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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荆秋-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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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首,今夜竟一轮明月,云薄星亮,冷冷银霜染白了整片枫林谷涧。
  
  悠悠轻叹,山河静好。
  
  年少热血,心怀国事。其实又有什么比这更为欣慰。
  
  落枫,六岁那年抱你回来,你便是一身绫罗,本是显赫之身,我又怎好禁锢你一生,缚住一只可能腾飞天下的巨鹰呢……
  
  然而怎么都好,你真想成为腾天之鹰也应先丰羽翼,在修为未成之前,我还可继续当你师傅吗?
  
  一日也好,两日也好。
  
  ******
  
  东方亮起鱼白,此时候山中雾瘴最为浓重,苍苍茫茫滞结于天地,待恍然回神,才察觉原来发衣已经湿了一重。
  
  突然,脑后逼来一股劲风!——那可是蓄势待发的一击。
  
  我当即旋身避开,扬袖,翻掌切下!
  
  来人连忙躬身揎臂,将我掌锋化去,可瞬间又是一道剑气喷发而来。我精神一震,笑着,力凝于指尖,徒手直向那道剑风剪去。
  
  “平剑刃,定剑势!刚柔在腕,虚实于锋,无孔不入,无所不摧!”
  
  字字声声,我以步法带动起落枫手中的长剑。他本聪明,悟得我意,仅凭一把木剑,片刻间已在石台上撒开一张锋利的剑网,罡风清啸,气势如虹。
  
  第一缕阳光终于穿云而出,瞬间金光万丈,天地一新。
  
  我找准破点,突然使力,用双指剪开剑网,将他手中长剑夺来,然后反手一送,险险贴着他的鬓边剌进了山壁。
  
  被摁在石壁上的落枫微微侧首,余光擦过耳侧的木剑,不禁吐了口气,“我什么时候才能及得上师傅啊。”
  
  我看了眼他,会心一笑,然后松开拑制,稍退一步,“想清楚还认我这个师傅了?”
  
  他站直身子,挘チ成匣彝粒僬隹凼保茄凵窬谷梦乙徽穑奥浞愦松换嵩儆械诙鍪Ω怠>退闳蘸竽悴辉偃衔遥一故悄愕耐降堋!�
  
  我仔细望着那双眼瞳,因映上晨光而熠熠生辉,璀璨得,竟有点不实。
  
  半晌,我才兀自点了点头,“好。”然后转身,走到石台中央,站定——脚边,正是八年前我亲手所留下的那道剑痕。
  
  八载春秋轮回,这道裂痕仍然寸草未生,犀利依旧。
  
  “枫儿,虽剑为百兵之君,但君子手中亦有杀人剑,日后你独立处世,应当在心。到时你手中利刃当配精铁,但此木剑,我仍嘱咐你留在身上。”
  
  “师傅,师傅是认为枫儿定离你而去?”
  
  “男儿志往四方,谁都不可能留住你,包括你自己。”
  
  “就如同你也不能劝说自己下山一样?”
  
  我微怔,当即失笑,“你这小子。”
  
  “师傅,起初我以为你是对天下心死,但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你虽誓言不出荆山,可一直苦心授我剑法、教我悟理,其实就是将自己的抱负交到我手上,希望有人代你去完成。”说着,他忽然单膝跪下,揖手抱拳,“师傅放心,虽徒儿不才,但就算死,也决不负你的期望。”
  
  听此,我不禁一震,看他一眼。欲言,却止。
  
  最终,还是笑着点了点头,由他所去。
  
  ******
  
  这一年,落枫练习得愈加努力。
  
  要翱翔于天,必先丰盈羽翼。每每看到石台上那抹挥汗腾跃的身影,都仿佛看到一只扑翅欲飞的雄鹰。
  
  蓝天孕育云鹏,乱世成就英雄,是多么激荡人心的画卷。然而,欣叹之时,心却莫名落空。是的,某些东西正从指尖悄然漏走,感觉到的,怎么留,也留不住。
  
  ……
  
  枫林冶艳的红影还在记忆中残存未褪,天,又已经飘下起了白雪。纷纷扬扬,飘落到寂静的山中。
  
  “木剑,真能穿石?”
  
