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永烈] 腐蚀-第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稿上会是这么排列的!
王璁一字不漏地读着长长的论文。他是内行,一看就知道论文的内容很扎实,条理清楚,数据详尽,没有“留一手”的痕迹,这使王璁深感满意。论文中以显著的地位提到了李丽,称颂她是烈性腐蚀菌的发现者,世界上第一个明确描绘了烈性腐蚀菌的形态的人,第一个指出了烈性腐蚀菌不能腐蚀金属钛。她的这些发现,为尔后的研究工作开辟了道路。论文建议把烈性腐蚀菌命名为“李氏菌”,以纪念这位为此而献身的中国青年女科学家。
王璁把论文一连看了三遍,论文的执笔者是方爽。
王璁除了根据杜微教授的意见,补充了化学合成部分的内容之外,其余的一字未改。他把论文译成英文,送去打字。
论文的英文打字稿送来了,王璁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行作者名字上,自言自语道:“李丽已成故人,放在首位无碍。杜微放在第二位,理所当然。至于我放在方爽之前,原文如此嘛!”王璁一边得意,一边自我安慰。
一切,都如愿以偿。
尽管王璁也曾出过国,不过,由于他资历浅,在国际会议上只是一名普通的代表而已。然而,这一次今非昔比。他,成了红极一时的新闻人物。他的形象,出现在报纸上、电视荧光屏上、电影银幕上。
“王——征服太空恶魔的英雄”,“王——像钛一样不畏腐蚀的人”,“王——开创了微生物学的新纪元”,“王——太空微生物学的奠基人”……国外报纸用大字标题,向读者介绍了尊贵的王璁先生。王璁看到这些报道,心花怒放,他从未享受过这样高的荣誉。然而,当他一想到沙漠,他的炽热的心一下子就冷了,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感。荣誉与虚浮,交织出一张花色复杂的感情之网。多少年来,王璁日日盼,夜夜盼,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闻名世界,想不到这一天果真到来时,他的内心却又隐隐地感到痛苦。
雪花般的宴会请帖,向王璁飞来。王璁一天出席三次宴会,还应接不暇。
在世界微生物学会主席约翰逊举行的私人宴会上,他在跟王璁频频干杯之后,半开玩笑地对王璁说:“王先生,你考虑过没有?也许,你们的这一成就,会获得世界科学奖金!”
“哦?”王璁吃了一惊,这是他从未想到过的。
“真凑巧啊。”约翰逊眯着碧蓝的眼睛,双眉一扬,笑嘻嘻地说,“世界科学基金会规定,如果某项获奖成果是由许多人做出的,至多只能有三人获奖。获奖是莫大的荣誉,可是常常由于只能三人得奖而引起一场纠纷。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叫做‘摆不平’。你们这项研究,正巧是你和杜先生、方先生三人合作,将来三人一起获奖,不会有什么纠纷。王先生,让我冒昧地为预祝你获得世界科学奖金而干杯!”
真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学会主席随便说说的话,深深地印在王璁的脑海之中。尽管王璁也了解,一年一度的世界科学奖金是由S国科学院在极为秘密的会议上评定的,不仅获奖者本人事先不知道,外国科学界人士也无从预闻。约翰逊的话,当然是酒后闲聊罢了。不过,这几句话却提醒了王璁——那篇还没有交出去的论文打字稿上,印着四个作者的名字!王璁在作学术报告时,虽然谈到了李丽为此而牺牲,但是谈到研究工作时,只提到了杜微和方爽。这样,约翰逊当然以为论文的作者是三个。
深夜,王璁穿着羔皮软底拖鞋,在宾馆的打蜡地板上来回缓缓踱着。他低垂着脑袋,紧皱眉头。桌上,摊着论文打字稿,还有一瓶刚买来的退色灵药水。
讲学将于明天结束,论文必须在明天交出。王璁很庆幸,约翰逊在今天提醒了他。
王璁收住了脚步,在桌子前坐下。论文上,清楚地印着四位作者的姓名:
李丽 杜微 王璁 方爽
王璁手里拿着退色灵药水,瓶塞下插着一支毛笔。这支笔朝谁的名字上一涂,转眼之间,谁的名字顿时就会从纸上消失。
去掉谁的名字好呢?
