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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海上花-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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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那就改天再说,改天再说。”

    凤卿不再理他,只是看着李镛:

    “李少可赏脸?”

    “好。”李镛满口答应,笑看凤卿,“不过今天的事既然是为了沈小姐而起,光元老板做东,我可不服,平日沈小姐都深锁闺门,干脆这次就一起去,大家吃个和气酒,这事就算了了,不知沈小姐可给在下这个薄面?”

    凤卿眼中一冷,两人对视,如电光石火,片刻,凤卿慢慢说:

    “李少知道梅卿的规矩,从来不出酒局的,况且她初到上海,什么都不懂——”

    “沈小姐不肯给面子?”李镛神色冷硬,“既如此,我也不用顾忌沈小姐和元老板的颜面——”

    “等等!”

    外面一个清凌凌的声音,是梅卿直挺挺站在门口,神色平静。

    “李少抬爱,天大的面子压下来,沈梅卿也承受不住,这个酒局,我本来就该亲自做东,给各位赔罪的。”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凤卿远远看着她,所有的情绪,惊讶,痛心,怜惜,无奈,都被敛在眸底。而暗处的江白夜,从她进院,眼光都没移开过,此刻,也只有满眼复杂莫名的幽深。

    李镛一行人得意而去,戏院经此大闹,只得闭门谢客一天。梅卿和凤卿两个隔着满厅的狼藉,相对无言。“哐当”一声轻响,是凤卿手里握着的茶盅落在地上,裂成碎片,青黄茶水在地上形成凌乱的水渍。凤卿忽然被惊醒一般,抬脚往厅外而去。

    梅卿垂眸而立,待凤卿越过她身边时,才伸臂拦住,脸上是清冷的神色:

    “师哥,你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

    “明明就有。”

    对峙半晌,凤卿咬牙,倏的转过来:

    “我没有在生你的气!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梅卿,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梅卿抬起眼来,嘴唇蠕动,却被凤卿阻住:

    “梅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生气,不是因为自己保护不了你,而是因为我明明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当初还要答应那个婚约。梅卿,你要的不是我,而是能给你平静生活的人——我一直都知道,你只是想脱离这风尘,可我明明办不到,元凤卿为戏而生,只合在这此间打滚——我给不了你要的,却还是答应了。”

    “师哥,是我逼你答应的。”

    “你有拿枪指着我吗?你有用刀抵着我吗?”凤卿双手钳着她的肩膀,“是我自己拒绝不了这诱惑。可是梅卿,从北平到上海,经历了这许多年,有意者无数,你为什么不能去找别的人?为什么还要回来?”

    “没有,没有别人了。师哥,什么人都没有,我没有爹娘,没有师傅,只有你了。”梅卿把头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师哥,我只有你一个了,你也不要我了么?”

    凤卿抬着胳膊僵硬半天,耳边充盈着梅卿哀求的声音。师哥,师哥,这喊声从十几年前响起,一直绵延到现在,她离开的日子里,每晚梦魂萦绕,纠结着他的心,也是这不同声调不同感情的声音在叫师哥。梅卿这样哀求,叫他怎么能不屈服。

    梅卿,你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办法来逼我投降。

    他颓然叹口气,将梅卿抱住,就想他梦中那样血肉相连,密不可分。又一次投降。梅卿,我们到底要纠缠到什么时候?从幼时到成年,从北平到上海,从梦中到现实,跨越时间和空间,总是这样无尽的折磨,让人欢喜,更让人痛苦。

    去了一趟丹枫楼,却并没有露面,回到家中,江白夜独自一个坐于空室,也不知道自己在烦恼什么,就这样一个下午静悄悄地流走,毫无知觉。天色近晚,管家老张满腹狐疑,往室内探了几眼,刚一回头就见姚子昊进来,慌忙迎上去:

    “姚先生,你去看看少爷吧,他一个人发呆许久了。”

    姚子昊挑眉,似觉对他的话难以置信,待推开门,见屋里一点星火忽明忽暗,淡淡烟味扑来,他一手开灯,惊问:

    “白夜,你怎么了?”

