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久天长-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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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晋皱眉,也许在他前半生中,从来没有遇到过苏林这样的。
他不由自主伸手,从池子里抄了水,想给苏林把半张脸都抹干净。
不过血似乎止不住一样,滴在罗晋指尖,他手白,沾了血就感觉触目惊心,苏林立刻推开了:“没事儿,天太热,我……我消消暑就好了,别把你手弄脏了。”
“肺燥血热,要去火。”罗晋淡淡扔下这句话,把手洗干净,游到了池子另一边。
苏林背过身,从池里爬上来,正巧王琦回来了,盯着他的脸左右看看,憋着笑道:
“小苏同志,怎么老大个人还跟小孩儿似的容易流鼻血?下次到我们医院来,我让老中医给你开点药。”
苏林只好又把事故原因归咎到天气上,然后以回去休息为由,没敢再坐王琦的车,直接从山上一溜烟逃下来,坐了回市里的大巴。
在车上,苏林往鼻孔里堵了两小块纸团,一车人盯着他看。
鼻血大概止住了,苏林却更加郁闷,今天又出了个大洋相,罗晋是不是早就习以为常了,或者根本拿他当消遣?
苏林管不了这么多,他张着嘴呼吸,窗外的太阳渐渐收敛了光芒,已经是傍晚时分,他歪头靠着车窗,慢慢闭上了眼睛。
王琦看到罗晋从池子里出来,喊住他:
“这么快就好了?”
罗晋把身上擦干净:
“我不舒服,先上去了,你慢慢泡。”
两个人从汤山开车回市区,王琦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副驾上闭目养神的罗晋。
他用右手轻揉眉心,一言不发。
“你们今天都蛮奇怪。”王琦下结论。
罗晋慢慢睁开眼:
“谁?”
“你和苏林。你们怎么了,我看到他满脸血,还以为被你揍的。”
罗晋不由想到苏林今天下午的狼狈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转过头,像是竭力忍耐,肩膀微微耸动。
王琦摸不清状况,继续问他:
“对了,你对他有印象吗?也是附中的,和咱们一个学校。前两天跑来推销进口胰岛素,我看他挺傻,居然直接去找老赵,也不给人好处,整一个死缠烂打。哎,罗晋你说说,这年头有这么做销售的吗,真不知道他这么多年怎么活下来的。我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他,毕竟还是校友。”
罗晋没答他话,他看了看手表,刚到晚饭时间:
“直接去医院吧,我晚上还有一台手术。”
苏林回到家,舅舅正在做凉拌面,难得蒋晴也早早回来了,今天不用值夜班。
“哥,你鼻子怎么弄的,在街上见义勇为了?”
苏林默默走到饮水机边接水,内心咆哮:
什么见义勇为,明明是见色起意。
他身上每一处,一定都被罗晋下蛊了,看到他就不能自已。
8
晚饭的时候,蒋晴跟父母谈起成康。
成康是蒋晴大学同学,两个人好了五六年,现在彼此工作稳定,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爸,成康说下周抽个空,咱们跟他父母吃顿饭。”
舅舅想了一下,咬着筷子道:
“过年那会儿不是刚跟他们家吃过饭,还嫌我没有见识,不懂规矩,是吧老太婆?”
舅妈也附和道:
“就是,成康他们家条件太好,以后你嫁过去,手脚都不自在。”
蒋晴赶紧解释:
“我说过他了。他也不喜欢他父母那一套。”
舅舅没表态,去厨房盛了一碗汤,舅妈夹了个大鸡腿给苏林,又警告女儿:
“别惹你爸爸不高兴,到时候再说,你们要是感情好,谁也拦不住。”
回到卧室,苏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住在舅舅家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表妹到了结婚的年纪,他不能再叨扰下去。
苏林眼睁睁望着天花板,他年纪很轻,但是已经有了抬头纹。
他记得读书的时候,妈妈每晚都会端一碗夜宵进来。站在他面前,苏林望着她笑,母亲抚他的额头:
“孩子,有什么心事?”
苏林没有回答,他很少照镜子,不知道岁月的纹路已经明目张胆印在了脑门上。他擅长自娱自乐,即使想到罗晋,也是暗恋的甜蜜大于苦涩。
连续三周,苏林都没有出现在军区总院。
罗晋上午有一台手术,长达4小时,陪他一块进手术室的麻醉科老黄都筋疲力尽,流了一身汗出来:
“这活儿接一次简直去了半条命,你们年轻人真是体力好。”
罗晋把自己手里的湿巾也递过去,看到王琦从楼下上来,转身进了泌尿科。
“我还有事,先走了。”
老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得重重点头,抹了满脸的汗。
罗晋敲门,刚过了12点,王琦才从食堂回来,今天他值班,整个楼层异常冷清。
“你这手术时间真够长的。我上午看了将近二十号病人。”
罗晋站在窗边抽完了一支烟,转身问王琦:
“最近怎么不见那个药贩子?”