去掉杜微,去不掉,也用不着去掉;
去掉自己吧,当然不可能;
刷掉方爽吧,嗯,这正是自己所希望的。不过,方爽去不得!去掉了方爽,显得自己太露骨了,会惹麻烦的。把方爽的名字排在自己的大名之后,已经算是很委屈他了;
想来想去,唯一可以去掉的,只有李丽!
看到李丽的名字,王璁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姑娘爽朗而迷人的形象。
王璁记得,当李丽考入滨海大学生物系的第一天,他就对李丽产生了好感;
王璁记得,他借解答难题和指导实验,逐渐接近李丽,而又不敢吐露真情。那时,这种“热水瓶”式的单相思,曾多么痛苦地折磨着他;
王璁记得,当李丽终于发觉他在暗暗地爱着自己,投来羞涩的目光时,又曾使他感到多么兴奋;
王璁记得,在李丽毕业时候,他曾千方百计把李丽的名字写入留校名单,而李丽却坚持要到边疆的宇航中心去工作,要他在留校名单上擦去自己的名字;
难以忘怀的往事,使王璁犹豫了。要去掉李丽的名字,使他受到良心的责备!
然而,不久,王璁又终于找到了去掉李丽的理由:第一,李丽并没有参加研究工作,何必把她作为论文的作者;第二,在论文中已经很郑重地提到她,并建议用她的姓来命名烈性腐蚀菌,这很够了……
王璁拿起了小毛笔,手显得有点颤抖。当他的手朝“李丽”两字伸去时,抖得更厉害了。他咬紧了嘴唇,竭力镇定下来,终于用退色灵刷掉了李丽的名字。
王璁顺手拿起一张报纸,遮掉那只剩下三个作者姓名的论文。谁知报上赫然大字,又深深刺痛了他的心:“王——征服太空恶魔的英雄!”
七
王璁回国不久,就收到《世界微生物学报》编辑部寄来的三本杂志。一打开,论文刊登在首页,赫然印着“杜微、王璁、方爽”的大名。
杜微和方爽仍不断来电,报告新的信息:他们正在着手研究一种“抗腐蚀剂”。这样,在使用烈性腐蚀剂时,凡是不需要被腐蚀的部分,涂上抗腐蚀剂,就不会化为齑粉。这是降服天外恶魔的重要武器。杜微和方爽在荒漠上开始度过第六个冬天。
雪花飞扬,朔风呼啸。上午八点整,王璁来到温暖如春、窗明几净的系主任办公室里,习惯地沏好一杯龙井绿茶,把台历翻到新的一页——十一月十日。
电话铃声响了。
“一上班就来电话?”王璁随手拿起了耳机。
从耳机上传来接线员的清脆的声音:“滨海大学生物系吗?S国通过通讯卫星打来长途电话,请杜微、王璁或方爽接电话。”
这突如其来的长途电话,使王璁的心一下子提到喉咙口。
“S国?世界科学奖金?”王璁那灵活的脑子中,在一刹那间,马上闪过这样的念头。王璁意识到这是很重要的电话,按下了电话机上的录音键。这样,录音机就能把通话声录下来。
王璁屏气敛息听完了电话,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按了一下还音键,从电话中传出刚才通话的录音,从头至尾重听了一遍,方知不是梦。
电话是S国科学院秘书打来的,通知他,为了表彰中国微生物学家杜微教授、王璁副教授和方爽讲师在研究天外微生物李氏菌方面所作出的杰出贡献,决定授予本年度的医学和生理学世界科学奖金。授奖仪式在十二月十日。秘书还委托王璁,把这一通知转告另外两位获奖者——杜微教授和方爽讲师。
王璁的目光重新落在台历上,他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十一月十日,离十二月十日正好一个月。按照惯例,S国科学院总是授奖前一个月,把获奖消息用长途电话通知获奖者本人。台历也证实不是梦,绝不是梦!
