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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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宋明美,看来你在北平安排的人不少啊!”
宋明美也随之站起来,仰脸看着顾启东,神色幽怨:
“看来是真的了。顾少,我该说你无情呢,还是该说你痴情?不过上海传的几个真假莫辨的消息,就能让你不顾一切闯过去。听说顾少在那边还遇到一点小麻烦,我真得很好奇你到底用的什么方法,或者是和南边那些人达成了什么协议,才能这么快摆脱他们回到北平来……”
“我警告过你。”顾启东目光一冷,捏着宋明美的下颌,拉她到眼下,“管好你这张嘴,不要想从我这里问出任何东西来!我不是那些拜倒在你石榴裙下的傻子,在北平,你的居心还是藏好一点妥当。”
宋明美的下颌微疼,眼泪都快出来,她朦胧着眼睛对顾启东一笑,无限萧索。
“对,我当然知道顾少对我并没有一丝情意,你的心,全都系在那位沈小姐身上……怎么,你冒险去了上海,也没有将沈小姐带回来么?”她的笑意有些诡异,“啊,我知道了,沈小姐是不是害怕?也是,以前她在这里亲手……”
“闭嘴!”顾启东眼中杀机闪过,手一挥宋明美便软软倒在沙发上,他走了一步,又回过来,目光阴冷,“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北平这里你不用再白费心机了。”
宋明美垂首伏在沙发上,长发盖下来,看不清神色,外面顾启东的军靴声远去,他身上的气息也没了,整间客厅顿时空寂下来。外面的佣人听到顾启东的吩咐来送客,试探地叫了一声小姐,她慢慢抬起头来,已经是柔媚的笑容,那佣人被她一看,竟觉有些害怕。
细细整理好妆容,她随着佣人出了客厅,站定,回头看眼顾启东在楼上的房间,玻璃反光,看不到里面,宽阔阳台伸出来,一盆盆梅桩一字排开,顾启东从屋里出来,松着领子,闲适的样子。宋明美默默看着他从一排梅枝旁边走过,绿荫照在脸上形成阴影。他脸上的神情恍惚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知道那个女人名字里面有个梅字,所以顾启东永远都对这些干枯枯的梅枝情有独钟。宋明美定定地看着他,眼睛也如猫眼,一道光闪过。高深莫测的眼神,完全看不出是爱是恨。
“小姐?”身边佣人不解地看着她,“往这边走,门口在前面。”
宋明美点点头,垂睫敛去眼中神色,快步往外面走去,所到之处香风隐隐。她这次花了比往日更多的时间,才恢复了风情万种的宋明美。
在阳台上站了许久,顾启东眼睛盯着院子里一团浓荫,想要透过这浓荫看到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一些事情。夏日草木绿成一团,反衬得眼前梅桩萧瑟。他手抚过崎岖的枝丫,想着自己是什么时候看到它开花。是早春时二三月份,绿萼玉蝶,粉的白的,在寒风里微颤。
梅花还在,可是她却不在。
他不知道自己守着这些花要到什么时候。
顾启东闭眼,将脸埋进双手里面去,深深吸口气,手上似乎还有梅枝的干洌气味。心里默默地重复着她的名字,跟以前一样,疲惫的时候,心烦的时候,痛苦的时候,渴盼的时候,只要叫一声,她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花丛中她比寒梅更动人。
“梅卿……”他的声音发涩,像萧瑟的枯枝,被夏日的胜景包围着,痛苦从根里到枝头,顺着枝干上开裂的外皮,一点一点沁出来,浓绿,粘稠,他恐怕自己的期盼都要随之流失干净。梅卿,她到底什么时候来,她到底会不会来。他的心一碰到她就开始变得不确定。
慢慢收手握拳,顾启东定定地看着面前景色,心思千变万化,闭眼睁眼间就仿佛换了一个天地。他想起启英伯林,还有自己从上海强逼了来软禁在家中的那个人,梅卿的师哥。思忖片刻,顾启东脸色一整,转身便往楼下后院去。
果然不巧,启英伯林在院子里碰到了凤卿。他们两个穿过院子要去房里歇息,却见一男子靠坐在树下闭目养神,走近一看,竟是日日在报上看到的伶王元凤卿。伯林心里猜测,面上倒没有露出异色,启英却明显有些惊疑不定。想要问话,奈何他并不睁眼,便不知该如何开口。伯林试探着问:
“元老板?是元老板么?”
