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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玫瑰疯狂者-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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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米老鼠玩具从旅行包上面露出脑袋,朝她温和地笑着。扩音器用上帝般的声音在宣
布着,去奥马哈的直达快车将在二十分钟后从17号站台出发。
    我不能这么做。她突然想到。我不能生活在这种世界里。这并不像找一只茶叶袋或
者地板刷那么简单。尽管他在那扇门里面殴打了我,可是那扇门毕竟把一切混乱和疯狂
都关在了外面。可是我再也回不到那扇门里去了。
    她心头突然出现了童年时代主日学校课堂里的生动形象。亚当和夏娃的身上裹着用
来遮羞的树叶,脸上带着明显的羞愧和痛苦,在铺满石子的小路上,赤脚走向既苦难重
重又枯燥乏味的未来,他们的身后是鲜花盛开的伊甸园。一位长翅膀的天使站在紧闭的
大门前,手上高举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
    “你竟然敢这么想!”她突然大喊了一声。坐在门廊上的那个男人重重地弹了起来,
差点儿摔掉手上的木板。“你竟敢如此!”
    “上帝,请原谅!”他说,转着眼珠,“如果你真想这样说的话,那就请继续说好
了!”
    “不,我……这不关你的事,是关于我自己的……”
    她试图对这个乞丐解释自己。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荒谬可笑的举止。她把一
直捏在手心的两美元零钱扔进那年轻人身边的烟盒中,便匆忙消失在长途汽车站里。
     
8
    另一位长着英俊的有些不大可靠的面容,留着经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的年轻人坐在
长途汽车站后边,他正在玩一种她在电视上见过的游戏。那是一种用三张墨西哥纸牌玩
的赌博游戏。
    “女士,来找一找黑桃A好吗?”他向她发出了邀请。
    一只拳头在她的脑海里划动着。她看见在第三只手指上戴着戒指,上面刻着服务,
忠诚,公众利益。
    “不,谢谢。我没有兴趣。”她说。
    他没有对她构成威胁。那个坐在门口、拿着牌子、没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艾滋病的
年轻人不是她的问题所在。那个脖子上长着赘肉。米老鼠从旅行包里探出头来的男人也
不会给她带来麻烦。她最严重的问题是她的姓名罗丝·丹尼尔斯——纠正一下,是罗西
·麦克兰登。这才是惟一令她头疼的问题。
    她走人中间的通道,在一只垃圾筒前停了下来。绿色垃圾筒的圆形外壳上刻着一句
简短的警句:不要乱扔!她打开皮包,取出信用卡,凝视了一会儿,然后将它塞进了垃
圾箱顶部的活动盖板里面。她真舍不得扔掉它,但是她毕竟得到了解脱。如果她继续带
着这张卡,它会变成一种无法抗拒的强烈诱惑。诺曼并不是一个愚蠢的家伙。他虽然非
常野蛮,但他绝对不傻。他会沿着她留下的任何一点线索追踪下去的。这一点她必须牢
记心头。
    她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屏住呼吸,过了一两秒钟以后才吐了出来。她没有过多地
考虑,便走到了位于中心地带的出入站监视器附近。其实她只须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
留小胡子的年轻人已经在垃圾筒里翻了起来。他看见那位戴着遮阳镜,系着红色方巾的
女人不知扔掉了什么东西,她刚一离开垃圾筒,他就过去寻找起来。那东西看上去很像
是一张信用卡,不过也许不是,你得仔细地观察一下,这种事一般是不能乱猜的。有时
人们还真能撞上好运,只是有时吗?见鬼,这种事经常发生。他们不能毫无来由地送它
一个幸运乐园的雅号。
     