    江白夜转过身来,将烟头掐灭:

    “没什么。”

    “没什么你还这样心事重重的?刚才老张说你发呆,我还不信,白夜,到底怎么回事?罗爷那边不顺手,还是秦豪真的搞出什么麻烦了?”

    “没有,我只是想到以前的一些事。”他沉吟片刻,“子昊,你在巡捕房许多年,常有见到流落失踪人口的案子吧?那些孤身一人流落外地的都什么情况?”

    姚子昊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提起这个话题,顺口便答:

    “还能什么情况,男的好说,只要有身力气,做工跑街,满天下任你闯荡,养活得起自个就成,女的嘛,好点的碰到收留的人,不好的,暗娼私寮、茶馆酒楼,孤身女人能待的地方多了去了——你在帮里多少年了,这些事还不比我清楚?”

    江白夜眉心微锁,任姚子昊满脸疑窦地观察自己,稍顷,他又问:

    “你说一个失散了二十多年的人,还能不能找回来?”

    “二十年!”姚子昊失声,“白夜,你和谁失散了二十年?”他忽然想起在丹枫楼时江白夜无意中的自语,明白过来,“就是那个婴儿吧,她是你什么人?妹妹?”

    “妹妹?你就知道是个女孩?说不定是我弟弟呢。”江白夜未置可否地笑笑,“你说到底能不能找到?”

    “这年头,都是送女孩,哪有把男丁往外推的?但是白夜,不管妹妹还是弟弟,二十年了,况且世道这么乱,百姓连个定根都没有,不好找。”姚子昊低头思索,“你可知道这孩子当年被送给谁了?要是有领养人的线索,以青帮的势力,兴许还有点把握。你老家在汉口,孩子也是在那失散的,派人去查当地户籍,火车码头来往登记,反正法子是有,能不能找到就看天意了。”

    江白夜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振奋之意,叫外面老张:

    “老张,明天派人去汉口,帮我找一个人。”

    “是,少爷。”老张摸摸脑袋,“可是少爷,这个孩子没名没姓,也不知道长什么样,怎么找?该去查什么啊?”原来他在门外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江白夜失笑,说:

    “自然不是让你去找个没满岁的孩子。你去打听,二十年前有个做米粮买卖的生意人,常年在汉口驻店,姓沈,名字——应该是叫沈东华,”他凝神回想脑子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带点上海江苏一带的口音。”

    “上海口音?”姚子昊眼睛一亮,“白夜,说不定这个人就是上海人,你要找的孩子就在上海呢。”

    “我那时候年龄很小,根本没听过上海话,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这一带的口音,具体是哪,不清楚。还是该去汉口找。”

    “沈东华——”姚子昊笑,“天下姓沈的人真不少,眼前就有一个沈小姐,年龄也差不多,白夜,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位沈小姐就是你妹妹?”

    这完全是在异想天开了。江白夜也笑,今天此举确实是被沈梅卿引起的,但他可以肯定,这位沈小姐,绝对不会是自己的“妹妹”。
第十二章 偶遇
    李镛率人大闹丹枫楼,并没有吓得看客从此退避三尺,反而更加使梅卿名声远播,沪上人天性好新奇,听闻李少一怒为名伶,一夕之间报纸杂刊铺天盖地,评的都是丹枫楼一节。

    洋泾滨路,绸缎庄外。梅卿看着外墙上贴着自己大幅的剧照,照中人物华丽妆容,媚眼流春,店内留声机中《游园》一段游转而出,是自己的声音被沉淀后远远散播开。眼前这个人,这个声音,熟悉而陌生,她忽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沈小姐?”试探的声音。

    梅卿转过身,那声音的主人甜笑着招呼:

    “果然是沈小姐,好巧。”

    “罗小姐?”梅卿对这位笑容甜净的罗府大小姐很有好感,连忙伸出手去,“罗小姐你好。旁边这位是?”