  努力了那么久仍旧不达目标,落枫这小子竟开始怀疑起这个眼见的事实。
  
  我轻笑,掸一掸木剑,“无妨,能刺穿皮肉心脏便可。”
  
  他一愣,又真的无可回驳,于是抿抿嘴,眼里却依旧不甘。
  
  天,冷得通透。抬起头,有绒花般的雪簌簌飘落,让人忍不住摊开手,看她落在掌心,默然溶化。
  
  “师傅,除夕将至,家家户户都开始办年货了,不如今年就让枫儿打理,给师傅做顿年饭可好?”
  
  他抹干手中雪水,望向我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剑眉星目,己显出一身清刚之气。都十八岁了,此刻却笑得如个孩童。
  
  我不禁回笑,在雪天呵出一团白雾,“好好好,但若是咽不下肚,你又怎赔我这个年?”
  
  “哎!师傅就别在小寒天里打击徒儿嘛。”
  
  “怎是打击?那是为师着实重视这顿年饭罢。”
  
  “得得得,倘若这年糊了,我明年赔你,再不一直赔你到满意为止!”
  
  我哈哈的笑,笑得开怀,不知道这场雪,能否一直这样下下去……
  
  ******
  
  事年,宣,举国同心起兵西进,在边境与大冶全面拉开战局,内平动乱、外收失地。然而大冶兵将皆勇悍之士,天生好战,又承一路夺杀而来的势头,竟是越战越猛。于是胜败未分之际,双方谁都进不了一步、又退不得一寸,继续僵持于边界,狼虎相视。这倒是好,天下反得片刻宁静,让各处百姓偷空过个新春节。
  
  苦辛劳,甘来食;奔波年,天伦日。庸庸碌碌红尘中,真的有什么比一顿年饭更加暖心,珍贵。
  
  而对于我,虽无太多人间酸苦,但这却是枫儿第一次为我做的年饭,恐怕以后再活上千万岁,也不会吃上多少顿。说不珍惜,那是假话。
  
  清早起来,门庭积满厚雪,檐边挂了几根冰棱,在晨光下闪闪生光。
  
  门扉上扣着两块刻上“神荼”“郁垒”的木板,也在一夜间蒙了白霜。那是枫儿亲手雕刻的桃符,说新春之时可以祈福灭灾,家家户户都会这样挂着。我淡淡的笑,用手拭去上面尘霜。
  
  今晚便是除夕。虽身在深山,却仍然能嗅到新年愉悦的气味。
  
  枫儿今日一大早就下山添置年货食材。天寒,我往他身上裹了件大氅,发现这家伙的个头已经快有我高,真是不知不觉。
  
  我叮嘱天黑山路难行,要看着时辰,他却咧着嘴笑,说这山路自己都走多少年了,几棵树几根藤几块石都摸得清楚。我不与他辩嘴,只用手指掸了下他脑门,就如同小时候一样,然后看着他欢欢喜喜拾路而去。
  
  然而,这一去,却没见人归。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回:圆月




☆、第十回:圆月

  从除夕夜晚开始,灶头一直是凉着的。
  
  还说什么新春佳节,除了门上两块桃符和新造的木桌长椅,一切便与往常无异,依旧只有山林、白雪和寂静。
  
  我负手站在山巅,任长衣剪风,临崖东眺。
  
  皇城出了事。
  
  虽离不开荆山,我却能感受到宣国每日搏动的气运——十数天前,那缕“气脉”波动了一下,便恢复如常。
  
  荆山,一直镇锁着无数远古妖邪,但却偏偏座正宣国龙脉之心,不可避免地牵引着大宣的国运气数。是以,即便山腹深处邪瘴凶烈,但山体四处却是常年紫气缭绕,华光散聚。或许,龙气对妖物也有一定抑制作用罢。荆山与宣国,着实算是唇齿相依,福祸连通。
  
  我举目望向那片凡人无法望及的光气,感受着那缕常人无法感知的“脉息”,几可看到一个国家的命数,然而,然而却无法看到一个人的生死!
  