王璁克制着内心的极度兴奋,把录音磁带复制了一份。他带了复制磁带,驾驶着轿车,直奔校长办公室。他心里想:等请示杨校长之后,再通知杜微和方爽。看来,为了去掉李丽的名字,还得向杜微教授作一番解释工作。不过,杜微也许不会责备他,因为不去掉李丽,名列第四的论文作者——方爽,就不会成为世界科学奖金获得者呀。就用这样的理由向杜微教授解释吧……
王璁连敲门都忘了,一把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他一眼就看见,杜师母正坐那里,跟杨校长谈话。
王璁机灵的脑袋中,立即猜测道:难道S国科学院通知了杜师母?她已经知道这消息?
杨校长站了起来,对王璁说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让秘书打电话找你!”
王璁在杜师母身边坐了下来,这才发觉气氛不大对头,杜师母的眼眶里,噙着泪花!
发生了什么事情?王璁仿佛又堕入梦境,对于眼前急剧的变化感到莫名其妙,不知所从。
杨校长见王璁呆呆地坐着,便说道:“你还不知道?听听这长途电话录音……”
杨校长一按电话上的还音电键,传出了通话录音,语调是低缓而沉重的:
“杨校长吗?我是宇航中心。对,对,我是宇航中心。向你报告一个不幸的消息。
“今天是十一月十日。我们在每月十日、二十日、三十日,总是按时给杜微和方爽同志空投给养,一月三次。今天清晨五点,当我们用无线电联络时,对方没有回电——这在六年中是第一次。
“喷气运输机按时起飞。七点五十分,飞临目的地上空,没有人出来接货——这在六年中也是第一次。
“喷气运输机无法在沙漠中降落,只好一边照旧空投物品,一边发急电告知我们。估计是杜微和方爽同志出了意外。
“我们准备立即派出救护队。总指挥部认为,救护队中必须配备微生物学专家,指导这一抢救工作。
“我们等待你的回电。”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王璁那发热的脑袋上。
王璁抬起头来,看到杨校长正用恳切的目光注视着他。王璁明白这目光中所包含的意思——希望王璁能够奔赴现场。显然,王璁是唯一的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他既是杜微教授的高足,方爽的同事,又是熟悉烈性腐蚀菌的专家。
如果说,在六年前,当李丽发生意外时,杜微决定带一名助手奔赴现场,是从两人之中选一个,那么,如今却没有任何选择余地了。
面对着校长,面对着师母,王璁张口说出这样的话:“由校领导决定吧。”
“那你马上出发,奔赴现场!”杨校长像指挥官似的,下达了命令。
王璁站了起来,杜师母紧握着他的手,用有点颤抖的声音说道:“王璁,千万小心。从飞机上看看就行了,别下去,你的家里,请放心,我会照料。”
王璁走出校长办公室,忽然又折了回来。他从衣袋里掏出复制的录音磁带,交给了杨校长。
八
一架雪白的直升飞机,机身上漆着巨大的红十字,正在中国西北部大沙漠上空匆匆飞行。飞机离地面只有四、五百公尺。
机舱里,人们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神情严峻。除了响着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外,人们沉默不语。
沙漠,无边无涯的沙漠。王璁平生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荒凉、单调、乏味、寂寞的沙漠。
午后,直升飞机飞临目的地上空。那银光闪闪的“碉堡”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黄沙之上,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尽管飞机的轰鸣声在空中响着,地面上却毫无反响。人们注视着“碉堡”,没有一个人从里面出来表示欢迎。
由于情况不明,飞机不敢在沙漠上降落。万一毒菌在那里蔓延,将会使救护队遭到六年前同样的悲惨命运。
总指挥决定放下直升飞机的绳梯,先派一个人下去探明情况。
这样的人选,当然只有王璁最合适。
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王璁只得穿上镀钛的保护衣,一步一步走下绳梯。他与总指挥约定:当他走进实验室,一切都正常的话,发射绿色信息弹,直升飞机马上接他回去;如果需要其他救护队员下去帮忙,则发射黄色信号弹;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发射红色信号弹,这表明他已受到传染,不能回去,请直升飞机撇下他直接返航。
王璁的脚,第一次踏在沙漠之上。他这才发觉,沙漠上是那么松软,在沙漠上行走是那么吃力。
王璁颤颤巍巍朝银光耀眼的实验室走去。每走一步,都在沙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王璁走进实验室。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一刻钟过去了,竟毫无动静!
