男人在内的自大和炫耀心理在作怪。
烈尚伦亦不愿自己的妻子终日抛头露面,为着一份薄薪终日奔波劳碌,尚不够他一场官司下来的零头。
她……一向温驯顺从,便答应了。
六年的家庭主妇生涯,普通而又平淡,一如其他万千个家庭中的全职太太。
她从来便很少危机意识。
电影电视或小说里常有失婚妇人被弃的桥段,她们以青春时光和对家庭的默默奉献换取了儿女的健康成长,夫君的事业腾达,却在一夕间被所有人抛弃。
连波曾给她拿过影碟来,不乏警醒的意味。
那是部欧洲电影,人到中年的贵妇,突然间发现丈夫与他漂亮的女秘书有染,还来不及发泄委屈和痛苦,赫然发现自己已被无情的丈夫扫地出门了。丈夫很精明,事先转移了大部分财产,使得他们的房子和汽车都挂在他任职的公司名下,而非私人财产。没有任何一条法律保护妻子的正当权益,他们只承认他们愿意看到的那些,即作为事业成功人士的丈夫展示出来的所谓“真相”。朋友们不敢帮助她,怕他因此打击报复。唯一的、她以为会跟随自己而去的女儿,正值青春妙龄的美丽女儿,选择了经济上能提供给她优质生活和漂亮衣裳的父亲。她……只得带着寒酸的行李租住在简陋的房舍里。夜半,保险丝烧断了,她打着手电筒一次次努力,最终掩面蹲在地上,发出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当时……也哭了。
但只是受了剧情感染,不曾与己身有过丝毫的联想。
唐艳旻曾说过,“横波最开心,因为她从不杞人忧天,什么楼市暴涨,股价狂跌,非典蔓延,或者远一点的台海局势,飓风海啸,全球变暖等等,通通入不了她老人家的脑,乐得清闲!”说完对她在朋友中闻名的青春不老红颜充满艳羡地死盯着不放。
她……曾以为那样并没有错。
天塌下来,自有像阿伦一般八臂八手的人顶着,她……只需要顾好她的小家庭而已,所以大脑总是自动过滤掉与他们的小家庭生活无关的东西。
两个女儿和丈夫,便是她的全部天地。他们无事,她便无碍。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当他们不再需要她该怎么办。
当然,女儿们和她是极其亲近的,绝不会弃她而去。
但,不能不考虑烈尚伦的如意算盘。
他,亦疼她们如珠如宝。
那些男人们不都是这样吗?
可以抛弃相濡以沫数十载的结发妻,对自己的骨肉哪怕是刚在年轻情人的腹中成形的胎儿也断难割舍。
横波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电话给大洋彼岸的艳旻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Hi!”
她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鼻子有些发酸,“是我,横波。”
艳旻马上转换了公事公办的冷静面孔,以那种只是对极为熟稔的朋友才会用的口吻道,“又打电话气我们这种没有丈夫疼的可怜女人呐?”
横波一阵沉默,“旻,帮我找个律师吧?”
唐艳旻也持律师执照,当初还曾在烈尚伦的事务所工作过一阵子。后来他的合伙人和烈尚伦拆伙独自赴纽约发展,带了渴望海外生活的艳旻一起过去。
她曾为艳旻的事与烈尚伦起过争执,也是他们婚后屈指可数的意见相左的一次。
他要她断绝与艳旻的朋友关系,而她不肯。
最终还是烈尚伦屈服了,也许是看到她们之间隔了整个太平洋,觉得不必因此小事闹得太僵吧。
何况,绝大多数时候,他说一,她不会说二。
艳旻爽朗地笑打断了横波的思绪,“呵呵,自己家守着个大律师还来找我?开玩笑呢吧你!”
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横波的回答,陡然正容,“横波,该不是……”
隔着长长的电话线,横波也能感受到好友的紧张与焦虑。她咧开唇角,扯出抹苦笑,“是,你猜得没错。我要请律师帮我处理离婚官司。”
艳旻愣住了,好久才回话,“那个畜牲!横波,别太担心,我交代下工作就马上去跟henry请假。”
她做事是极为利落的,很快横波发现自己已然对着呈现茫音的话筒。
她在母亲那里就隐忍已久的泪,簌簌而落。
最近,她的“流泪泉”奔腾不息,几乎以为自己上辈子欠了西湖债。
这么想,是不是能好过些?
即便同样哀怨,究竟扯上了美丽的西子。
也许,她的浪漫与不解世事同样都无可救药了。
但,还好,她不像那部电影中的女人一样一无所有。
她的家人,朋友都很爱她。
接下来,只要确定女儿们也不会离开她即可。
第三章  情比纸薄
(郎心如铁)
 
 
烈尚伦已有很多天没回来过。
横波只得告诉女儿们他出差了。
吉莲抱怨过几次爸爸怎么连个电话也没有,而玛嘉则是用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了横波一眼,沉静地微笑着,旋即带着妹妹去做游戏,成功地使吉莲忘了此事。
早熟的玛嘉呀,像极了小时候的连波。
吉莲,则像流波多些。
而她……或许无谓地摆出了某种战姿,对方却根本无意与她鏖战。
他……定已另筑爱巢了吧。
抑或是新欢所下的急急如律令?