凤卿闻言睁眼,伯林却又迟疑,他精通艺曲,也算是半个票友,对元凤卿了解颇多。人都说元凤卿一双眼睛流光溢彩,情根深埋其中,如今看他,便是刚刚睡醒,眼里也透着一点疏远防备的神气,倒不像平日人们对他的描述。
“元老板什么时候来的北平,竟然没有一点消息。”伯林向他颔首致意,“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凤卿稍一琢磨便明白面前两人是顾启东的姐姐姐夫,谭伯林为北平名士,他自然知道的。朝两人回礼之后,凤卿看眼远处看守自己的人,似笑非笑地说:
“刚到没几天,少帅诚心邀我来做客,上海并没有什么好待的,我就来了。北平是好地方。”
伯林微笑,启英跟凤卿见礼后便目光定在他脸上,心下暗自疑惑。元凤卿无缘无故到了北平,一点消息都没有,再看周围都是看守的人,她心下不愿相信,却还是隐约想到元凤卿是被顾启东软禁在了顾公馆。只是不知道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会有什么恩怨。
“元老板……”启英性子直爽,感到疑惑便开口询问,却忽见元凤卿目光落到自己身后,眼神陡然强硬起来,她刹住话头,转而一看,正是启东。
“启东,这是怎么回事?”
顾启东并没有在意她的质问,径直将目光投到元凤卿身上,两个人目光一交接便是电光石火,虽一为军人一为伶人,强硬的气势却所差无几。
“启东,到底怎么回事?”启英皱眉,话中露出诘问之意,“你请元老板来家里做客?看样子有好几天了罢?这做客要做到什么时候?你不会是因为在上海吃了亏,就逼了元老板来令他为难罢?”
“这是我和元老板之间的事。”顾启东不肯透露,“你不是累了么?还不赶紧去休息,老是这么劳神,恐怕对孩子不好吧,姐夫也任你这样操劳么?”
伯林听顾启东揶揄,笑笑,要拉启英回去,启英却不肯,只是看着顾启东,又看元凤卿,心下明白是元凤卿不知哪里得罪了顾启东,招来祸端,想来为的也不会是什么军国大事。元氏享有盛名,启东此举不智。再一想到他不声不响到上海涉险,启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索性转身拉着伯林往外面走。
“好,我不操劳,这就回去歇着。不过想来看看你,如今看也看了,你也没出什么事,我们这就回去了。”
顾启东一愣,深知自己这位姐姐脾气直且犟,便也不再多言,只是点点头,任她离去,伯林见启英赌气,也自无奈,对顾启东和元凤卿两人笑笑,便追在启英后面出去。两人到了外面车上,启英仍余怒未消。
“他本是个明白人,为什么一碰到那个人的事,就会变得糊涂起来?”
