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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海上花-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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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少爷刚刚打电话来,说中午要回来吃饭。”

    白夜的电话是打到梅卿房里,而不是客厅。张妈白茹都知道白夜与梅卿兄妹情深,陈小姐却不明白,她在家里是被兄姐冷淡惯了的。见此状,陈小姐有些羡慕地说:

    “梅卿,你和江先生关系真是好,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竟不像是离散后重新团聚到一起的。我听说长大后的人再重聚,感情都生疏,不大容易习惯的。”

    梅卿一怔,没有说话,白茹笑着说:

    “对啊,不过真是命该如此,梅卿和白夜哥性子很像,想来比别人更容易相处一些。”

    陈小姐也称是,她与白夜不过几面之缘,现在想来,这兄妹两个神气上确实是有些相似的,不过梅卿更令她亲近一些。是以又感慨几句,想到此来说了一上午的话,梅卿虽看着精神还好,她却总怕扰了别人休息,现在又见时间已近中午,便起身说要告辞。

    梅卿正要留白茹和陈小姐吃饭,陈小姐再三辞谢,也便罢了,白茹因为白夜快要回来,她心中欢喜,便答应留下来,于是一手携了梅卿的胳膊,两个人慢慢送陈小姐出去。
第三十八章 逼仄
    白夜一下车便见白茹和梅卿两个站在门口,不知道白茹说了一句什么,梅卿抿嘴笑笑,她本来脸色不好,这一笑倒添了几分精神,像冬日白梅在风中微微一颤,说不出的动人风韵。而白茹则是以往的甜净笑容,十几年不变的烂漫。

    见白夜终于回来,白茹心中欢喜,忘了身边的梅卿还是自己的扶着的,差点便要直接跑过去,跑了一步想起梅卿来,暗自吐吐舌头,站原地笑着说:

    “白夜哥,怎么才回来?我们等你吃饭,都快饿死了。”

    白夜一边吩咐阿全去停车,远远地对她们两个一笑,他很少隔这么远跟人喊话,即便是面对从小一起长大的白茹,也总是维持着似嫌多余的礼节。梅卿见身边白茹站都站不住,只眼巴巴地向白夜看去,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也如同一条生命力旺盛的鱼,蹦跳着老想跃到对面。她微微一笑,轻推白茹一把,说:

    “要去就去吧,我哪里就这样弱了?”

    白茹笑嗔她一眼,见自己的手被推开,便也不再客气,一直穿过庭院往白夜身边跑去,拉着他的手玩笑说:

    “我今天竟是沾了梅卿的光才见到你一面。不是说都忙得差不多了么?怎么还整天在公司待着?若不是因为梅卿的病,你中午一定又不回来了,对不对?”

    “你好聪明的。”白夜笑着摇头,“我不知道你今天要过来,不然就……”

    “不然就不回来了,是么?”白茹作势瞪他。

    “不然就回来早一点了。”白夜简直无奈。

    梅卿站在厅外看着他们两个边说话走过来,白夜远远看她一眼,她并看不清楚白夜眼中的神色,却鬼使神差般回了他一个微笑,因为白夜一定也是在微笑着的,大家都说他们两个的神气相似,也许还有兄妹间心灵相通的成分。

    渐渐白茹和白夜的身影近了,白茹脸上的甜净笑容看得越发清楚,梅卿似觉自己大病初愈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明显的欢喜来冲击,前方的逼仄压过来,她微微侧首避开,垂眸往客厅里去。刚走一步被身后一只手握住胳膊,不用回头便知道一定是白夜,他身上的气息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三人进了客厅,张妈往厨房去吩咐开饭,白夜送梅卿坐下,自己上楼去换衣服,白茹目送着他离开,转而对梅卿说:

    “刚刚白夜哥说了,再过一两天公司的事情告一段落,他就能闲下来,也不用这样每天早出晚归了。”

    梅卿看着她一脸欢喜的神情,忍俊不禁,说:

    “是么?那我是不是也该跟你说一声恭喜?”

