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古意-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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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器闭上眼睛想了一想,便在薛崇简的耳畔低低吟诵:“
磁石招长针,阳燧下炎烟。
我情与子合,亦如影追身。
寝共织成被,絮用同功绵。
暑摇比翼扇,寒坐并肩毡。
子笑我必哂,子戚我无欢。
来与子共迹,去与子同尘。
齐彼蛩蛩兽,举动不相捐。
惟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身。
生有同室好,死成并棺民。
徐氏自言至,我情不可陈。'2'”
这样一首诗,就在李成器宛若梦呓一般慵懒无力的声音中缓缓地、一字一字地吟出,那一字一句,伴着他口中芬芳馥郁的气息,幽幽地拂过薛崇简的耳畔,如轻纱一般搔过他的面颊,萦绕在他的鼻间,将他的眼耳鼻舌身意尽皆淹没,他无法再感知外界任何气息、任何声音,连思绪都不再归自己所有。怎么会有这样的诗?无任何起因来由,甚至分辨不出头尾,纯粹由一句句炙热的倾诉誓言拼凑而成,却比死生契阔更甜美缠绵,比上邪更幽长温婉。待李成器念完许久许久,他都无法表述自己对这首诗的评判,他脑中最先想起的倒是些旁的事,萦绕在空气中的香气是这等的熟悉,连同身畔人这柔靡慵懒的神情和声音,都指引他想起梦境中最美好的一些物事。他终于分辨出从李成器口中呼吸而出的香气是什么——那是麝香'3'。在他们初尝人间至乐的那个午后,藏在李成器枕中的香,也是方才他们口中细细咀嚼的味道。
他想明此事,更觉得那萦绕在身边的水气像是滚烫的温泉一般,某种隐秘的欲望烫得他从肌肤到心肺都是疼的。原来自己又一次服下了他的蛊毒,他望着李成器闭目微笑的样子,如同一个犯了错的顽皮的孩子,一味撒娇乞怜,并不畏惧责罚。薛崇简伸臂将李成器的腰身揽住,略带嗔怪地将手臂收紧一些,低声笑道:“要不是你身子这般弱,我就……”
李成器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出薛崇简身体上异样的变化,他仍是无限慵懒地睁眼望他一下,遗落在枕畔的手在枕函中无声摸索一阵,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他稍稍侧转身子,低低的声音如同呻吟,又带着一丝求恳,道:“那你温存些。”
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撩拨了,十来日的分别将他们的身心都煎熬到了极处,这煎熬再被生死的悲喜揉搓,于是相思熬成了毒,淬成了刀剑,让身体的每一寸骨骼血肉都在剧痛,唯有对方的气息和体味可以解救。薛崇简支撑起身子,揭开李成器身上的薄衾,褪去他身上薄薄的中衣,那玉雕一般的人儿此时没有任何遮掩地呈现在他面前。玉也没有这般生动的温软,这是集天地造化之功才能孕育出的瑰宝。
他略有些颤抖的手拔开玉瓶,用食指挑了些清凉膏药出来,他却并不着急,用其余四根手指、手背、嘴唇在这身体上抚摸,心中的欲望越是痛楚,动作越是缓慢珍重。当他的手滑至那隐秘之处稍作试探时,一直懒懒躺着的李成器却微微动了一下,薛崇简惊愕地感到那温软的峡谷主动迎合着将自己的手指吞进,并无一丝羞涩地排斥。而此时李成器的身子也稍稍向薛崇简怀中偎得更紧了些,他以如此驯顺地姿态,将自己坦荡地交付出来,任由这个人把玩、怜惜、珍藏。这是无一丝屈辱含义的祈求,是天地间最为至为公平的交换,是可以触摸到的、最为真实的誓言,是他们以为已经属于自己的今生今世。
太平望着面前那只玉冠,饶是她一生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心中仍是由衷为眼前这件头面赞叹。那只冠子高约二尺,以金丝为底,难得的是将金线掐得细如发丝,经纬交织地编成内外两层。冠上嵌着数百片碧玉雕成的绿叶,在这些绿叶之间,又簪着无数珠玉步摇,宛若绿叶中开放的繁花。在冠首九只金簪环绕一周,每只簪头都雕着一只昂首的金凤,凤口中叼着五色珠玉璎珞。金银宝石之类也罢了,那数百片玉叶尽皆通透莹润,隐隐有春水之色在内流动,一望便知每片都是珍贵无比的碧玉。【4】
太平观赏一阵,身子稍稍向后一仰,依着一张隐几,靠在花屏上,望着跪在凉床下的俊美男子,笑道:“这冠子价值几何?”那男子笑道:“那胡商索价八万贯,臣与他市价至七万五千,万幸臣变卖家中所有后,恰好有这个数目。”太平长长的指甲在崔湜额头一点,笑道:“你少在这里跟我胡白,你执掌铨曹数年,行贿者日塞门庭,连你爹都替你忙活了,会在乎这区区八万贯?”