  已经十五天没见到他了。
  
  我却死守此地,不得离开。
  
  「落枫」……叹了口气,轻轻念出这个名字,旋即又被山巅的烈风撕碎无痕。
  
  这暴烈的风,是那些已死、却渡化不去邪灵恶妖的残留之息,再没有作祸的力量,但始终消散不去,生生不息,世世不止,困在这山巅叫嚣了千年,万年。
  
  确实,让人生烦。
  
  自己一手借造的东西,却让自己仿佛受尽折磨,真是无奈又可笑。究竟何时能休?莫非真要星月倒转,洪荒再临?
  
  我仰头,突然冲天一声怒叱,那些风骤然轻缓下来,在身边呜呜咽咽,密密盘旋。
  
  “算罢……”
  
  终是心神难静,喃喃念了一句,闷着一口气便拂袖离去。
  
  ******
  
  从山顶下来,自然往屋舍走去。这十五天来,每天都在空屋里坐着,一坐便是整天,仿佛已成了一种习惯。
  
  推开院落的栅栏,我陡然停下。
  
  院里不知何时挂了四个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梅、栏、竹、菊,有幽幽的暖光从纱纸里透出,虽不及落霞明艳,却如烧在心头的火种。
  
  我心一颤,提步夺门而进,一推开门扇,便看到里头端端坐着的人。察觉有冷风扑进来,他也抬起了头,脸色竟是失血后的苍白。
  
  一看到我,那张脸登时泛上喜色,却旋即又暗淡下去。他没冲过来,却是垂下头,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我,回来了。”
  
  我看着他,一直看着他。风从身后贯入,浑身发衣被掀动得翻飞而起。良久,才默然点了点头,“嗯。可知我等你多久。”
  
  “对不起,师傅!” 落枫猛抬起头,“因为城里……”
  
  “只是回来就好。”
  
  我断了他的话,走上前,捏了捏他胳膊,“受伤了?”
  
  “是,所以一直回不来……但幸好今晚还是赶上了!”
  
  “赶上了”我看着他眼中莫名的光芒,很疑惑。
  
  “师傅,年饭我没有做成,但今晚可以给师傅做汤团啊!”他本苍白的脸色,竟因这句话泛起了多少血色。
  
  汤团。我仰起头,喃喃念着,才终于想起来了,不禁轻笑,“是啊,今夜是元宵了……”
  
  ******
  
  空上一轮圆月,朗朗如日,独霸乾坤。
  
  院落那四个彩灯,生着绰绰光华,有风而来,在雪地上洒落一片温暖、摇曳的红影。虽不及城里灯海浮华,但在这幽冷的深山之中,依旧不胜欢喜。
  
  上元佳节,燃灯礼佛,合家团圆。
  
  枫儿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团,放到我面前。
  
  “里面裹了红糖,师傅得趁热儿。”
  
  他笑呵呵挘ザ钌虾怪椋指约菏⒘艘煌搿T静园椎牧常衷诒辉罨鹧糜行┓⒑欤路鸹指戳讼盏慕】得骼省�
  
  果然,皇城生出事故,落枫中了箭伤。我默默听着他回述,一口一口吃着碗里汤。
  
  新春大节,每年最后一日,天子都会到皇庙进行祝祭,祈求来年国泰民安,天下丰顺。而今年,虽战事未息,但这个俗例仍没变改,甚至感觉更有隆而重之的需要。
  
  朝堂内外,开始沸沸扬扬,忙得不可开交。于是,有大冶的死士成风潜入,在皇庙暗处蛰伏下来。
  
  祭礼当日,鼓乐喧天人潮如海。一十二根夺命狼箭,突然左中右三方同时射向九龙宝驾上的宣国天子!羽林军当即奋起挡下,紧接却是更多的箭矢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危乱当中,庞鼎天一骑当先,操持大局,没透露九龙宝驾内的情况,但即下军令擒杀刺客。然而,没人清楚那些杀士藏数多少,他们更藉着人多地杂,鬼魅般变换着攻射的地点,一人被击弊,马上在别处又然补上,更多夺命利箭射向满场的高官重将,无一留情。
  