    “啊?”白茹一愣,待明白过来梅卿话中打趣的意思,不由脸上飞起红晕,作势要打她,“坏丫头,居然这样笑话我。白夜哥闲下来关我什么事了?我高兴……不过是因为白夜哥以后常常在家,能多照顾你了,不然看你病了连个搀扶的人都没有……”渐渐自己也说不下去,这样的理由实在蹩脚得近乎可笑。

    梅卿再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见白茹更加羞窘,便不再打趣她,转移话题说:

    “你前几天不是抱怨家里的娘姨不管事,想从别处再请人的么?当时张妈一听就给记在心里了,还帮你打听了好久呢。”

    “哦?是打听做工的娘姨么?”白茹颇感意外。

    “是啊,罗小姐。”张妈过来扶了梅卿起来吃饭,插一句进来,“你那天一说我就记在心里了,现在那些大媳妇小闺女都娇纵惯了的,便是出来做姨娘,也不肯尽心,只顾着给自己钻些蝇头小利,哪管主家是好是歹的?你们公馆里下人多,活又不重,倒用不着多么年轻的,要说明白道理,尽心办事的,还得做惯了的老人儿才行。”

    “张妈,”梅卿笑着阻止,张妈一说起来竟似没个完,“你就跟白茹说有没有找到人吧,这么拉拉杂杂一大堆,别人要以为你是荐头店的呢。”

    “哦,也是。”张妈对白茹不好意思地笑笑,年龄大了倒是添个啰嗦的坏处,“我那天没事到荐头店去,刚好碰见个大娘找事干,别人都嫌年龄大,不愿意要,我看她也不过五六十的样子,手脚利落,说话又知人意的——就不知道这样的娘姨罗小姐你嫌不嫌?”

    “既然张妈看着好,那自然是错不了的。就不知道是哪里人,可靠不可靠?”

    “可靠,原来是湖南人,没了夫家,跟儿子逃难过来的,在上海也待了好几年,上海话也说得,说是看不过去儿子拉车受苦,自己也出来揽点活干,贴补个家用什么的,想给儿子讨媳妇呢。”

    白茹生性善感,听到这样一节,对这姨娘也心生同情,不说罗公馆缺人,便是不缺人,说不准她也要请这老妇去的。梅卿见白茹光顾着在一边叹息,张妈倒有些紧张地等答案,便笑着对张妈说:

    “张妈,白茹是答应了,你还不赶紧替这大娘谢谢她?”

    张妈闻言一喜,问:

    “罗小姐,你真的答应啦?”

    白茹点头,含笑说:

    “是,张妈,你改天见着那位大娘,就请她跟荐头店的人过来吧。”

    张妈笑逐颜开,不住口地夸白茹善心,又替那揽活做的大娘唏嘘,竟真比荐头店的人还要热心。梅卿看着她忙得团团转,嘴上还不忘念念有词,便轻轻笑起来。随即一抬眼,正见白夜换完衣服过来。他身上换的是昨天那件外套。

    梅卿低头喝口汤,感觉他在自己旁边坐下,熟悉的气息围过来,却和昨天晚上她披着这件外套时所感觉到的不一样。那时浑身周围有淡淡烟味,树木清香,还有夜间水汽氤氲,熏得脸颊微湿,所有种种合在一起简直像个梦,梦境都是模糊的,却有如此味道鲜明不灭。

    也许是因为夜间人的感觉极其敏锐。她吸吸鼻子,把头探进一团热汤雾气中去吃饭。

    “怎么,这味道很好闻么?”白夜看她一眼,问。

    “不对,没有味道了。”梅卿下意识地答了一句,冷不丁抬头见张妈和白茹看着自己,都是一脸不解,“哦,我是说,这汤的味道刚刚还很浓,闻多了就没感觉了。”

    张妈放下心来: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小姐又受寒鼻塞了。”

    梅卿对她摇头笑笑,示意自己无事,目光收回来时扫过白夜,却见他脸上没有丝毫异样,只嘴角的微笑似加深了一些。她一向心思敏锐,分明感觉到方才白夜是在戏弄自己,却完全没有理由来证实,只能将狐疑按在心底,默默垂头吃饭。

    几个人都不是沉默寡言之人,只因为自幼受教,吃饭时话语不多,一顿饭下来只听得桌上碗勺相撞,叮当脆响。白茹心里记挂着白夜在公司的事,待收拾完餐桌几人在厅里重新坐下之后,便问他:

    “白夜哥,你说过一两天就能闲下来,是公司的事定了么?”