9
    西部地区的第二大城市离这儿只有250英里远,她感觉到距离仍不够远。她决定选
择最大的城市,也就是距此550英里远的那座城市。和这座城市一样,它也是一座湖滨
城市,不过它位于下一个时区内。大陆快运每隔半小时有一班车开往那座城市。她来到
票务窗口,排在队尾。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喉咙眼里干燥得好像要冒火。她
前边那位先生买完票离开了窗口,这时她用手背按住嘴唇,把打嗝迟到嘴里的咖啡强压
了下去。
    两个名字绝对都不能使用,她暗暗地提醒自己。如果非要报上姓名的话,你就得另
编一个。
    “请问您需要什么,夫人?”售票员从他那副不太稳定地架在鼻尖上面的眼镜里看
着她,问道。
    “安吉拉·弗莱特。”这是她最要好的初中室友的姓名,也是这一生中所交的最后
一位真正的朋友。在奥布莱威利中学,罗西曾和一位男孩稳定地交往过一段时间,但毕
业一个星期后他却与她的室友结了婚,两人从此分手了。
    “夫人,请再说一遍好吗?”
    她意识到刚才说的是人名,而不是地名。这真是太奇怪了。
    这家伙一定是在看我的手腕和脖子,想知道我的衣服上有没有犯人的标记。
    她一定是说出了口,因为她感到自己的脸刷地一下变红了。她顿时心慌意乱,不知
所措。她努力理清了自己的头脑,恢复了常态。
    “对不起。”她说。她有一种不祥的预兆:无论未来会怎样,这个简短而悲哀的道
歉短语就像一只绑在迷途小狗尾巴上的易拉罐一样,永远跟随着她。十四年来,在她和
整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紧闭的门,现在她却感觉到自己好像一只受惊的老鼠,错误地选
在厨房的隔板下面建窝。
    售票员仍在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滑稽可笑的眼镜下面显得极不耐烦。“夫人,你到
底买不买票?”
    “是的,我买。我想要一张十一点零五分的汽车票。这辆车还有座位吗?”
    “大约还有四十个左右。单程还是往返?”
    “单程。”她感到自己的脸上又是一阵燥热。你简直是无法无天了。她对自己表示
理解。她努力地笑了笑,用更大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请给我单程票。”
    “一共是59元70美分。”他说。她由于松了口气,膝盖变得软弱无力。她本来以为
票价很贵,会花掉她身上所有的钱。
    “谢谢你。”她说。他一定听出了她话音里的真诚和感激之情。因为他将表格拿过
去时冲她笑了笑,不耐烦和警觉的表情已经在他的眼睛里消失不见了。
    “很乐意为你效劳。”他说,“夫人,请报一下携带的行李。”
    “我……一件行李都没有。”她说完以后,突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她使劲儿地想
了想,希望能编出一个理由。他肯定会怀疑她,一个单身女人,除了一只皮包什么行李
都不带,独自一人长途跋涉前往一座遥远的城市。但是她没想出任何理由。还好,那人
并没有怀疑她,甚至对她没有任何一点好奇心。他只是点了点头,便开始填写起来。她
突然有了一种不愉快的感觉:在长途汽车站这种地方她并不能算是一个陌生的客人。这
些人每天都见到像她这样的女人:藏在太阳镜后面,买一张去另一个时区的车票,有时
她们在半路上会忘记自己是谁,要做什么事,为什么要这样做。
     