  暗箭难挡,更何况大冶有最诡烈的“四珠狼弩”,主矢上更藏有细针,四箭齐发,八方无失,若非大冶悍军,以普通人的臂力是根本无法发射的。加上无法准确掌握刺客的人数及路线,故虽然早先布下护军,但一时间也被绊住了阵脚,险象横生。
  
  庞鼎天一骑高骑,指挥着卫兵奋起护驾,此时一支狼箭却在他左侧悄然射出,直刺心脏。将军闻风,起刀抵挡,但大冶战士与狼弩的力量确实不容小觑。只听一声战甲爆裂之声,长箭被打飞到高空,庞鼎天却失了重心,翻落马下。人还没稳下,又是一支狠箭追心而来,千军一发,挤身人群里的落枫想也没想便跃身扑了出去!……
  
  那小子带着伤,就使那把木剑杀了六人。
  
  箭,从右背直透前胸,淬毒。
  
  他在将军府养了十五天伤,今天支着这身体,赶回到家中。
  
  就为了一碗汤团?
  
  “为什么不遣人来通知我。”放下汤勺,我责问。
  
  “我知道师傅不喜向外人暴露居所,所以没告诉他们,但师傅放心,现在身体已经无碍了!”他端起碗,冲我咧嘴笑笑,然后低头去吹凉那碗甜汤。
  
  我皱了皱眉,才放轻声音,“枫儿,你虽伤毒已清,但身体尚未痊愈,接下来这些天你要听我吩咐,好好疗养。”
  
  屋内,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竟让人觉得来得有些突然。灶火还奄奄燃着,将整个室间烘得暖暖的,残留着一些柴火味道,暗暗流动。桌上除了两碗甜汤,还有一些枫儿买回来的糕点,和一坛屠苏酒。
  
  元宵佳夜,人月皆圆。
  
  “师傅……”他忽然放下手中瓷碗,变了变脸色:“我,要从军。”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一章:别离天




☆、第十一回:别离天

  屋内,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竟让人觉得来得有些突然。灶火还奄奄燃着,将整个室间烘得暖暖的,残留着一些柴火味道,暗暗流动。桌上除了两碗甜汤,还有一些枫儿买回来的糕点,和一坛屠苏酒。
  
  元宵佳夜,人月皆圆。
  
  “师傅……”他忽然放下手中瓷碗,变了变脸色:“我,要从军。”
  
  我拿起的汤勺,顿在碗沿。
  
  他说记得那日,庞鼎天布衣素服,在病榻前为自己这个无名青年扶药:「落枫,庞某得你两次相救,感激难尽。有身手、有胆识,更有赤诚忠烈之心,当为我国大好良材,本将冒昧,诚荐你入我镇国大军,同去北方抗击大冶,诛敌平乱,保家卫国,望你必助我尔。」
  
  落枫说完,沉默下来,等待我的声音。
  
  此刻,还是到了。
  
  一十二年,终要结束了罢。
  
  我吃下一口汤团,不知甜味。
  
  “何时起行。”连自己也无法相信,竟说得如此平静。没去劝止,无需劝止,更无法劝止。要飞的雄鹰,你缚不住它。况且,自己还亲手给它搭好了起飞的高梯。
  
  “明早。”他一直端着碗,却没吃下一口。
  
  “明早……”我点头,念着这个时间,而他始终沉默。
  
  屋内安静得有些可怕,不知何时开始,四周气温仿佛也冷了下来。我忽然伸手,用勺子敲了敲他的碗,清脆之声在这静室内异常突兀,“诶?不是该趁热吃吗?都要凉了。你今晚回来不就是要陪我过这个元宵吗?”
  
  “啊,是的。”他恍然惊醒般抬起头,瞳里竟有不及散去的水气。
  
  我笑了笑,佯作没看见,继续低头吃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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