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宅迷兆 作者:无意归-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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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燕长锋盯着天花板,怔怔地发呆,大脑如同身边的混沌一样,无法搅拌开。他翻了个身,盯着门口。走廊外面有路灯的光芒渗了一点进来,在门缝间荧荧地绕了一圈,衬得屋里的黑暗越发地浓重起来。隔壁有重症病人的呻吟声,穿过墙壁,一点一点地凿开人的大脑,将死亡的阴影灌输了进去。燕长锋感到身体有点凉。
他将被子裹了裹,闭上了眼睛。多年养成的生物钟终于发生了效力,“滴答滴答”地将他的身体送到梦的边缘。
睡了大概两个小时,燕长锋突然被一阵“吱呀”的开门声惊醒,他睁开眼望去,却见一条白色的身影从走廊外边飘了进来。随后,门又被重新掩上了。屋子重新陷进无边的黑暗中。奇怪的是,来人的身影却仍然清晰可辨,仿佛是有一道光芒笼罩在她的身上似的。燕长锋坐了起来,看着来者,神智渐渐清醒了起来。他认出,来者正是朱素的后妈。她以一种飘移的姿势来到燕长锋的床前,凝视了他大概有十秒钟,开口说:“我前来是谢谢你帮我报了仇,将那帮混蛋绳之以法。”
燕长锋吐出一口浊气,说:“不客气,这是我的职责。不过请问你是人还是鬼?”
朱素后妈没有回答,继续说道:“为报答你,我送你一句话,千万不要去招惹朱素,你斗不过她的。”
燕长锋刚想多问,朱素后妈脸上呈现出惊慌的神色,说:“不好了,她抓我来了。你千万要记住我的话,别跟她斗。”说完,白光一闪,攸然消失。
燕长锋心头大急,高呼道:“别走……”伸手准备去抓她的身影,却抓了个空,反倒用力过度,手背磕上了一个硬物,一疼,他“啊”地一声,睁开了双眼。
燕长锋这才发现,刚才的一幕原来只是个梦。他坐了起来,发现不知是裹着被子睡得太热,还是梦中的着急所致,身上已是密密的汗珠。
他抓过放在枕边的夜光表。时针指向凌晨两点半。他半倚在床头,细细地回想梦中的情景,有一种心烦意乱:那究竟是我的臆造呢,还是真的有鬼魂前来拜访?
“不要招惹朱素……”燕长锋在心中默念着,对未来的凶险更加地怵惕了起来。但半途而废绝对不是他燕长锋的风格。“富贵在天,生死由命。反正我燕长锋孤家寡人一个,了无牵挂,只要能破案,是生是死也就都无所谓。”
黑暗中,似乎有个人读懂了他的心思,角落里幽幽地响起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燕长锋全身的血液为之一凝,低喝一声:“谁?”同时飞快地打开床头的灯。光明像个胆怯的小女孩,以闪烁的眼神来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借着灯光,燕长锋看清了,狭小的屋子中空荡荡的,而且门窗紧闭,哪有什么人?