“她”看来很强势,且对他志在必得。
竟连那薄薄的一纸离婚状也等不及。窗户纸被捅破后,迫不及待地宣告着自己的所有权。
说不定……已有了“爱情的结晶”?
横波不哀反喜,那么,更加不会来争夺玛嘉和吉莲的抚养权了吧?
心……便稍宁。
有时她会怀疑,自己是否真正爱过这个男人?
即便是作为母亲的情感压倒一切,未免也过于冷静木讷。
也许对这段感情的伤悼远远超出对这个男人本身。
在某种程度上,她所认识的、熟知的她的丈夫阿伦已经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烈尚伦的“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艳旻在电话中告诉她最快也得三周后返港。
横波笑着说不打紧。
放下电话,她开始考虑自己今后的出路。
一定要开始工作,她想。
烈尚伦定会慷慨地支付一大笔赡养费,足够她母女三人生活,不见得比现时过得差。
他……巴不得看她和女儿继续由他的钱养活着,到得哪里都仍旧顶着一个“烈”字吧?
从古至今男人的劣根性,对权势、财富和女人都有着莫名的占有欲。
但她除了用在两个女儿身上外不想花费他分毫。
那个薄情郎,负心汉……让他和他的钱都见鬼去吧。
横波在心里偷偷骂了一句。
这已是她所能想出的最恶毒的句子。
别奇怪,别偷笑,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好在,有嫉恶如仇的艳旻保驾。
幸亏,有嘴尖舌利的连波护航。
不然从小到大她不定吃了多少亏去。
未失公允地来看,过去的七年里烈尚伦也算是个称职的保护者。
母亲说过她是傻人有傻福。
那么,不妨再傻一次吧。
她……就答应了他又如何?
拖下去,只会耽误她去另寻新生,不会对事情有任何助益。
最紧要的,是谈妥怎样一起向两个女儿解释此事。
横波一打定了主意,便叫过司机老吴来,“去趟先生的写字楼。”她说。
 
 
秘书小姐看到横波时吃了一惊。
明显已得主家交待,只要是太太,逢电话必挡,凡真人勿进,谎话尽管说穿,无礼也不妨事,务必别影响到他正常工作和约会佳人即可。
她……却未打过一个电话来。
很久以前,当烈尚伦状似无意地提到工作繁忙不喜为琐事而扰时她就暗暗留心记下了,自此照做不误。
他还夸过她不似那般太太们为着多拿几只购物袋便电召老公去接送,无端损失几笔生意,不啻丢了西瓜拣芝麻。
她……虽总是比别人慢上半拍,却也从不做自取其辱之事。
而今,只是微笑着,“烈尚伦在吗?”
没有说“阿伦”,也没说“我丈夫”,更没说“你老板”。
她直呼其名,语气无比平和。
饶是秘书小姐为迎接上司失婚的未来“前妻”已做足了功课,仍不免在那张美丽优雅的如花笑靥前失语了,“他……我……”
横波的笑容加深了,不欲使其为难,“这样吧,就说我在楼下的咖啡厅里等他,若是想签离婚协议的话就请他下来详谈。” 
她低头看了下精致的腕表,又补充,“我等到他三点,过时不候。”
女儿们下午有芭蕾课,耽误不得的。
这间大厦地处中环最繁华的地段,是最抢手的写字楼,其中不乏本港有名的律师事务所,烈尚伦的事务所也是之一。
如此精英荟萃的场所,就连大厦一楼的咖啡厅里也比别处人气要旺些。
午后的阳光正好,引来不少来此松弛神经的“白骨精”们。
横波要了一杯卡普奇诺,慢慢啜着。
就连这里的咖啡杯都较别处精致,小小的,镶着金边。
若是像连波那样看见咖啡便不要命的牛饮,怕不两口就见了底。
呵,不过连波是作家,也不奇怪的。
艺术家们创造美好,便有其潇洒不羁的特权。
横波在心里悄悄替妹妹辩解着。
艳旻说过,她总能给自己所爱的人找出一大堆理由来。
在横波眼里,所有人都是好人。
即便有人伤害她,那也可能有其不得已的理由。
她这么想,并不是愚善,而是通过原谅别人而原谅自己,通过原谅伤害而原谅自己的被伤害。
痴傻吗?
或者说,大智……若愚,实则有着大智慧。
看过杨家小哥的玄铁剑法吗?一支其钝无比的重剑击败全真七子和金轮法王的前后夹击。大利……若钝。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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