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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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她说话,江白夜开口便问:
“沈小姐待会有空么?不用急着回家吧?”
梅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一边回身去拿毛巾,随口说:
“不急,江先生要请我喝茶么?”
“只要沈小姐有空,当然也可以的。”
梅卿慢慢擦手,心里猜测着江白夜有什么事要找她谈,想了半天仍然没有想出所以然来,最终还是点点头,示意他出去:
“江先生,能容我换个衣服吗?”
“当然。”江白夜微微一笑,转身出去,帮她带上门,戏谑地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我还以为沈小姐从来不会在乎自己仪表的。”
梅卿一愣,她知道江白夜是在影射罗公馆那夜的事情。他从来都是彬彬有礼的一个人,经过那件事后,对自己却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到底哪里不一样,却又想不出来。梅卿摇摇头,继续换自己的衣服,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狼狈无状的样子落进别人眼里。
随着人流到了丹枫楼外,梅卿见旁边一家咖啡馆里很安静,人也少,便目视江白夜一同进去。落座之后,跟西崽要了两杯咖啡,梅卿开门见山地问:
“江先生今天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想找你坐坐。”见梅卿明显不相信的神情,江白夜笑笑,“沈小姐最近怎么样?李少没有再找你麻烦吧?”
梅卿也笑,摇头。那天的事江白夜都看见了,而且并没有大惊小怪,这样和他谈起话来,倒很轻松。自己在丹枫楼挂牌,李镛的事,不能说与江白夜全无关系,若他有办法可想,那最好不过。
“我一直觉得你身边人太少了,家里也就一个张妈,平日来去都独身一人,实在有些不安全。为什么不多请几个人呢?比如说雇个车夫什么的。”江白夜建议她。
“家里没多少地方,用不了很多人手。你说的车夫……”梅卿低头笑笑,她原本是打算不再唱戏的,自然也用不着车夫,如今既然决定和凤卿取消婚约,就应该重新考虑了,“这些事,以后再说吧,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江白夜点点头,并没有再劝。他似乎从来都不会强求别人什么事。梅卿忽然想,这个人外表上简直连一点棱角都没有,但实际上——实际上自己也不明白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探索一个人的个性是很危险的事,梅卿深知这一点,于是马上停止天马行空的遐思,抬起头来。
咖啡还没有上来,江白夜手里端着水杯轻晃,眼睛凝视着杯里的水波荡漾,姿势仿若品酒。隔着玻璃街上的阳光照进来,被水波折射,他的眉目都浸染在这道反光里,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神采。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是自然流畅的曲线。梅卿想到自己曾经见过的鹅卵石,长年累月地被流水拂过,终于打磨成极其圆润的形状,但是从中间分开,碎裂之后的剖面,却有异样的光芒,尖锐,凌厉,和锋利的钻石光泽有些相似。
梅卿渐渐发现了一点乐趣。她从来没有认真观察过一个人的外表,只除了凤卿,但凤卿于自己而言实在是太过熟悉,江白夜则不是。凤卿的眼睛,是幽暗的湖水,柔波荡漾,引人欲醉,一旦跌进去就再也无可自拔,而他的眼睛,隔着雾,令人不由自主想起冬日的皑皑白雪,有隐藏在苍茫下的另一片天地。
梅卿忽然刹住思绪,她发现自己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要探知这冰雪下的世界。
两个人安静对坐,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竟都没有感觉到这境况的奇异。梅卿喝口水,眼睛朝外面看去,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各自有各自的快乐和烦恼。一个很时髦的女郎,卷发凌乱,嘴上的口红有些残,却还笑嘻嘻地一路小跑过来,在咖啡馆的玻璃前照照自己,随即转过身去,穿着高跟鞋的脚迅速在小腿上蹭蹭,腿上肉色丝袜勾勒出完美线条。
梅卿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回头正见江白夜很玩味地盯着自己。她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摆正目光,见旁边西崽端来咖啡,便伸手接过来,嘴里说句:
“谢谢。”
江白夜随手拿着勺子在咖啡杯里搅拌,笑着说:
“沈小姐,我发现你有时候很孩子气,尤其是注意到某样东西的时候,偏偏这样东西还很常见。”
“是吗?江先生似乎很善于观察人呢。”梅卿瞥他一眼。
“对,人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都很关注。”江白夜微笑,仿若自己说出的话再寻常不过。
一语双关,这句话简直暧昧。梅卿没有回答。
两人沉默了一阵,梅卿问:
“江先生,你今天来找我是因为李少的事么?如果是的话,我只能说抱歉了,李少那边我也没办法,反正已经闹成这样了,没法子再补救。”
“不用补救,沈小姐,我只是在替你着想罢了。”江白夜看她一眼,“你没有想过替自己找个庇护么?”
梅卿的眉毛拧了起来,疑虑半晌后,她说:
“江先生,我们虽然没有深交,但我也大致知道一些你的性情,也亲眼见过你与罗小姐的深厚感情,但今天你说话处处别有用意,我实在不能不怀疑。”
江白夜的动作一停,泰然自若地笑笑,说:
“沈小姐误会了,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庇护的含义有很多,就比如说,”他一顿,目光如炬地盯着梅卿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比如说亲人。沈小姐,听说你父母早逝,那其它的亲人呢?你从来都是这么形只影单的么?”