四周惨白的墙壁如同被四双大手所推动,齐齐向燕长锋拥了过来,似乎要将他捻碎于其间。燕长锋觉得呼吸困难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抽搐了下,腿在床上抖了一抖,神智为之清醒了过来,所有的幻象也全都消失。
所有的空气、声音都凝滞了下来,就像是被点住了穴,动弹不得。燕长锋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惟恐稍微的一个声响,都要惊扰紧绷的神经。
终于,那个悠远的叹息再度幽幽地响起。这次燕长锋辨别清了其来源——那是隔壁的病人所发出的呻吟,大概是在睡梦中所释放出的一丝痛苦,于是就像是含着一口痰似的,拉长了,含混着,再竭尽全力地从腹腔中挤压了出来,耗尽着最后一丝的生命能量。
燕长锋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生活,一个人住一个房间,农村那一种宽大而寥落的房间。一天凌晨,幼小的他突然惊醒,听见床的另外一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大脑,可大脑里却只有一片空白,连声呼叫都发不出,只剩下僵硬的四肢,动也不敢动。时光漫长地流过,黑暗中,那个呼吸声始终均匀地响着,似乎并没有要扑上来吞噬他的恶意。渐渐地,他的身体回温了些,试探着把身体一点一点地回收起来,蜷缩着。就在这时,黑暗中的“人”骤然发出了一阵“哼呼”的响声,将幼小的燕长锋吓得差点哭出声来,但随即他就反应过来——根本不是什么有人睡在对面的床上,而是家里的老母猪从猪圈里跑了出来,躺在屋后鼾然大睡。只是它粗浊的呼吸声,经过墙壁的衍射,黑暗的放大,变成了在他的床尾响应。当燕长锋辨清了真相时,他就可以准确地把握到呼吸的来源,但当他听多了时,又会开始觉得,那个呼吸声仍是从自己的床尾位置发出。这也给幼年里燕长锋留下了一个长久的谜团:为什么黑暗中人的听觉会有这么大的误差,是否人的听觉、视觉、嗅觉、味觉以及触觉更多地是受人的意识所指挥,而不是客观世界的真实反应?简单地说,一杯茅台酒,在一个酒鬼看来、闻来、尝来,都是无上的琼液,可对于一个滴酒不沾的人而言,在他心中涌起的,却是反胃感。所以这个世界或许是客观存在的,但对于个人来说,它更多的是一个主观世界,我们以自己的观念来打量它,并形成自己的印象,在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改造它。
想通了这点,燕长锋长舒了口气。睡意重新翻卷了上来,将他扯入了梦乡里。
第三节 灵魂出窍
第二天醒来,燕长锋摇了摇脑袋,发现还有微微的钝疼,但没有什么难受,于是给花都区公安局打了个电话,说他没事了,现在有急事要返回广州,就不多作告辞了。随后,他前来查房的护士说要出院。护士叫来医生,为他再做了一个检查,发现病情基本稳定,也就为他准办了出院手续。
坐在回广州的大巴上,燕长锋决定,接下来将全力以赴寻找苏阳。因为直觉上,他觉得上领公寓704房客的身份对于此案的侦破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更为重要的是,朱素后妈在他梦中所说的话,给他带来一种时间的紧迫感。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去调查出最关键的线索,以期纲张目举,整个案情可以水落石出。
对于追查苏阳,有两条线索可供追查,一是步云花园那自称见过苏阳的业主,二是赵利蕊。燕长锋决定先调查前者,因为苏阳和赵利蕊在一起的说法,就是由那业主提出的。他需要先核实那业主所说的是否属实。
找到步云花园6栋703室业主——周先生进展得很顺利,因为他并未乔迁。虽然他对步云花园怀着一种刻骨的恐惧感,但广州连年飞涨的房价让他失去了搬家的可能性。不过这也省去了燕长锋奔波寻觅的麻烦。