她提到的是崔湜昔日一桩丑事,有一日崔湜上朝,有人当街拦路,直斥崔湜:“大人食言!大人家人既收我钱,如何不与我官。”崔湜因不曾识得那人,料来他是胡诌,且当着市井许多人面,便道:“谁收汝钱,我立时鞭杀!”那人道:“鞭不得,鞭杀你要丁忧。”崔湜才知是自己父亲受贿,一时朝中传为笑柄。
崔湜被太平讥刺,面上却依然带着徐如春风的微笑道:“臣当日因韦庶人、安乐、上官氏宠信而得身居高位,却也需花钱哄她们开心,落在自己手中,并无几何。”太平咯咯娇笑,道:“你竟然也有老实得时候。若是那夜死的是我,这冠子你会送与谁呢?韦氏、裹儿,还是婉儿?”
崔湜淡淡一笑道:“臣谁也不送,她们不配。凤乃百鸟之王,又岂是韦氏安乐那等村妇、上官氏这等卑贱婢女当得起的?”太平微微一怔,看定崔湜点点道:“男人真是凉薄,可惜婉儿对你倒是用心,她那句‘势如连璧友,心似嗅兰人’,是写给你的吧?”崔湜一笑道:“臣于上官氏,便如公主鬓边所戴之鲜花,赏心悦目而已。今日枯了,明日再换一朵,无所谓用心不用心。她未曾懂得过臣,臣也未曾懂得过她。”
太平心中忽然起了淡淡的萧索,她和身边的那些男子,又何尝不是如此?她懒得去懂得旁人,那些人也不具备懂得她的能力与智慧。居然也能够肌肤相亲,相拥而眠,有些真相一旦戳破,真是寂寞。她随即笑道:“那我今日,为何要捡旁人戴过的花呢?”
崔湜淡笑道:“臣于她们,不过是亵玩之物,于公主,却可作这金凤的翱翔九天的羽翼。”太平笑道:“你不觉得,今日才来说这话,似有些晚了么?”崔湜笑道:“公主是责怪臣当日不曾投效么?公主且细思,当日先帝为韦庶人上官氏把持,她们若不爱臣,臣到今日怕也是一微末之官,于公主并无用处;她们若爱臣,而臣稍感流露对公主的仰慕,岂非遗祸公主了?”
太平被他说得一乐,笑道:“你这张嘴儿啊,怪不得连婉儿那般聪明的人,都被你哄了去。若非你犯如此大罪,我也就留下你了。罢了,这冠子你拿出去变卖了,还能给路上留些盘缠。”崔湜神情倒是并不慌乱,笑道:“公主身边,可是有胜过臣百倍的人,令公主如此厌弃臣?”太平言笑晏晏,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冷意道:“那倒没有。只是我不想有一日我死了,我鬓边的花儿,再戴到旁人头上去。”
崔湜笑道:“原来公主在害怕。”太平道:“我怕什么?”崔湜笑道:“您怕太子殿下。”太平满不在乎笑道:“我们是亲姑侄,他一家受我大恩,我待他有如亲子。若没有我,哪有他今日的太子位,我为何要怕他?”崔湜道:“怕他的年少,怕他的……”他说到这里稍稍一顿,继而清晰地吐出四个字道:“——名正言顺。”太平玉藕一样的臂膀支着额头,凝目望着崔湜道:“你说下去。”
崔湜道:“太子虽然庶出,但此番挟功而立,且在宋王力辞后乃受,深得臣民之心。陛下虽然正当盛年,但陛下数年来经历种种惨变,性情冲明散淡,未必有精神事无巨细亲掌朝政。公主今日虽然坐在御座之侧,位于太子之上,陛下因同胞之爱,对公主言听计从,但公主细想,朝中官员任免的敕令,可以盖陛下玉玺,可以盖太子之宝,又有哪一封,可以盖上太平公主印信呢?因此公主即便参政,也不过徒然为人作嫁。本朝素来有太子监国事,过得几年太子配上了双龙符,御座之旁可还有公主一席之地?”