一句话,梅卿心中的隐痛突然被人揭露出来,阳光下每日折磨着她的伤疤无处可藏,她手一抖,差点咖啡都倒出来,随即抬起头来,眼中凝结寒霜:
“江先生,你要是真的好心,就不应该这样子探究别人的私事。对,我从来都没有亲人,父母也没了,就一个人,而且我也准备以后就这样一个人过下去,难道碍着江先生什么事了么?”
江白夜定定地看着梅卿,这样陌生的激动神情,在他的印象中,沈梅卿永远都是平静无波的。原来她也有激烈的时候,只要被触到痛处,就变成一只刺猬,毫无道理便竖起满身的尖刺。
梅卿激动过后,自知有些反应过度,可她实在不愿在这里强颜欢笑委屈自己。片刻,她整整脸上的神情,努力做出微笑的神色,对江白夜说:
“江先生,你没有事了吧?今天谢谢你的咖啡,我要回去了。”
江白夜点点头,没有说什么,眼睛一直目送梅卿离座,看着那个影子从咖啡馆出去,到了路上,就开始小跑起来,像要从混乱的街上逃离。良久,他收回目光,突然想到了自己捡到的那枚纽扣,柔滑缎面上有青色郁结,像沈梅卿方才的眼睛,平静下隐藏着细微的痛楚。
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按住口袋里的纽扣,就像安抚住了一颗纷乱的心。将这颗心牢牢护在掌心,与外面的凄风苦雨阻隔开,这简直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他想他快要抵制不住这诱惑。
第二十章 兄妹
外面太阳很好,空气中都有股甜香,墙角枝丫上一咕噜一咕噜的花苞,引得蜜蜂恋恋不去,金黄色的蜂聚成团,映着蓝天格外悦目。梅卿想起自己的梅花来,便进屋将它搬出来放在院子里阴凉处,看着嶙峋怪枝尽情舒展,心里很觉欢喜。
站了一会刚要回去,就看见张妈从外面跑回来,神色很匆忙。梅卿问:
“张妈,什么事啊?”
张妈愣住,原来是一直往屋子里跑的,听到声音才注意到梅卿在院子里。她脸色怪怪地盯了梅卿半晌,憋出来一句:
“小姐,江先生来了。”
话音未落又有人按门铃,张妈仿若被吓了一跳,偷偷看眼梅卿的神色,便急忙去开门,口里笑着说:
“江先生进来吧,小姐也在院子里呢。”
梅卿站在树荫下,脸色也带点阴郁。江白夜近来似乎突然对她有了兴趣,梅卿自然不会推断他是因为觊觎自己的美色,但正是因为连自己都摸不透他的心思,她才觉得懊恼,这样被动的处境实在不妙。况且江白夜又并非寻常人。
江白夜跟着张妈进来,后面还跟着江家的管家。梅卿却没有动,只是看着几人的动作,张妈有些尴尬,连忙对梅卿使眼色:
“小姐,江先生今天来有事找你呢。”
“江先生还有什么事?”梅卿雷打不动。
江白夜站在对面,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树荫下点点光斑投在他脸上身上,光影相衬,生出一种活泼的气息,似乎化解了他眼中的茫茫大雪。梅卿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欲言又止的样子,平日江白夜将自己的心绪掩藏得太过完美。她迟疑了一瞬,说:
“看来江先生真是有事情才来的,进去再说吧。”
几人落座之后,张妈忐忑不安地看眼江白夜,下去倒茶,梅卿问:
“江先生到底什么事?几天前在咖啡馆你就想说了,却没有说,为什么?”
江白夜沉吟了一下,问:
“沈小姐,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父母的事?我是指……亲生父母。”
梅卿的表情冻结在脸上,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江先生,你调查过我么?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江白夜没有回答,又扔过来一枚重型炮弹:
“你原本并不是上海本地人,是被沈家从汉口带回来的,对么?”
