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蝉-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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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骏连忙摇头:“这都是巧合啊,真的是巧合!”
“够了,说点我能听懂的。”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刘景天再也无法保存沉默,“为什么到最后连我都被蒙在鼓里?”
秦骏笑了笑说:“因为你在这次治疗里,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我不能让你有丝毫的动摇。”
“既然除了丁医生,其余两位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那我就把这件事从头说起吧。”秦骏清了清喉咙,“信息量有点大,请适时为我倒茶。”
“事情起因于十三年前,在北市一发生的那件命案,相信这件事,除了小天,其余两位都非常了解。当时周佐确实有观察人的癖好,也确实发现了他的同桌黄进星帮贩‘毒团伙跑腿的事。他去举报黄进星的时候,向警方提供了一份有声录像和几张拍摄了黄进星和出货人接头短信的图片,这两项证据证明黄进星确实有贩‘毒的嫌疑,而且一经查明,经黄进星转手的毒‘品数量足以使他被判处无期徒刑甚至死刑。”
“黄进星办事不力反而使贩‘毒事实暴露的事情被贩‘毒集团得知后,这帮人在警方开出逮捕令之前,就雇人潜入学校,把黄进星从天台上扔了下去。”秦骏叹了口气说,“这一切只能说是巧合,真是巧得让人无话可说。”
“后来法医出具的死亡报告上也已经写明,黄进星在坠楼之前就已经因为大动脉被割裂,失血过多而死。警‘察之后也通过学校楼道间的监控录像抓获了犯‘罪嫌疑人,而且以这件事为契机,对校园贩‘毒进行了一次有力的扫荡。”
“黄进星在周佐面前坠亡的事原本就是巧合,但即使是普通人遇到有人在面前坠亡都会留下一生都无法磨灭的阴影,何况目睹坠楼的还是去举报的周佐。所以无论举报后的结果是好还是坏,这件事都让周佐对自己产生了极大的厌恶感。又或多或少周佐并不是因为 ‘伸张正义’而去举报,所以他一直认为是自己带有主观情感的举报才导致黄进星跳楼身亡。巨大的愧疚感和负罪感让他渐渐与周围的人疏远,极端的胡思乱想让他产生了幻觉和严重的自闭症。听说在他的精神状态差到极端的时候,甚至还出现了躁狂症的症状。”
“在这之后,他的父母一直在为他寻找最优秀的心理医生,并让他接受心理辅导与治疗,但是不得不说,周佐的观察能力非常强,而且警惕性也很高。听我父亲回忆,刚开始治疗周佐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是和一头野兽在战斗。”秦骏稍微停顿片刻,又继续说:“当初周佐接受了很多个医生的辅导,但似乎这些医生都没能够对症下药,不仅没有治好周佐,反而使他对常规治疗的步骤有了一定的认识,导致他的警觉性更高,入手难度更大。后来周佐的母亲通过学界的人脉关系,找到了我的父亲。不是我自吹自擂,我的父亲秦羽铭教授的名号在国内甚至是国外学界都是响当当的。”
“我父亲第一眼看到周佐的时候,就确定了治疗的方法。虽然这个方法在我看来有点不太人道,但他确实治好了周佐。好吧,确切而言,由于条件限制,他只在某一时期内治好了周佐,起码在治疗后的十年之内,周佐能和案发之前一样生活。”秦骏抄起面前的水杯一饮而尽,“所以,当周佐母亲韩雪梅女士再次找到我父亲并简单说明了周佐近期的情况之后,老头子就决定把任务交给我了。”
“我的治疗方法和我父亲的截然不同。虽说他算是国内较早研究清醒催眠并小有成就学者,但是我认为清醒催眠虽有可取之处但还是不太靠谱,所以我一直是主张以恍惚催眠为主,清醒催眠为辅的治疗方式。说来也巧,虽然我一直在研究这种方法,却因为实际操控难度太高而苦于没有实践的机会,既然老头子放心交给我去办,机会难得,即使不计酬劳我也要接下这份工作。”
秦骏清了清嗓子:“所以接下来我想说,世界其实很小……”
“在进行前期的准备工作时,我通过关系找到了丁医生。看到丁方明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很怀疑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位出色的心理医生。不过有些事情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之前还苦于寻找一位清醒催眠实践丰富的心理医生来辅助我这次治疗,所以在找到丁方明的时候,我就对这次赌博一般的治疗更加有信心了。更巧合的是,丁医生和治疗目标周佐在同一所高中毕业,所以在他接近周佐的时候,我们就有了一个很好的借口……虽然他在我说明来意的时候就拒绝了我。”
“有哪个人会那么伟大,不惜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去治疗另外一个人?”丁方明垂着眼说,“你说的这种治疗方法完全依靠催眠和篡改病人的记忆来完成,如果操作不当,会使病人病情加重,更有甚者会再也不相信心理医生而放弃治疗,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悲剧,我说什么都不会答应的。”
秦骏笑道:“但你最后还是答应了。因为你我都抱有侥幸心理,都想着‘如果能治好呢’?而且被心魔困扰的痛苦,我想你比谁都感同身受。”
丁方明看他一眼,沉默地底下了头。
“那我们言归正传。因为周佐这个病例很特殊,是我接触过的病人之中最具有反抗意识的,因此让他主动敞开心扉是治疗之中最难的一个步骤。所以,我们不能仓促就开始治疗。因此,在丁方明同意辅助我实行这次治疗之后,我们进行了简单的分工,丁方明在明处,主要对周佐进行清醒催眠,为我用恍惚催眠治疗前打下基础。而且为了避免周佐可能认识丁方明的巧合,我特意让丁医生给周佐留下一个不同以往的印象,并不断加深他们是第一次认识的这个心理暗示。”秦骏指了指面前空了的杯子,意思是他渴了,“所以我们在实施治疗前,决定冒一个险,而这次治疗的成败与否,就看这次冒险能不能获得应有的成果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从开始就选择聆听的刘景天掏出手机,“那这次治疗的应该是从我开始的?”