太平沉思道:“你有良策?”
崔湜道:“唯一破解之策,便是复斜封。”
昔日韦氏在朝,皇后皇妃公主府中皆可置官署,绕过铨选自行委任官员,朝中称之为斜封。太平柳眉一扬,在隐几上一拍怒道:“你昏了头了!三日前陛下才于朝堂上罢黜斜封官。韦氏安乐以斜封祸国殃民,我今日再复斜封,岂非在天下人面前自绝于陛下?”
崔湜道:“韦氏安乐置斜封,不过为了收取贿赂,依附门下的,也皆宗楚客等不学无术的小人。当日满朝斜封官过万,群小但知横征暴敛求田问舍,怎能不惹民怨!而今日若只有公主府中可置官署,公主便可以此招揽俊杰之士收为己用,更有萧至忠等大臣,本有才干,此番为新贵们嫉恨攻讦,贬斥京外。若是公主肯出面解救,复其官职,他们必感戴公主再生之恩,报以国士之节。”
太平笑道:“你怎不干脆连你自己名字也说进去?你若真有才干,又有国士之节,何不直接去找太子,岂不更名正言顺?”崔湜道:“太子此番起事,靠的是昔日潜邸中一干人,这些人方入朝堂,志得意满,岂容他人分羹?大丈夫当先据要路以制人,岂能默默受制于人。”太平淡笑道:“那你又为何肯受制于我?”崔湜朗声道:“狄仁杰亦是大丈夫!”太平扑哧一笑道:“总是被你寻得话说。不过崔澄澜温润如玉,偶尔年少轻狂,倒也令人喜欢。”
崔湜丰润的唇角勾起一个妖异的笑容,他挪身到榻上,小心地将太平公主揽入怀中,低声道:“湜还有许多公主不曾见过的模样,公主定然也会喜欢。”
张说引着李隆基一路向太极殿后行,李隆基笑道:“我让先生和苏瑰各举荐一个文字雅致之人,你们倒好,举荐的都是苏瑰的儿子苏颋!是他提前关照了你么?”张说笑道:“这等大事,臣如何敢欺陛下与殿下。臣对此子知之甚深,他才思敏捷过目不忘,朝中无人能及。说起来他有今日成就,臣还有些须之功。”李隆基笑道:“先生说来听听。”
张说笑道:“臣二十年前曾游学于苏瑰府中,一日晚间离去时仆童不知跑去了何处,臣只好自己去马厩中寻马。只见马厩中坐了一个少年,虽然衣衫敝旧,头面却是梳洗的极为齐整,就着炉膛中的火光,正在吟诵庾信的诗文。臣不料学士门第,连一个厮仆都如此好学,便上前与他攀谈,更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是满腹诗书,臣又要来他自己的诗作,不由大为赞赏,便与他坐在马厩中,谈诗论文足有一个时辰。这时旁的厮仆赶来,臣才知道,原来这少年,竟然便是许国公的儿子。臣急奔入内,上禀许国公,许国公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如此敏悟,此后便亲自教导。这苏颋弱冠既中进士,却因其强项,屡受权贵打压,到今日也只得一名微末小官。”
李隆基蹙眉道:“许国公纵然清廉,也不至于让儿子如此困窘吧?”张说叹道:“说来造孽,老苏人品文字俱佳,就是呆板执拗,家中尊卑甚是严明。苏颋的母亲不过一个下等婢女,老苏便从不令她母子上堂,只与仆夫杂处。”李隆基听罢,心头愠怒骤升,冷笑道:“我看苏瑰那几个嫡子,也无甚过人处。”张说这才猛然惊觉,自己随口说来,竟是触了太子的忌讳,忙笑道:“荆山之玉,终不受顽石所欺。若嫡子庸懦无能,亦不过虫蛇之辈耳。”