梅卿豁的起身,直直地盯着江白夜,身边张妈倒水沏茶,杯子没有放稳,哐啷啷轻响,梅卿伸手止住张妈的动作,问:
“张妈,是你告诉他的么?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小姐!”张妈哀求地叫了一声。
“沈小姐,你不要激动。”江白夜的声音天生就有安抚人的力量,“这件事不能怪张妈,有关你的身世,我确实问过她,但那已经是之后的事了。之前,是我派人去调查的,但查的并不是你,而是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叫沈东华。我调查他,是因为一件往事。”
梅卿的目光如箭,定在他身上。他深深地看了梅卿一眼,继续说:
“沈东华是上海本地人,曾经他和沈太太一起往汉口驻店,做的是米粮生意。二十年前汉口发生霍乱,饿殍满地,民不聊生,常常数十里地看不到一户人家。沈东华心地不错,有时会匀出一点粮来接济难民。有次他出门,正看到有人丧葬,殁了的是家里女人,还留下两个孩子,一个七岁,另一个嗷嗷待哺,沈东华不忍,便帮着葬了人,结果孩子的爹心生感激,就提出把孩子给他领养……”
梅卿沉沉的坐下来,目光落到屋外纷闹的花枝上,心乱如麻。江白夜的声音一波波涌来,往事一幕幕重现,自己快要被淹没在其中。爹娘的事情,她从来都没有听人这样详细地讲述过。而这个讲述的人,与自己并没有丝毫关系。
“刚好沈东华和沈太太结发多年却无所出,他见眼前未满岁的婴儿可爱,就果真领养了这孩子。回去之后沈太太也很欢喜,从此对这个孩子视若己出。一段时间之后,汉口情势更加混乱,沈家夫妇担心孩子也染上瘟疫,就一家三口搭船回到了上海老家,再也没有回汉口去过。”
江白夜讲完一段,停下来,看着木然的梅卿,轻声说:
“剩下的,不用我讲了吧?沈小姐,若是沈先生沈太太泉下有知,看到你今天的成就,一定很欣慰。”
梅卿默默地听完,好半天没有反应。良久,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倏的转过头来,问:
“不错,江先生,你对这段往事比我还清楚,那我可不可以问一句,你到底是基于什么立场来调查我爹娘的?”声线紧绷,其中隐含着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期盼和希冀。她从刚一开始听到这段往事时就萌生出来某种预感。
“沈小姐。”江白夜的目光从各个方向出来笼罩着她,“你一定没有听说过,我也是二十年前因为霍乱,从汉口流落到上海的。”
梅卿如遭雷击。
“我还记得当初我爹临死前,很后悔,说不应该把自己嫡亲的孩子送给别人,就算是心里再感激,日子再艰难,也好过骨肉分离,一家人一辈子再难聚首。”他的声音愈加柔和,眼中暗涌如潮,“沈小姐,梅卿,你要让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吗?”
屋子里顿时沉寂下来,张妈惴惴不安地看看江白夜,又去看梅卿,不知该不该附和一句,管家则跟随江白夜练得一身镇静功夫,只是静悄悄待在角落关注事情的发展。江白夜温和的目光带着无尽压力笼罩过来,梅卿突然发现自己无路可逃。原来,从咖啡馆那天开始,他都是带着这样一个目的,一步步攫住自己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不,我不相信。江先生,”她固执地盯着江白夜,“你不觉得这件事太可笑了么?一个素无瓜葛的人,突然间跑过来跟我说,他和我是亲生兄妹,我就要这样相信了么?沈先生,只要你愿意,随便出去找个人,说是她的哥哥,相信没有人会拒绝,可你为什么偏偏要来找我?”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这件事是有些太突然,但是梅卿,本来就不可能有什么预兆或者证据的。”江白夜耐心地解释,“沈先生沈太太去世多年,并没有留下关于你身世的线索,你也没办法去找,只能任由老天做主,对么?而我,也是循着当年的线索一直找到这里来的。我是一直到上次咖啡馆谈话的时候,才知道你就是沈东华的女儿。”
似乎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哥哥。而且正好还是这样一个人——这个人对自己来说有什么不同么?梅卿并不承认这一点。她看着江白夜脸上一派的温和,有片刻的失神,鬼使神差般想要放弃似乎有些多余的戒心,便问:
“你真没有证据吗?”
江白夜眼里闪过一丝笑影,他点点头,说:
“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有样东西也许可以说服你。”
身后管家迅速送上一沓纸片,梅卿接过来一一看过去,前面大多是江白夜派人在汉口调查的结果,从沈家的店铺,到汉口沈宅地址,再到当年沈东华的赈灾纪录,梅卿越看越快,到最后,只剩下一张发黄的借据,上面写的是江氏某人当年为丧葬借得沈东华银钱20块的字样。梅卿盯着那张几乎一用力就要被揉碎的纸片,旁边江白夜的声音解释说:
“当年爹受得沈氏接济,坚持亲笔写下来的借据,沈先生当初本来是拒绝的。”
梅卿没有抬头,她的眼睛在这纸片上钉住,想要从这并不甚整齐的字样中找出一点东西来,能够和自己发生某种神秘联系的东西。写字的这个人……他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么?
梅卿摇摇头,脑子里渐渐混乱成一团。她将整件事前后联系起来细细想了许久,并没有发现任何漏洞,这借据也不像伪造,况且江白夜实在没有骗她的必要。但……两个前一天还针锋相对的人,突然间发现彼此是亲生兄妹,这件事太过诡异。
而且,梅卿的心里有永远散不去的隐痛。她怕再一次失望。
屋里众人都静悄悄看着梅卿脸上神色变化,半晌,她面色一定,对江白夜说:
“江先生,”到这个时候,梅卿并不想换什么称呼,“这件事关系重大,能不能容我再想想——这些信件,能先放在这里么?”
“自然的。”江白夜了然地点点头,“梅卿——或者你还要我叫沈小姐,也无所谓,沈小姐,你先好好想想吧,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