王琦打开电脑,连上网,准备斗地主:
“哪个药贩子?”
罗晋关上窗,回头看他:
“在汤山遇到的。”
王琦想了想,似乎是有这么个人:
“你说苏林?”王琦是泌尿科主任,来找他的药贩子当然很多,最近还成了一笔生意,他对苏林并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
苏林的存在,对任何人都只能算一段休闲娱乐的插曲,没有人会拿他当真。
罗晋不出声,算是默认了。
“我也不清楚,大概其他医院有门路,或者调职到别的城市,这都有可能。你也知道,他们医药销售这一行,跟打游击战似的,神出鬼没。”
罗晋垂下眼,他身后阳光热烈,王琦看不清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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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姑娘们,周末一直在课程设计,暂时只能更这么多了~
苏林去了上海,因为销售业绩太差,他被调去总公司跟新人一块儿接受培训。
到上海没多久,就进入梅雨季节,白天黑夜都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天气阴沉沉的,骤然降温十几度,让人措手不及。
以前一碰到梅雨天,苏林就相当舒心,这种天气不宜出门,那就睡他个昏天黑地。
可是现在,他在公司会议室里呆着,听比他晚两年进公司的后辈训话。
苏林侧过头望着窗户玻璃,雨下得很凶,他犯愁了。下午出门的时候,天只是阴沉,苏林忙着把几盒胰岛素样品带上,结果伞给他落下了。
“苏林……苏林!”后辈叫赵权,现在是上海这块儿的区域经理,培训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一边放幻灯片,一边给大家讲解。
苏林回过神,大喊一声:
“到!”
所有人哄笑不止,苏林自己也笑。赵权彻底没脾气了,作为后辈,虽然他比苏林职位高,也不好多训他,只得低头笑了笑,挥手作罢,让大家把精力集中到大屏幕上来:
“好了,咱们继续,作为一个医药销售人员,你们一定要相信,自己的产品是最棒的。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怎么能说服别人……”
赵权又开始滔滔不绝,苏林趴在桌上看胰岛素外包装,这些道理他从刚进公司那会儿一直听到了现在,越听越觉得这就是一伙不法分子聚集的传销窝点。
苏林天生就不是做营销的料,他读制药专业的时候成绩很好,从来没想过以后的工作全靠一张嘴。
他跟谁都能打交道,住在郊区出租屋的时候,门口老大爷老太太跟他关系可好了,每次去河滨大道扭秧歌都让他带上小广播,苏林平白做了好几年音响师。兽医站还有社区小诊所,也是苏林喝茶聊天的好地方,不过他跟人谈不来生意,一说到买卖心里就发怵。
下午的培训很快结束,苏林打开窗户,雨变小了,宿舍离这里只有两条街。现在是夏天,就算被雨淋湿,冲个热水澡,也没什么大碍。
苏林收起东西打算离开,被赵权拦住了。
“师兄,你等等,我想单独找你聊。”
苏林还带过这个后辈一阵,短短半个月而已。当然他算不上好师傅,整个季度营业额只有三位数,简直惨不忍睹。不过赵权很客气,每次总公司开会,两个人见了面,他总会“师兄”长“师兄”短的。人多的场合,比如刚才,他在台上,就只能直呼苏林的名字了。
苏林一点儿也不在乎别人叫他什么,学生时代他有很多外号,“大萝卜”、“拼命三郎”或者“呆头鹅”,苏林从来不介意。不过后来渐渐没什么人再那样叫他了,交心的朋友才会挖掘你的特点,把它们编成串儿念给你听。
赵权去茶水间冲了两杯咖啡:
“坐下聊。”
苏林知道他要找自己谈销售业绩,不过毕竟不是他的顶头上司,苏林压力不大,接过咖啡坐到一边:
“我被调上来了,不过情况不理想。”
赵权翻了翻人事调动表:
“我知道,这个月还没有任何业绩。”
苏林不说话了,就算没有罗晋,他也不一定能豁得出去,死乞白赖往军区总院兜售他们公司的胰岛素。
9
罗晋没有再向王琦打听苏林。
“他舅舅一家都在咱们医院工作,怎么,你要找他?到保卫科找蒋韬国就可以了。”
罗晋当然没有去保卫科找舅舅,他跟苏林算不上熟,只是因为个别事件对他印象深刻而已。不过个人有个人的生活,对方如果业绩不好,换个地方蹲点也是常有的事。
“你下礼拜要去上海?”快到下班的点,王琦随手脱掉工作服,转身问罗晋。
“研讨会,院长不愿意去,让我代劳。”
苏林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一口气把杯里的咖啡全喝光了,苦得直让人流眼泪。
赵权转身去拿谢飞走之前的工作表,然后摊在桌上:
“新人统一培训那套不适合你,我给你分析一下市场,你看看有什么补充。”
苏林以前就觉得这个后辈聪明,两三年下来,还形成了自己的管理模式。他点头,认真听赵权说话:
“对自己要有信心,军区总院的确难啃,你看,谢飞的销售业绩一直不错,不过也没把军区拿下,你完全没必要先走这条线,试试其他医院。一方面给自己打气,另一方面,做出点业绩,王主管才不会把你逼得太紧。”
苏林把几份资料都看完了,觉得还是从省中医院下手比较好,赵权表示赞同:
“之前谢飞已经把路子铺了一半,只要不出意外,订单能签下来。”又抬手看表。
苏林让后辈费心,很不好意思:
“快到晚饭时间,我不耽误你了,谢谢你的建议。”
赵权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把新伞,执意要把苏林送下楼:
“一起吃顿饭,咱们有两年多没见了。”
苏林还惦记着宿舍电热锅上的小米粥,中午煮的,晚上回去刚好喝,梅雨天闷热,喝完了冲个澡睡觉,相当惬意。
他不是喜欢应酬的人。
赵权已经在前面开路:
“我记得你以前喜欢烧烤,前面有家店不错,自助的,就是有点费时间,你晚上还有其他事吗?”