直升飞机停在空中,救护队员们用焦急的目光,注视着“碉堡”。
总指挥着急了,穿上了镀钛保护衣,准备亲自下去。队员们也穿上了保护衣,争着要下去。
二十分钟过去了,仍然没有动静。总指挥沿着绳梯,朝下走去。
就在总指挥快要到达沙漠的时候,突然,从“碉堡”的窗口发出响亮的“啪”的一声,一颗鲜红的信号弹出现在明净的碧空之中。
总指挥不得不折回去,沿着绳梯回到机舱。
直升飞机返航了,沙漠上起风了。
王璁为什么会发红色信号弹?他发生了什么意外?人们猜测着,焦虑着。
当天晚上,宇航中心指挥部收到了来自沙漠深处的长长的电报。电报是王璁发来的,终于详尽地报告了情况——
宇航中心并速转滨海大学杨校长:
我已查明原因。当我走进实验室,在实验桌前,有人坐在那里,低垂着脑袋,仿佛靠在桌上睡着了。我赶紧走上前去,使劲摇着他的身体,想把他叫醒。这时,我才发觉他浑身僵硬,早已离开了人世!
他是谁呢?我几乎不认识他了。他的头发又乱又长,已经夹杂着许多白发。他的脸像紫铜般颜色,满腮胡子。如果不是前额左上方有一块明显的疤,我几乎无法相信他就是方爽同志! 在我的印象中,他如犍牛般壮实,一副运动员的派头,眼下竟皮包骨头,双眼深凹!
我可以断定,他并不是受烈性腐蚀菌的感染而死,因为他的遗体没有遭到腐蚀的迹象,从方爽同志死去的姿势来看,他在临死前夕还在坚持工作。他是死于过度劳累!
我挂念着杜微老师,奇怪的是,在小小的“碉堡”里,从上至下,都不见杜微老师的踪影。他到哪里去了呢?
我在方爽的实验桌上,看到厚厚的工作记录本,用端端正正的字记载着他们到达沙漠之后的每一天的工作。
我从记录本上获知,杜微教授一年多以前——去年夏天,因年老体衰,在天气奇热的一天里突然中暑而死。我这才第一次明白,从沙漠中发来那篇论文电稿时,杜微老师早已不在人世了!
方爽在记录本上这样写道:“请组织上原谅,我没能把杜微教授不幸逝世的消息立即报告你们。因为我担心报告之后,你们会另派别的同志到这里工作。这里是一个只进不出的地方,条件恶劣。虽然我也极想有一个人来作伴,但是考虑到我一个人能够胜任这儿的工作,所以我决定不向你们报告。”
说实在的,我从飞机上下来,是想看一下就回去的。所以我在手枪里,已预先装好了绿色信号弹。只消一扣扳机,就可以发射出去。然而,进入“碉堡”以后,我深深地被杜微老师和方爽同志的无私献身精神所感动。我决定留下来,接替他们的未竟之业。我从手枪里卸下绿色信号弹,装上红色信号弹,发射出去。
在飞机远去之后,整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