    旁边那女子白皙肤色,几缕卷曲的发丝垂在耳侧颈边,长相很柔美。她原本一直在细细打量梅卿的样子,此刻也笑着伸出手去:

    “沈小姐,久仰大名。我夫家姓李,就是霞飞路上李公馆。”

    是李镛的妻子,素闻罗李两家不合,李氏和罗白茹却私交甚笃,两人转到绸缎庄,正好看到梅卿在此,便上来打个招呼。丹枫楼一事闹得不小,白茹对着梅卿和李氏两个,有些不好意思,倒是李氏,态度很自然,又恭维梅卿长得貌美。

    “李太太过奖了,”梅卿笑笑,“两位是来绸缎庄看料子的么?”

    “是,沈小姐也来一同帮着看看吧。”李氏邀请。

    三人进店内,老板少见如此丽人成群而来,又知眼前之人都非一般顾客,慌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亲自应对:

    “几位太太小姐,要看料子么?鄙店近来新到一批印度绸,还有乔其纱,质地细,花样好,裁成旗袍裤褂,样子够靓,又贴身舒服,可要看几匹?”

    李太太细细摩挲着老板摆出来的料子,手过之处起伏不定,掀起层层幽泽波浪,衬着雪光五指,分外显得精美。她看了很喜欢,在几人身上都比比,因自己是已婚妇人,便挑了颜色花纹素净的,又指点着几匹鲜嫩些的,说:

    “老板,那几样给年轻小姐做旗袍可好?”

    “好!太太,您眼光真好,这几匹可是好货,因为价高,平日没人买得起,我就是看几位过来,才专意拿出来的。是给两位小姐的么?”

    白茹摆手,笑,正要说话,却见李太太点头:

    “对,替两位小姐都包起来,分别送到府上去。”又问梅卿的地址。

    梅卿未及推辞,白茹却笑说:

    “你今天倒客气,那我就多谢了。沈小姐,你也不用推辞,这李太太素来手上撒漫,送东西给别人惯了的,她喜欢你,送几匹料子也没什么。”

    “对啊,沈小姐,我看到你心里就喜欢,没什么可送的,这些东西也不过聊表心意罢了,咱们在街上偶逢,也是缘分,只盼沈小姐以后常去寒宅坐坐,我家里也没什么姑嫂姐妹,平日寂寞得紧。”李太太温婉劝她。

    富家小姐太太交往,互送东西也是常事,况且这些料子对李家来说确实也不算什么,若执意推辞,倒有些不好。梅卿犹豫再三,看李太太一脸诚挚的笑容,白茹又在旁边帮腔,没办法,只能点头答应。

    离开绸缎店,李太太淳淳嘱咐梅卿有空务必要到李公馆喝茶,得她保证后两人才辞别而去。梅卿在后面看着李太太窈窕的身影,不知想到了什么,微皱眉,不愿在街上继续转下去,便转身快步回去。

    走了许久的路,高跟鞋磨得脚都疼了,却仍不见黄包车来往,连电车也没有,只见满街的人挤着拥着往南边而去,脸上全都是兴奋惶急地神情,口里嚷嚷着去看“剥猪猡”,又有头顶笠子的安南巡警从南街小跑而来,提着警棍在街上清道,倒像是要迎接大人物过来,盛况简直可比近日广系军阀进沪。

    是法租界出事了。梅卿向北回家,逆人流而行,被冲得站立不住,躲到路旁,还是被一男子撞得倒到地上,差点站不起来。

    眼前人群如潮,一双双皮鞋球鞋乃至绣花鞋从梅卿腿上跨过,她惶急中四处搜寻自己掉落了的鞋,赫然一只手在眼前出现,十指修长,指甲很干净整齐,她一愣,抬头正见那人拿下脸上墨镜,露出温文双眼。

    “江先生!”