伯林不语,他知道启英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沈梅卿。顾启东为了她到上海,回来的时候却强逼了元凤卿一同到北平软禁在家中,人人都知道沈梅卿和元凤卿是一对梨园佳侣,想来此举不外乎男女争风吃醋之流。
不过启英的话说的也没错,启东并不是个糊涂人,每次一遇到沈小姐的事,就会糊涂起来,情之一字,着实影响人至深。伯林见启英气鼓鼓的脸,依稀还是他们年少时那样烂漫的样子,不由也笑起来。一边劝解,命司机开车回家。
车一开动,伯林目光扫过窗外,却愣住。车窗外的黄色外墙和拱形大窗迅速倒退,顾公馆快要被他们抛在身后,他却突然看到外面一行石榴树掩映下的人影。窈窕身形,整个人似要融入那一片浓荫中,火红石榴花下她一闪过而的容颜洁白美好。
她在树下看着顾公馆的方向,似乎只是在出神,并不打算进去。
伯林慢慢转过来,正见启英凑在窗边往后面追看,口中还急急地说:
“伯林,你有没有看到刚刚外面树下一个人影,很快就不见了,那个人影……好熟悉。”再也看不见,她回来坐好,犹自喃喃,“到底是谁,好熟的背影……啊!”启英猛然想到一个人,差点跳起来,“你看会不会是沈……”
“应该不会罢。”伯林本在出神,被启英猛地一喊,也反应过来,“她怎么会到这里来……想来是你看错了,你不是说只见过她一次?”
“她的背影便是见一次也会记住一辈子。”启英皱眉摇首,“但是也不可能是她,她怎么会到北平来呢?明明去了上海的,我一直觉得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回顾家来。”
伯林听着启英自言自语,眼睛又望窗外看去,那个惊鸿般的影子早已消失不见。果然像树精,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顾公馆门外?伯林拧眉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陷入沉思。
第三章 墓园
香山墓园。
下过雨后的墓园里有点雾蒙蒙,淡白阳光被挡在林外,本来就是阴气颇重的地方,清明已过,重阳未至,墓园内人烟稀少更显凄凉。守园的老汉从小屋里探出头来,咯口痰清清嗓子,便伛偻着腰拖把扫帚往园内而去。
墓旁松柏仍然青葱,石碑上溅了点点泥渍,北平的雨水都是脏污的。老汉细细扫了墓前的落叶,又去擦碑上的泥水,冰凉石碑上死者的小像上沾了水滴,有些模糊。他目光无意碰到相片上,只觉上面的人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心中没来由觉得悚然,他浅咳一声挪开目光。
最近北平有些不太平,说是日本人快要打来了,城里人心惶惶,来墓园祭扫的人也少了。管它外面怎么闹,日本人不会打到墓园里来,这里倒是难得的清静地方呢。帮死人扫扫墓,一个月领三块钱工资,也能养活得起自己了。他满足地捶捶腰站起身来,眼睛落到进口处,一愣。
墓园门口,有女子的身影沿着细碎卵石小道缓缓而来,黑衣,步子轻盈宛如从水上漂过。老汉手紧紧握着扫帚僵在那里,好几天没见到有人来墓园,如今猛看到这样一个人,他心里有些惊惧。慢慢人走近了,是个极年轻貌美的女子,老汉吁口气,堆起殷殷的笑容迎上去:
“小姐,来扫墓么?是来看哪位,我带你过去。”
女子微微一笑:
“不用了,谢谢您。”
说罢对他点点头,正要走,又停下来。
“还有花么?”