10
    汽车准时开出了长途汽车站,罗西总算彻底松了一口气。汽车向左转弯,又一次越
过特兰卡特桥,上了I-78号公路,直奔西部地区。汽车穿过了两个山口,当它开到最
后一个山口时,她看见一座三角形的玻璃建筑,那是新盖的警察总部。她突然想到,她
丈夫可能就坐在其中一面大窗户里边,而且可能在看着这辆巨大的、像甲壳虫般闪闪发
光的长途汽车在州际公路上穿行。她闭上双眼,数到一百。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座
大楼已经消失了。她希望它永远消失掉。
    她的座位在车厢后三分之一处,柴油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嗡嗡地响个不停。她再一
次闭上了眼睛,把脸靠在车窗上。她怎么也睡不着,过度的安全感使她难以入睡,不过
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她直到现在还有些迷惑不解。与其说
她改变了生活,不如说突然爆发了一场心脏病。仅仅是改变吗?这一说法未免太婉转了。
她并非只是改变了它,实际上她是彻底根除了它,就像从花盆里拔掉了一株紫罗兰那样,
把它扔了出去。她的生活的确改变了。不行,她还是无法入睡,现在无论如何办不到。
    她模模糊糊地想着,渐渐进入了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气泡般慢
慢地飘浮了起来,隐隐约约听见柴油机和车胎在路面上颠簸和震动的声音,四五排座位
前有一个孩子在问他的妈妈,车什么时候才能开到诺玛姨妈家。她感觉到心中的花朵正
在开放。只有当你游离在两地之间时,你心中的花朵才会开放。
    我是真正的罗西……
    卡罗尔金的嗓音随着呆板而怪异的钢琴伴奏音乐唱出了莫里斯·森达克的歌曲,歌
声从车厢远处飘过来。
    罗西就是我自己……
    我该睡一觉,她想。我真的应该好好地睡上一觉。这该有多奇妙!
    你们难道不相信……我不是一个普通人……
    她已经离开了那个灰色通道,进入了一个光线幽暗的开放空间。她的鼻子和整个脑
袋里都充满了夏天的气味,它是那么甜蜜,又是那样的强烈,她简直要被它陶醉了。其
中味道最浓的要数忍冬草的花絮。她听见了蟋蟀的歌声。她抬起头,看着如水的月光洒
满了整个世界,草地表面的一层薄雾也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海。
    我是真正的罗西……罗西就是我自己……
    她举起手,用动人的手指在窗玻璃上画着月亮的轮廓。夜风吹拂着她裸露的手臂,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由于兴奋而扩张,继而又因为恐惧而紧缩着。这时,她闻到了一股昏
沉沉的、蛮荒的味道,似乎有个育面獠牙的动物就藏在香气沁人的草丛之中。
    罗丝,到这儿来,宝贝儿。我想跟你挨近点儿谈谈。
    她转过脸,看见他的拳头从黑暗中向她打过来。冰冷的月光洒在那只警校指环表面
突出的字母上。她看见他的嘴上挂着厌恶的表情,那模样活像是在冷笑。她哆嗦着醒来,
感到有点儿透不过气了。刚才她一定是在重重地呼吸,因为她身旁的窗户上已经布满了
水蒸气,窗外的景色几乎完全看不见了。她用手指在玻璃上划出了一道痕迹,透过它看
见了郊区加油站和快餐店,后边是一片开阔地带。
    我已经离开他了,她想。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反正我已经离开了。即使睡在走廊里
或者桥底下也没有什么关系,我终于离开了他。他永远别想再殴打我了。
    但她发现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他一定被她激怒了,他会找到她的。对此她毫无疑
问。
    他怎么可能找到我呢?我已经消除了所有的痕迹,我甚至连同室好友的名字都没有
留给售票员。我扔掉了信用卡,消灭掉最有可能引起麻烦的痕迹。他怎么可能找到我呢!
    准确地说,她并不清楚今后的事情将会怎样发展。既然追踪逃犯是他的职业,她就
必须格外小心。
    我是真正的罗西……罗西正是我自己……
    这首歌无论从正面听还是从反面听都说得通。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普通的人。她
强烈地感到自己是茫茫大海上一条遇难船只的残骸。噩梦将醒时产生的恐惧感,;以及
获得自由所带来的兴奋和震撼虽然不那么强烈,却仍然在影响着她。她毕竟自由了。
    她斜靠在高高的椅背上,看着快餐店和杂货店逐渐落在了后面。车窗外已经是一片
乡村景色了,到处都是新开发的田野和林地,它们给惟独四月才会有的一望无际的云层
映上了一袭葱翠的绿色。她望着绵延的云朵。双手轻松地插在袖子里,让这辆泛着银光
的大型汽车载着她走向前方的未知世界。
 
    
  






    
 