    “差不多吧。”白夜随手拿起报纸翻了几翻,忽然想到一事,转向白茹,“你一向都不大关心公司的事,这次为什么突然有了兴趣?是因为李太太和你的关系么?”

    白茹一下子被说中,不好意思地笑笑,说:

    “我和李太太知交很多年,现在因为两家这样的关系,连电话都打得少了,倒有些遗憾。白夜哥,我总是闹不明白,大家和和气气做生意,互存互惠不好么?前段时间看咱们家和李家争得不可开交,我心里还在烦恼,不过你既然说事情已经定了下来,那便是和李家达成默契,以后再不会针锋相对了,对么?”

    梅卿正要去拿报纸的手一停,看了白夜一眼。白夜将报纸递给她,心平气和地对白茹说:

    “不管是针锋相对还是和平共处,都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要看生意的需要,你对这些本来就没兴趣,不用自寻烦恼。我们和李家生意上有竞争,你和李太太却不必牵扯在内,除了公司的事,别的你原怎么样仍是怎么样吧。”

    白茹生怕他误会自己鲁莽不懂事,连忙解释说:

    “其实我和李太太在一起的时候也并不怎么谈论公司的事,不过……”不过在一起的时候总免不了要想起这茬,两个人便都有些不自在。刚解释了一句,见白夜温文含笑的眼睛看着自己,显然并无他意,白茹心内一暖,不再多说。

    白夜哥显然并不愿意自己牵涉到这件事中来,白茹知他好意,心里却难免失落。再一想到自己曾经在街上几次碰到李镛,他不是满脸怨毒便是连讥带讽,这样的人得罪了有什么好处呢?白茹一想到两方相争便觉心惊,转眼见梅卿对他们方才的话似无所闻,听到李家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对着报纸沉思,于是又不禁佩服她镇定。
第三十九章 吃醋
    天色近晚,白夜吩咐阿全开车送白茹回去,两人一直走到院外,白茹仍有些依依不舍,心下犹豫半天,见门口越来越近,便顾不上再矜持,垂着头很小声问:

    “白夜哥,你……你不一起过去么?我是说,你好几天没过去了,不去看看爹么?”

    白夜脚步一停,见白茹只是埋着头,连声音闷闷的,便托起她的脸来,却连眼圈都有些红了。他心下怜惜,安慰地一笑,柔声说:

    “今天天色不早了,过去会打扰干爹休息,等过几天抽出空来我专门去看他,还有你,好么?”

    白茹无法,明知道白夜忙碌,连回家一趟都不容易,又怎能抽得出时间去罗家消磨?况且今天自己在这里确实已经待了许久,若再拉着白夜,实在有些过分。虽明白道理,无奈情之所钟,便是一刻也不想与他分离的。

    “白夜哥,有个问题我想了一中午,想问你,又觉得自己太小心眼……”白茹嗫嚅半天,见白夜神色温文无比,在心中盘桓许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白夜哥,若那天生病的不是梅卿,而是我,你会不会也关怀备至地在家照顾一整天?”

    白夜怔住,眼前是白茹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哀求渴望地看着自己,她的眼睛像涓涓溪水,清透见底,从来藏不住任何污垢,不论心里有什么想法一眼便可看出。白夜透过她看到另外一个在自己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人,眼如九月秋水,看也看不透,唯有茫茫然一片幽深。

    每次想到梅卿,他总会连心神都恍惚起来。

    “白茹。”他心中轻轻叹息,伸手帮白茹揩去眼角的细碎泪珠,“不要胡思乱想,你和梅卿不一样……我又怎么会对你坐视不管呢?你是和我在一起二十年的白茹啊!”