老汉忙不迭回答:
“有,月季花。”从路边剪了几枝白月季给她,补充一句,“不卖钱,政府养的。”
女子对他感激地一笑,接过花往碑林中而去,老汉愣愣地看着她一抹倩影从眼前掠过,径直走到自己刚才扫过的墓前停了下来,背影安静,仿佛定在那里。看上去简直像一缕幽魂,不过幽魂看上去不会这么沉静。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老汉又不由自主咳了一声回过头来,心里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他这么大年龄还盯着姑娘家发呆,说出来要被别人笑话的。老脸微红,扛起自己的活计慢慢回去,快进屋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的姿势没有变。园口有别的人进来,他没再多看,直接回屋去。
明明是个很普通的下午啊,没看出什么地方跟往日不一样。老汉嘴里嚼着窝头,觎着眼睛往外面看去。阳光渐渐明朗起来,墓园里的草木经过雨水也比往日青葱许多。一个天气忒好的下午。
梅卿静静站了一阵,弯腰将手里的花放到墓前,月季有刺,指尖被扎了一下,殷红的血珠冒出来,她将指尖放进嘴里吮着,看到石碑上师傅的相片,有神的双眼中似有些笑意,师傅的眼睛永远都不会老。他们在一起十余年,分离的日子却无止境的延长着。
若是师傅还在,知道她因为凤卿不得不重返北平,会有什么反应呢?他虽然也爱重凤卿,却一向反对两个徒弟在一起。
你们都是无根的人,绑在一起只能一辈子飘荡,定不下来的。
梅卿还记得当初师傅的忧虑。她和凤卿两个人,从很早以前就绑在一起了,也许就在第一次见面她叫他哥哥的时候。他们的命运盘根错节,本就不是可以一刀切断的。师傅说的根,不在命,而在心,梅卿明白只要自己的心定下来,命运也就定了下来。
她手擦去相片上的水渍,低声说:
“师傅,我现在才明白过来……经历了这么多事,才明白过来。我要找师哥回去,你也同意的,对么?”
照片上的老者静静地看着她,脸上含笑。
梅卿也笑起来:
“我知道你一定同意的。”
眼睛从相片上抬起来,看着眼前苍松翠柏,梅卿有些恍惚,她离开北平半年,像离开了一世。曾经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
顾启东抓了凤卿来,不过是想要逼她,若是她置之不理,顾启东也没有办法,只能放了凤卿,这一趟其实本不必来,若只为找凤卿的缘故。但若是为了了结前缘,便有必要了。顾启东不会轻易罢手,梅卿想起自己当初那样仓皇的逃走,也许是因为明白有一日定然还要回来的。
她一定要再回顾公馆去找凤卿。
从墓碑前直起腰来,梅卿再看一眼师傅的相片,正要转身之际,身后温和声音响起:
“沈小姐?”
梅卿愕然,这个声音似曾相识。她转头,看到身后男子,苍白额头,眼睛略弯,含着亲切笑意。
“谭先生。”是谭伯林。
谭伯林打量梅卿几眼,悠然一笑,弯腰将手里的白月季和梅卿的并排放在一起,眼睛看着梅卿师傅的相片,说:
“原来真的是你,上午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上午……是在顾公馆么?”梅卿看到他们夫妇从顾家出来。
“对。”谭伯林转过来,看着梅卿,黑色眼睛中闪着睿智光芒,长衫上纤尘不染,他向来是个温雅随和的人,“沈小姐什么时候来北平的?”
“昨天刚到。谭先生也是来看师傅的么?真是谢谢你。”
“你太客气了。”谭伯林和梅卿一同转身往外面踱去,“我当初也跟俞师傅学过京剧,虽比不上你这个关门弟子,起码还是有师徒情谊在的。”
谭伯林好戏曲,当初闲时也曾在梅卿师傅门下学过一段日子,算作票友。师傅年轻时名满京城,上了年纪便只一心一意教导两个弟子,很少再登台,记得他的人也不多,谭伯林便是其中之一。梅卿仍觉得感激,说:
“师傅有谭先生这样一位忘年交,实在是幸事。”
谭伯林笑笑。
“今天来,一方面是看俞师傅,另一方面,也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来了北平。说实在的,在顾公馆外面看到你,我很惊讶。”
梅卿停下脚步来,见谭伯林看着自己,眼中颇有关切之意。他们在北平的时候也算旧识,除去和顾家的关系外,谭伯林对梅卿本人也是很欣赏的。
“我来,是有事情要找……顾少,”梅卿沉吟,“谭先生,你既然去了顾公馆,有没有看到我师哥在那里?”
果然是因为元凤卿的事。谭伯林几乎马上猜出了这其中的缘由。
“不错,我是见到了元先生……沈小姐此行,是为了他来的么?”
梅卿点点头,她想以谭伯林的智慧,这其中也并没有什么多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