秦骏看到他调出来的短信,点了点头:“没错,你对周佐的心理暗示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当然,在得知我的学弟刘景天是周佐的朋友这件事上,韩雪梅教授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她帮我说服小天从旁协助这次治疗,并在适当的时候对周佐做出最自然的心理暗示。”
“例如,这就是当初小天约周佐来Try的短信。”秦骏指了指刘景天放在桌上的手机,“当然了,能把周佐引来这里,仅凭一条短信是不够的。”
“所以我才会在发短信之前不断和周佐在电梯内‘偶遇’,并有意无意地向他提起这么一家酒吧,又在发短信约他一起前来之后找个借口缺席。这样的话,就会给周佐灌输一个‘要去Try’的概念,运气好的话,他可以在没有心理暗示的情况下,‘自动’前往Try,这个你们一早就定为治疗场所的地方。”刘景天一脸不悦,“说实话,在知道这次主治医师是你之后,我真的很不想帮忙。我再次声明,我和你的恩怨绝对没完。”
“看来我的人缘真的一点都不好,大家都是看在周佐的面子上才帮忙的啊。”秦骏笑了笑说,“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其实一言概之,我们的治疗方式就是建立…破坏…再建立。”
“我们通过丁方明给周佐建立起来的假象不断深化他的记忆,再由小天、丁方明辅助我在何时的时候打破周佐的习惯和固有的想法,并在他最虚弱的时候,给他重造心理建设。”
“老头子当年选择对周佐深度催眠,不惜篡改他的记忆从而使他忘记那段惨痛的经历。但问题是,这段记忆对于周佐而言太过深刻,即使有人强行擦除,过后也会留下痕迹。”秦骏用手指蘸了杯中的水,在桌上划出一条横线再用手抹去其中一段,指着断开的地方说:“人的记忆就像一条不断延伸的横线,当人们擦除其中一个线段后再另辟蹊径使断口相连,这断开的接口也会成为篡改的证据。”
“韩雪梅教授和我反映,周佐近几年回家过年的时候经常出现发愣和头疼的现象,她怀疑是之前治疗的后遗症,并催促我赶快对周佐进行治疗。我在经过这几年的反复练习和充分准备之后,决定在周佐病情恶化之前,正式开始这次治疗。”
秦骏说完之后,众人沉默了很久。在这次治疗中一直被瞒骗的何风终于开口:“所以我们都被你当枪使咯?呵呵,你也够能耐的。还有你,丁方明,亏我还一直替你担心,你也蛮(尸吊)的。”
丁方明抱歉地说:“对不起,因为秦医生的缘故,我没办法向外透露这次治疗的信息。”
何风挠挠头,然后长吁一口气:“虽然被人当傻‘逼一样耍得团团转让我很不爽,但既然是帮人,那就当我日行一善吧。”他说完便站起来,从座位上走开。
丁方明伸手抓着他:“何风,谢谢你。”
何风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担心,如果你不要这段时间打工的工钱,我们还是好朋友。”
丁方明听了忍不住笑出来:“说这些?”
“行了,长篇大论也听完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窝在角落里的刘景天也站了起来,然后瞪着身边的男人说:“秦骏,你给我走着瞧!”