坐在燕长锋对面,回想起两年前在楼下撞见苏阳的那一幕,周先生仍觉得心有余悸。他抹着汗水说:“那天是七八月份的一个傍晚吧,我正准备下楼买包烟,结果刚走到楼梯,就看到一男一女站在602门口。女的拿着钥匙准备开门。说句实话,当时见到他们要打开602,我就觉得全身发冷,只想快点走过去算了。你问为什么?整个步云花园的人都知道那是一座凶宅哪,接连在里边死了那么多人,连你们刑警都被整死了一个,瞎了一个,我们平头百姓哪能不害怕呀?那女的我认出是买下602房子的那男的妹妹,名叫什么我就不知道,听说是个学生。那男的我一开始还没有认出,只觉得有点面熟,等快走过他身边时,我才突然想起,他就是第一次陪你们刑警过来602的那小伙子。对,叫苏阳。因为听说朱素案他第一个发现的,后来也没有再见到他,大家都猜想他是不是已经被朱素的鬼魂给克死了,所以当他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吓了一大跳,但那时还没想到他是鬼。”
周先生喝了一大口水,又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渗出的冷汗,颤声说:“我第一反应就是说:‘你不是那一个人吗?’结果那女的转过头去,看了背后一眼,奇怪地问我:‘你说谁,是我吗?’当下我就知道不妙,可能撞鬼了。果然就见那男的阴森森地朝我笑着,问我:‘你怎么会看见我呢?’当时我心里那个害怕啊,真正叫做屁滚尿流。你想想,那时才傍晚,还不到天黑,那鬼就出来了,那肯定是一个厉鬼。人遇上了厉鬼还拣回一条命,只能说是幸运。后来我就赶紧把老婆孩子一起带着,搬到一个出租屋里住了几个月,再给你们警方报了案。谁说你们一个小警察竟然死活不肯相信我的话,说我那是幻觉,哪有大白天见鬼的。我也真希望那是幻觉哪,但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见到那鬼时我当时吓得尿裤子了。有那裤子在,就说明我是真的见到鬼了,而不是做梦或是幻觉。搬出去个月后,我回来步云花园,找到其他的邻居一问,他们都说这段时间风平浪静的,什么事都没有。我才大着胆子搬回来住了。不过我都不敢跟其他人说起这事,害怕他们听了,都搬走了,到时就剩下我一户留在这里,那就惨了。我就一个小工人,我老婆还下岗,孩子又在念书,家里实在没有余钱拿去租房。还好自从那一次后,602也就没有再出现过什么怪异的事。只是让我担心的是,那女的,就那学生,自那一次后就再也没有露面,我一直都怀疑是不是叫那鬼给害了,尸体就藏在602里。所以这两年里,我经常都很想打开602好好看一看那女的是不是真的在里边,但每一次连经过时都怕得要死,哪里敢去真的开门。我现在就只能希望我老婆能够赶紧找到新工作,孩子早点毕业,然后早点搬出这栋楼,省得天天提心吊胆的。”
燕长锋做下笔录,若有所思地问他:“那之后你还见过苏阳,就是你说的鬼吗?”
周先生摇了摇头,说:“没有见过,要是见过,我哪还敢在这里住啊。钱虽然重要,但怎么能比得上全家人的性命来得重要?我就是卖血也都要搬出去住了。”
燕长锋失望地放下了笔,问:“那你们小区里这一两年里还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吗?”
“这倒没有。最大的一起就是对面楼的一户,丈夫半夜喝醉了,和妻子吵架,然后把妻子按在煤气灶上活活烧死了。这虽然恐怖,但至少是人干的,所以害怕了一阵子,不去想它也就没有什么。我最大放不下的,还是楼下的602。”周先生抬起头,充满期待地问燕长锋:“我说警官,你们有没有可能进入602给看一看,那学生是不是真的被厉鬼给杀害在里边啊?唉,也是造孽哪,那么年轻的一个姑娘……”
燕长锋抱歉地说:“没有证据证明602已经或即将发生凶杀,我们是不能随便进入的。如果你接下来发现602有什么异常,比如出现大动静,或者有腐烂的臭味,那你就第一时间通知警方,到时我们会派警员过来调查。”
周先生失望地说:“这样啊。不过你说的那动静和臭味我都没有遇上过。那也许就没有什么事,人家小姑娘只是没有再回来过而已,一切都是我的多心……”周先生一副如释负重的样子。
燕长锋从703告辞了出来,心里暗想着周先生所说的话。从他的表现和反应来看,应该没有撒谎。也就是说,两年前他在602门口撞见赵利蕊和苏阳在一起,无疑是真的。现在的问题是,苏阳到底是人,还是鬼?如果是人,那么肯定和赵利蕊的关系非同一般,否则赵利蕊不会帮他编谎话去欺骗周先生;如果是鬼的话……
燕长锋打断自己再往下想。虽然昨天晚上“见到”朱素后妈的事,让他不再认定“活见鬼”就是个无稽之谈,但无论从理智上还是情感上,他都无法就此接受,602一案会是由鬼来操纵的,即如同电影或某些小说中所描写的,“鬼”具有超乎常人的能力。多年的刑警经历已在燕长锋脑海中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所有的大案、凶案都是人做的,许多一开始看似匪夷所思的案件,等到如茧抽丝般地步步深入调查下去,都会找到人为的痕迹及合理的演绎过程。