    刚叫了一声,就被手上一使力,从地上拉起来,梅卿随他颠簸到僻静处,来不及提个谢字,先尴尬地说:

    “我鞋掉了。”

    江白夜搜寻片刻,从地上拾起一只鞋来,莞尔一笑,说:

    “沈小姐,你的鞋恐怕不能穿了。”

    鞋跟掉了。梅卿傻眼,无奈之下只能把掉了跟的鞋穿在脚上,抬起头说:

    “江先生,我,这——真是让你见笑了,我在这里等等,等事情过去了再找车回去,江先生在这里办事?你有事就去忙吧,不用管我了。”

    江白夜微微一笑,问:

    “能走么?我的车就停在路边,沈小姐可以先去车上坐坐,待会能走了我送你回去。”

    “也好,那就麻烦你了。”

    梅卿知道自己毫无办法,便不推辞,站起身来却没法走路,刚跳了一下,江白夜很及时地扶上来,双手环肩停在她手肘部,很能使上力,有礼节,却并不显得过分亲近,是刚刚好的距离。梅卿被他扶着一步步往车边而去,脸颊侧上方呼吸浅而悠长。他一定刚抽过烟,梅卿嗅到鼻端有阵淡淡烟味。

    安顿梅卿到了车上,再无话说,江白夜对她笑笑,又转而向街上看去,眉头微锁,眼神很专注。梅卿静静坐在旁边,心里思忖着到底发生什么事,要让江白夜这样关心。

    街上混乱状况渐止,巡警喝令众人在路边围观即可,勿要超过街道边线。江白夜的车远远停在街角,透过人群缝隙隐约可见一行人被巡警赶着从南而来,其中人竟身上只着内衣内裤,几难蔽体,更有甚者只得片破草席,一根稻草索,拦腰裹了束紧,借以遮丑,数十人就这样赤着脚耷拉着脑袋,被从头到尾一根绳子绑着,粽子一样串起来游街。

    围观众人哄然大笑,指指点点,口中“猪猡”不断,夹杂在哨子声和喇叭声中,整条街热闹非凡。被游街的人狼狈不堪,头垂得越发低,从众人议论中,似乎有几人竟然是城中颇有势力和名声的人物。

    梅卿渐渐明白过来,原来这些人竟是在场子里聚赌的人物,狐皮大衣加西装革履地进去,输的没钱了索性拿行头来抵,赌得正起劲,租界当局冷不丁抓人游街,就当场绑了这些人来,专门挑有头有脸的来羞辱,以保证禁令有效施行。

    法租界都是青帮的场子,经此一闹,怕丢脸的赌客都被吓跑了,恐怕罗家生意再难做下去。怪不得江白夜会在这里出现。车里静悄悄全无人声,梅卿余光扫过身边人的侧脸,却只见一派平静,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少爷,”阿全自然远远比不上江白夜冷静自持,阵势一过,人群也随之移动,他当即怒火上升,“这算什么事啊?铁定有人在里面弄鬼!好好的洋人干嘛突然找咱们麻烦?咱们匆匆赶过来,连姚先生都没来得及见,要不要现在去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不用了。”人群渐消,江白夜云淡风清地转回脸,“先送沈小姐回去。”

    梅卿告诉阿全地址,车子慢慢移动。江白夜一顿,将赌场一事搁到旁边,笑着对梅卿说:

    “沈小姐,好像我们每次见面都很——”都很混乱。他想起在丹枫楼一事自己并没有露面,便又改口,“都很特别。”

    “对,好像是。”梅卿也笑起来,除了在丽都一次,她总是在措手不及地情况下碰到江白夜,“不过今天多亏江先生了,要不然,我恐怕得在路边呆坐许久也回不去,真没想到随便出来走走也会遭遇飞来横祸。”

    江白夜想到方才梅卿一只鞋掉落人群,她那样惶急茫然的样子,心里似有根弦,被微微碰了一下,很柔软的悸动。两个人之间隔着梅卿的提包,若有若无的清甜气息从她身上飘散而出,像果子一样新鲜的味道,一丝丝勾出人的魂魄。江白夜眼睛一霎,开口打破这迷乱人的氛围:

    “沈小姐,你们上次和李少约定的地方在哪里?”

    梅卿一愣,又明白过来,李镛闹场,他这个幕后控制者,对其中的细节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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