苏林想说他现在口味清淡了,不过毕竟是别人请客,还是忍住了。
就是可怜了他那一锅粥,晚饭不成,就当夜宵吧。
吃饭的时候赵权只是顺带提了几句工作:
“如果军区医院真是水泄不通,一点路子都没有的话,你也不要着急,打个电话给我,我姨父在里面工作,也许能帮到你。”
苏林心想,他一大家子都在里面呢,简直面面俱到,不也一点辙没有吗。
赵权把蔬菜和五花肉平铺好,撒上胡椒粉,把烤得恰到好处,不油不腻的全夹给苏林。
“我自己来,自己来……”
苏林被师弟照顾,有点不好意思。
“如果实在做不下去,就到上海来,我不会给你压力。”赵权沉默半天才开口。
苏林立刻摆手:
“不了不了,我喜欢老家,不想离开。”
赵权不再谈工作,把话题转移到彼此的生活上来。
苏林以前不知道眼前的后辈这么健谈,他记忆中的赵权明明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模样,脚上一双运动鞋,牛仔长裤白T恤,常常沉默地跟着他东奔西走,做各种记录,打下手。现在已经开跑车,离不开名牌西装了。
两个人在路口分手,赵权微笑:
“什么时候回去,提前告诉我一声,我送送你。”
10
晚上雨势更猛,赵权把伞递给苏林:
“我的车停在公司,走几步就到了,伞你拿去。”
苏林不肯,公司离这里其实还有好一段距离:
“要不我先陪你去取车?”
“你先走,待会儿雨大了麻烦。”赵权看苏林的袖口衣领全被淋湿了,自然而然伸出手,想帮他抹干净,再一看,他脸上也沾了雨水,不经意似的用手背擦了擦:
“回去洗个热水澡,小心着凉。”
苏林把他的手挡开了。
周围车辆川流不息,罗晋在等红灯,苏林就站在离他几米开外的地方。
天黑得彻底,车外的人看不到车里的景象,趁着红灯,罗晋眯着眼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两个人。
原来他在上海,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去。
绿灯亮了,苏林匆匆跟赵权道别,然后转身,一个人默默离开。
他跟新人一块儿住在公司宿舍,单人间。回去之后揭开锅盖,小米粥又稠又干,苏林拿大木勺搅了搅,一口气全喝了。
洗完澡神清气爽,窗外雷电交加,苏林呼一口气,瘫倒在床上。忽然又拿出工作表,用黑笔圈圈画画,打算从最简单易行的地方开始做起。
不由自主又想到罗晋,也许很久一段时间他都不会再去军区总院了。
苏林叹口气,手里摇着大蒲扇,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他跟老药代跑实地,去了趟仁济医院。
两个人一路说话谈天,对方简直轻车熟路,到医院就直奔主任办公室,而且看样子早就把关系打到底了,连打扫电梯间的阿姨,他都能跟人家聊上两句。
“夏城,我在外面等你。”公司只是安排老药代带他熟悉一下流程,其实这本来是新人的课程,不过赵权没让他略过。
药代跟医院领导之间的有他们自己的平衡点,私下的红包回扣不会少,苏林不便多听。
老夏点头:
“你要是嫌闷就四处走走,到时候听我电话。”
苏林出了医院大楼,难得不下雨,空气清新。
围着医院转了好几圈,苏林无处可去,肚子又饿得厉害,打算先出去吃一碗面,夏城一时半会也谈不拢。
路过医院围墙外的长巷,几个四五十岁的医托,正滔滔不绝缠着病患说什么病哪家医院疗效更好,混着卖早点的香味儿,还有黑车司机殷勤招揽生意的声音,苏林隐隐约约看到巷子尽头有个人,高瘦挺拔,走路姿势潇洒得让他心颤。光凭背影,苏林就觉得他是罗晋。
但他不敢确定,罗晋怎么会在上海。
自从高三之后,整个大学时代一直到他工作的这些年里,苏林从来没有再见过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