经过602时,燕长锋忍不住地多看了它两眼。单从外表来看,它与步云花园其他的房子没有什么区别,一样是岁月雕漏下的破败景象,只是不同的是,由于长期无人出入的缘故,602增添了一种荒凉的气象,无论是门楣上那褪成白色的“喜”字,还是锈迹斑斑的防盗铁门,都散发出死亡的冰冷气息,似乎在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这里没有人烟,亦非善地,闲人不要探视、逗留。
这个声音同样在燕长锋心里响彻着,催促着他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但另有一股力量牵住他的脚步,令他不由自主地靠近602室。燕长锋细心地注意到,铁门的钥匙孔与旁边的锈迹相比,显得干净明亮得多,显然是有人开过它;另外大门的把手背部,也被蹭得发亮。燕长锋陡然从心底升起一股凉意,随即洋溢上来的,是找到重大线索的狂喜:很显然,602并不是一座荒宅,而是时有人出入!不过该人很是小心翼翼,不仅在时间的选取上不引人注意,连动作都极其谨慎轻微,若不是靠近仔细观察的话,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
这个人是谁呢?燕长锋心情急剧地起伏着。从目前的迹象看来,602凶案极有可能与 “鬼”无关,而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
燕长锋恨不得立刻打开602门,进去探个究竟。但他强自按压住了冲动,毕竟现在还不是时机,若是神秘人不在屋中,自己贸然进去只能是打草惊蛇,如果被往来的居民碰见,难免要落一个私闯民宅的罪名。若是居民抗议他打开“潘多拉之门”,执意扬沸开去,自己更有可能要被永远调离广州,至少上级不可能再让他继续调查602一案。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暗中监视,等到神秘人进入602时,来一个瓮中捉鳖。
燕长锋怀着复杂的心情,准备离开下楼。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猛然觉得门后面的观察孔里有一只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他,顿时全身的血液都为之凝固。他觉得自己应该踹开门,冲进去将那只眼睛的主人揪出来,但心底却有一股寒气冒了起来,让他提不动脚。他深呼吸了下,扒在铁门上,使劲地朝观察孔里面瞧去。
里面一团漆黑。但直觉上燕长锋觉得那应该是一个人的瞳孔。一股冷意从铁门上直传过来,令他忍不住踉跄后退了几步。他骇然地注视着602门几秒,突然头也不回地拔腿狂奔。他也不知道自己心中为何会被这么强烈的恐惧感所遮蔽,强烈得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直想伏身呕吐。但他清楚地感受到,这样的恐惧,与当年他站在马路边,呆呆地看着躺在车轮下血肉模糊的父母躯体时的感觉一模一样。他知道,那是死亡的气息。
自从十岁那年亲眼目睹父母双双被横穿出来的大卡车轧得脑袋粉碎后,燕长锋一直以为自己对死亡再不会有任何的惊惧,甚至世间任何事情都不会让他感到惊惧。但如今,一只躲藏在门后面的眼睛,却吓得他落荒而逃。他咬紧着嘴唇,任血丝的咸涩味道在口腔里蔓延。楼下的空地间,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掩地地撒在他的身上,他听到汗水“滋滋”作响的声音,但更多的冷汗却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
“藏在门后的究竟是谁呢?会不会是朱素?”燕长锋抹了一把汗水,暗自揣想,可究竟有什么事情会逼迫一个人甘愿把自己关闭于一座空屋,永不见人呢?另外,她靠什么来养活自己?莫非是另有其人在暗中资助着她?该人又会是谁?燕长锋越想越找不出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