秦骏笑着挥挥手:“我瞧着你走。”
等到桌边只剩下丁方明和秦骏两人时,秦骏终于拉下笑脸,面无表情地对丁方明说:“你知道吗,你做的事情,和我们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丁方明冷冷瞥他一眼:“这是我的台词。”
【28】
周佐醒来之后,发现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从来未试过在这个时间点醒来的他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剧烈的心跳在看到手机显示今天是周六之后慢慢平复下来。他若有所思地点开了短信记录,在找到记忆中的那条短信之后,才退出程序放下了手机。
周佐看了眼枕边,丁方明又不见了。他下床拉开卧室的门,发现人也不在沙发上。
大概只是去Try上班了吧……
周佐揉揉眼睛走进卫生间洗漱。冷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用力抹去脸上的水,却被从窗户射‘进的阳光夺了视线。也不知道是因为最近气温骤降还是别的原因,他竟觉得这阳光格外温暖舒服。
他看着镜中双眼红肿的自己,忍不住苦笑出来。
原来以绝对的克制来惩罚自己是最愚蠢的行为,曾以为绝不能被饶恕的罪行被赦免之后,曾经的‘罪人’也终于可一展笑颜。
“叮咚叮咚——”
突如其来的门铃声让周佐回过神来,打开门之后,是提着饭盒的丁方明。
“睡的好吗?”丁方明扬了扬手上的饭盒,笑着问他。
周佐把他让了进来:“前所未有的好眠。”
丁方明先一步来到茶几旁把东西放下,虽然他很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面部肌肉却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谢谢你。”周佐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宽厚的背,“谢谢你这段时间为我做的一切。”
“你在说什么?”丁方明不敢回头,“快吃饭吧,现在不如夏天,东西冷了会吃坏肚子的。”
“那天我问你,秦骏和你说了什么,你说忘了。”周佐叹了口气,“但是我听到了,秦骏在敲响消防箱之后和你说的话。而且之后我也想起来了,其实我根本……不认识秦骏。”
丁方明手上拿着的筷子被扔在茶几上,他苦笑着跌坐在沙发里:“他们说的没错,你的观察能力……真的太恐怖了。当你在Try和我说,觉得我不是表面上的那个样子的时候,我就以为自己已经暴露了。在发现是自己多虑之后,我又抱着侥幸的心理继续和你交往,心里想着照这样下去,你一定不会发现我的身份,治疗也会获得成功……可现在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
“不,你确实做得很出色。最起码在秦骏出现之前,我根本没有怀疑你。”周佐坐在他身边,表情平和,“而且你们的治疗,应该不算失败。”
“我曾经选择逃避和自责,但其实我只想在错误中为自己找到一个可以开脱的借口。当时无论是身边的人还是心理医生,抑或是警‘察,他们都说我没有做错,错的是黄进星。但我心底不禁想,我真的做对了吗?不惜偷窥隐私,跟踪,而且为了兴趣去举报,真的就是对的吗?”
“但这些我都不敢说出来,我害怕听到与赞赏相反的言辞,所以我编纂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去掩盖事实,去装潢我的荣誉。于是我一面享受人们对我的行为的赞赏而不断自我膨胀,另一面又自我质疑、自我嫌弃,终于,因这两种极端矛盾的情绪所积聚的负能量,在看到黄进星在我面前死亡的瞬间爆发了。”
“我选择了自我封闭,把真相都藏在脑海深处,即使心理医生不断想通过引导的方式把我从泥潭之中拉出来,我也不愿意合作。我牢牢握住打开心扉的钥匙,因为我认为能够为自己判刑,只要我也受到应有的惩罚,即使受到责备,我也不会难受了。”
“可惜那位为我催眠的医生也用错了方法,他以为‘擦除’就是‘赦免’,但对我而言,这种行为不过是‘延缓判决’而已。终有一天,我还是会挣开他强加在我身上的枷锁,重新接受审判。”
周佐说着,又长吁一口气:“所以在昨晚之后,我真的放下了很多,也终于知道自己曾经历过什么,应该要去面对什么。我终于知道我所需的不是逃避,也不是掩盖,而是有人能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我正视错误,直面最丑陋的自己。实话说,在你昨晚‘赦免’我之后,我真的松了一口气。”他说完,便走回卧室拿出手机,把屏幕上的短信指给丁方明看。
“那么我现在有权力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丁方明往手机上看了一眼,在看到“刘景天”名下的短信记录后,终于疲惫地合上了眼。
“三个月前,我和你在Try的重遇,并不是偶然。这是一次经过漫长的准备,由秦骏精心策划的一次实验和临床治疗。在我和秦骏的身份上,我做了一点小手脚,其实秦骏的主攻领域是恍惚催眠,而我的主攻领域才是清醒催眠。其实心理医生和病人之间的交流就像审讯,说谎绝对是大忌,因为只要出一点小错误,就会使整个治疗方案泡汤。然而我不惜冒险也要这样做的原因,我稍后会做说明。”
“我参与到秦骏的治疗计划时,他已经为这个计划准备了一年有多,整个治疗方案已经有了基本的框架,而我只是按照自己的角色代入而已。虽然我很不赞同这种过多干预病人生活的治疗方法,但我在看到你的资料之后,我对你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所以不惜破坏规矩,也要参加到这次计划中来。于是我按照秦骏的计划,在Try与你碰了面,并对你进行第一次‘记忆改造’。”
“秦骏当初找到我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在事件发生的时候我和你同校,所以应该知道许多文字没有记载的细节,因此对于代入角色定有相当大的帮助。但由于要杜绝一切有可能被你怀疑的可能性,秦骏要求我变成‘另外一个人’再接近你。因此,为了给你留下一种与记忆之中完全相反的印象,我特意改变了自己的形象,并捏造了部分事实。虽然在你说你记得我和何风的时候,我确实有点慌,因为在秦骏准备的资料上,并没有你对我有印象的记录。”
“秦骏原本计划利用你曾被深度催眠的经历,由我先和你建立起与以前不同的记忆,用以填补你的记忆空白。并计划在你我日常交往过程中,由我不断向你进行心理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