第二章 善良的陌生人



1
    新生活才刚刚开始了一天,她已经几经坎坷。其中最糟糕的莫过于这一次了。即使
如此,她也绝没有丝毫的后悔。
    然而,她却感到了一阵恐慌。
    汽车在凌晨三点钟到达了目的地。罗西下车后,站在62号站台门口迟迟不前,她双
手紧紧地按在皮包上,观察着里面的情形。熙熙攘攘的人流在这座庞大的建筑物中走来
走去,川流不息。许多人拖着皮箱,肩扛着纸箱匆匆忙忙地赶路,另一些人有的双手勾
住脖子,有的搭着女朋友的肩膀或者搂在男朋友的腰上,不急不慢地在站台里面漫步。
这时一位先生向一个带着孩子刚下汽车的女人飞跑过去,一把将她用力抱起,在原地转
起圈儿来。那女人双脚离开了地面,在他的怀抱中既兴奋又害怕地使劲儿挣扎着,想钻
进人群里面,同时发出阵阵刺耳的尖叫声,在拥挤而混乱的长途汽车站里听上去就像是
有人扔下了一枚炸弹。
    距罗西不远的地方有一排电子游戏机,那里坐着一群头戴棒球帽并把帽檐拉到脑后
的孩子们,他们一点儿也不在乎现在已经是深夜。“再玩一次!太空军校!再玩一次!
太空军校!”
    她从那些玩电子游戏机的孩子身边经过,慢慢地走进了长途汽车站。她知道现在天
还太黑,这种时刻待在外面可能会遭到强奸或者谋杀,然后被塞进距离最近的那只垃圾
筒里。她往周围看了看,有两位警察正从自动扶梯上向楼下走来,其中一位手里飞快地
旋转着警棍,另一位毫无幽默感地咧着嘴傻笑。这情景使她联想起被她扔在800英里以
外的那个人。他也经常咧着嘴笑,但是从他那双不停转动的眼睛里从来看不到丝毫笑意。
    如果这些警察在长途汽车站里转来转去,为的是逐一赶走像她一样没有车票的人,
那时她该怎么办?
    假如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情,她也能够应付得了。她把目光从自动扶梯上转移开,向
一间亭子间走去。里面有几排带扶手的塑料硬椅,十几位旅游者坐在那里观看着扶手上
的投币电视。罗西的目光追寻着那两位警察,直到看见他们走出了站台,才松了一口气。
最多再过两三个小时太阳就出来了,那时他们就会赶她出去。在这之前她哪儿也不想去,
只想待在这里。这里有灯光,还有人群。_她在一把电视扶手椅上坐了下来。在相隔两
个坐位远的地方,有一位身穿褪色纯棉衬衫、手拿背包的女孩儿在打瞌睡;。她的眼睛
在涂着紫色眼影膏的眼睑下面不停地翻动着,嘴唇下面垂悬着银色的唾液。她的右手背
上用蓝色印刷字体纹了几个字:我爱我的甜心。罗西心想,宝贝儿,你的甜心在哪里?
她看了看空白的屏幕,又看了看不远处墙壁上的红色报时器,那上面写着一行笔迹潦草
的小字;让我把爱滋病传染给你们。她迅速掉转目光,惟恐看得太久那些字会灼伤她的
视网膜。远处墙壁上的时钟指向早晨三点十六分。
    再过两三个小时天就亮了,那时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她一边想,一边等待着时间
一点一点地消逝。
     
2
    她在头一天晚上六点多钟汽车中途作暂短休息时吃过一只吉士汉堡,喝了杯柠檬水,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她感到俄极了。她在电视扶手椅上一直坐到时钟指向
四点时,终于决定吃点儿东西。在往售票处附近那间吧台走的路上,她发现有许多人躺
在地上,怀里抱着鼓鼓囊囊的食品袋睡得正酣。
    罗西一边喝着咖啡和果汁,吃着东西,一边思忖着,自己根本没有必要担心被警察
赶出去。这些躺在地上睡觉的人跟她一样都不是中途转车的旅行者,而是一些露宿街头
之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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