李隆基淡淡一笑道:“你可把他的诗文,诵几篇于我听。”张说一边念诵,两人徐徐来到太极殿后的庑房内,远远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唐虞膺录,画象而人知禁;夏商御图,设刑而罪不息。周秦以降,沿革罕同;汉魏而还,条流浸广。虽或轻或重,一弛一张,义在於训人,事期於肃物。然则刑辟勿用,见称於昔典;法令滋章,贻讥於前哲。陛下情在爱育,志切哀矜。疏网恢恢,实素怀之所尚;苛政察察,良夙心之所鄙……”
他念到此处,一个年老些的声音道:“小苏舍人慢些儿!这一早上几十封敕书,舍人口不干,吾辈腕子脱矣!”那清朗声音道:“诸位大人且略歇息,由学生来写。”这时一个内侍端着茶水正要入内,李隆基从他手中接过,笑着进去,见一个眉目清朗的青年官员正坐于末座上奋笔疾书,料来便是苏颋了。李隆基走上前,亲自蹲下身子,在他身旁的茶杯中注水。苏颋并未抬头,随口道:“多谢。”取过便饮,旁人却抬头惊道:“太子殿下。”
苏颋猛一侧首,正望见当朝太子蹲在他身旁,含笑望着自己,吃了一惊,忙放下茶盏,躬身拜倒道:“殿下千岁!臣冒犯殿下,请殿下治罪!”李隆基笑着扶起苏颋道:“大人为社稷辛劳,我不过借一盏水代陛下聊致谢意,尚惭过于微薄,大人不必惊惧。”他见诸人案头都堆积着许多卷轴,随意拿起几封看看,问道:“这都是苏大人口授的么?”
中书令李峤是待罪留用的,此时多少有些窘迫,讪笑道:“舍人思若涌泉,近日陛下方登基,除旧布新,每日要发出数百封诏令,多由小苏舍人口授,书吏笔录。”
李隆基激赏的目光瞟了一下苏颋,笑道:“古称一日千里,小苏舍人是矣。我在潜邸时,就仰慕舍人的诗篇,犹记得有桃花行:桃花灼灼有光辉,无数成蹊点更飞。为见芳林含笑待,遂同温树不言归。恭谦温厚,有古大臣风。”苏颋不料自己少年时的诗作,太子竟然能随口诵来,惊诧之下也颇为感戴,面上微红道:“殿下谬赞,于李大人之前,臣何敢言诗。”李隆基笑道:“李大人与苏味道文擅当今,李大人,你要小心了,将来夺你们称号的,必是此人!”李峤语气中颇有感慨道:“舍人年少才俊,臣等不能及。”
李隆基正要说话,忽然高力士匆匆进来,低声禀道:“殿下,宋王来了东宫。”李隆基笑得一笑:“不能与苏舍人深聊了。过几日舍人若有闲暇,不妨来东宫少坐,我们以文会友,我再亲手为大人烹一盏茶。”众人忙躬身相送。
李隆基回到东宫,见李成器站在东宫阶下一片白花花的日头里,早已汗透重衣,不由吃了一惊,忙上前挽着李成器就向内走,又骂高力士:“外头那些守卫都是死人,就让大哥在大日头里站着!全都给我杖毙!你自己也领二十杖。”李成器忙道:“不干他们事,他们皆请我入内等候的。”李隆基诧异道:“那大哥怎么不进来。”李成器淡笑道:“你没有归来,我自然不能擅自入内。”李隆基看定李成器道:“大哥说这话,便是骂三郎了。”李成器忙笑道:“你不要多心,如今你的眷属刚入住东宫,我贸然进来,多有不便。我也只站了片刻,并未觉得有什么难捱。”
李隆基请李成器坐了,亲自去摆了手巾,递给李成器擦面,又为他斟了一盏绿豆羹,笑道:“我们又不是没上大哥门上去过,这会儿瞎计较什么。”李成器擦了擦脸,又饮下一盏羹汤,才觉稍稍透过气来,道:“我今日来,原是有事求你。”李隆基笑道:“大哥一句比一句客气,是要我跪下听么?”李成器也不知为何,不过短短几日光景,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