    白茹再也忍不住,开始轻轻抽噎起来,被白夜拥到怀里后,她又欢喜又难过,抽搭着说:

    “白夜哥,我不是想要小心眼……梅卿是妹妹,我居然会吃她的醋,可是我……我忍不住……梅卿和你日日在一处,可是我却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你的面……白夜哥,我是不是很可笑?”

    “傻白茹。”白夜揉揉她的头发,“要不以后我天天过去报道,就算被别人说是‘上门嫌’也无所谓,这样你该放心了吧?”

    白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短短几分钟内又哭又笑,脸上也花成一片,她有些不好意思,垂下头去找帕子擦脸,身后有声响,是阿全开着车过来,她急匆匆擦过脸,从白夜怀里站直身子,说:

    “那我回去了,白夜哥,你改天一定要过来。”

    “好。”白夜微笑,送她上车。

    阿全一双眼睛盯在前面的车玻璃上,专心致志地研究手下方向盘,似对身边的事毫无所闻。白茹坐进去,想到自己方才的又哭又闹,不由脸上飞红,她今天的举止简直算得疯狂。旁边白夜正准备关上车门,他一后退,所有的甜蜜气息突然间从自己身上抽离,车厢霎那间冰冷下来,白茹心里一慌,立即伸出手去拉住白夜胳膊。

    “白夜哥!”

    白夜停下来,俊秀的脸在车厢的昏暗光线中更形温柔,连眼睛都在微笑。

    白茹头脑一热,也顾不上害羞,当即双手环住白夜的脖子,在他唇上印上一吻,不待他反应过来,又立马退回车里,低声对阿全说:

    “快走罢。”

    阿全得令,脚下油门一踩,车子呼啸一声离开。汽车过处轻风掀起,白夜默默地站在原地,远远望着白茹离去的方向,眼中却全无情欲之色,除了沉郁便是无奈,而最后一丝惊讶和茫然也被一阵风刮过,当时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梅卿身体不好,只送白茹到厅外便回去坐下,看过的报纸零零散散放了一沙发,她一张张收拢起来放好,目光又落到方才看过的一张上面,并不是很耸动的消息,帮派斗争小打小闹上海每天都会发生,但是这一件却有些值得人揣摩。

    盯着那张报纸沉思许久,背后有些酸,梅卿抬起头来按按脖子,眼一动便见白夜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自己,一点声息都没有,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梅卿笑笑,放下手里的报纸,说:

    “这么快就回来了。”

    “很快么?”白夜过来坐在她旁边,见桌上有方才倒了没喝的茶,便随手挑了一杯来,正要送到唇边,却被梅卿眼疾手快拦住。他看向梅卿,挑眉。

    “你喝的是我的茶。”梅卿很镇定地告诉他。

    “哦,”白夜毫不在意地笑笑,“可是你并没有喝,没关系的。”

    梅卿眉毛拧了起来,白夜平日温文尔雅,却总会有一两次不大讲理,偏她又说不出什么来。眼见白夜看着她,笑得极其无害的样子,梅卿想到吃饭的时候自己被他戏弄,也固执脾气上来,抓着他的手不放,说:

    “可是我马上就要喝。”

    “不行的。”白夜轻轻推开她的手,神色很认真,“你现在病还没有全好,发烧的人不能喝茶,对身体不好。”说完看梅卿一眼,又补充一句,“我那天亲耳听米德大夫说的,不信你可以去问当时在场的佣人。”

    梅卿一滞,只能讪讪地放下手,说:

    “随你,一杯茶也要抢,哪有这样当哥哥的……”

    白夜见她说得委屈,不由笑起来,一边起身倒杯白开水送过来,说:

    “没有骗你,米德大夫说过的,发烧病人不能喝茶。”

    梅卿抿嘴一笑,接过水来,想到那天米德大夫一定郑而重之叮嘱了一大堆——西医的严谨她是知道的,他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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