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古意-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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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母神皇武曌下了早朝回到后宫,薛怀义立刻迎上来。虽然天气溽热,神皇依然如往日一般,身着九破长裙,头戴十二花饰攒成的花冠,只让身后女官打伞遮蔽日光,她微笑着伸出手扶住薛怀义,在林荫葱翠的花径上缓缓前行。
跟随在神皇身后的上官婉儿穿着圆领男装袍服,戴着幞头,柔软的腰肢却如同临水照花,行礼道:“阿师胜常。”她还来不及换衣,并不能像往日一般用纨扇遮面,薛怀义不脱市井气的目光,肆无忌惮在上官婉儿略无装饰的素净面容上停留片刻,才向神皇笑道:“太后,太子在东宫门口跪了一早晨了,说要见您。东宫的人不得您的旨意,不敢让他出门儿。”
神皇的脚步微微停了片刻,侧目道:“他怎么了?”薛怀义笑道:“谁晓得?他手捧着一块玉,问他什么事也不肯说。”神皇轻轻“啊”了一声,一丝淡笑浮上她保养光洁的面容:“鱼符……”她路过一丛茉莉花架,轻轻闭目嗅了一下那沁鼻香气,上官婉儿忙蹑步上前,选了几处正开到好处的茉莉花,小心折下,待要攒成花球给太后簪上。
神皇向一名内侍吩咐道:“去把来俊臣叫来,薛绍的案子审了数日了,怎么还不见他来回报。”听到这名字,上官婉儿如花瓣样柔嫩的双手轻轻一抖,神皇看在眼中,转身笑道:“把凤奴也叫来吧……咱们的太子长成了,知道动用鱼符了。”上官婉儿面对神皇的背影怔忡了一刻,随手将绕在指上的茉莉花枝扔下,跟随上去。
李成器被带到上阳宫的仙居殿时,神皇正站在书案前练字,她自少女时起,便每日练字不辍,即便政务忙碌时也如此。薛怀义本是洛阳街头一个卖杂耍的,斗大的字不认得几筐,也看不懂,只漫然地在她身后为她摇着纨扇,上官婉儿倒是立在一旁看得专注。
李成器除了在元旦之类的大节上,跟随着父亲朝拜祖母,还是头一次这样面对面与祖母相见。他紧张过度,又兼跪地太久,两腿几乎不听使唤,艰难地往前挪了两步,远远跪下叩首。神皇不经意抬眼扫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孙儿,见他竟穿着朝服,头上的远游冠垂下两条珠玉璎珞,轻轻摇摆不定,似在恶意地昭示少年心内的怯意。
神皇手上不停,含笑道:“三伏天穿这么多,不热么?把那累赘帽子去了吧!团儿,给太子看座。”一名面如春花的宫女含笑拿着一块色泽如玉的竹簟席,下去放在李成器面前,笑道:“郎君,太后赐座呢!”
李成器低着头道:“孙儿……不敢,孙儿想请太后饶恕薛姑夫。”
神皇并不抬眼,揭起刚写的一副字向上官婉儿道:“这幅还成。让太平带到连昌宫去,把那个正殿的匾额换下来。剩下几幅你挑拣些能见人的,分给三思他们,他们近日都正盖新宅子,向朕讨匾额。”魏王妃梁王妃忙起身谢恩。
上官婉儿和两个宫女一起将案上大字收拾起,薛怀义从宫女手中接过过小银盆,神皇洗了手,才坐下对李成器道:“这不是小孩子该管的事,回去读书写字是正经。以后要见朕让人通报一声就成,不要跪在门口给一宫人看热闹,大热天的,跪出毛病来,你娘又该哭哭啼啼了。”
神皇略带讥刺的语气让李成器的脸胀得通红,他的指甲下意识地扣紧木质地板的缝隙,强压住腔子里乱跳不止的心脏,颤声道:“太后……孙儿并非敢哗众取宠……孙儿……”他一咬牙,努力将想好的话说出来:“……姑夫是城阳大长公主之子,大帝亲甥,又是公主的夫婿,照议亲议贵之典,不能同编氓一般下狱,还望太后顾惜公主,开恩赦免驸马!”
神皇扑哧笑道:“你念了几天书,就知道议亲议贵了?国有法典,与其枉法以徇私,无宁执法以安众。看来你这个师傅也不好,尽教你些人情私恩,婉儿,明日把太子的师傅换了,挑个学问端重的。”
李成器被神皇三言两语击得一败涂地,他忍耐不住,重重叩首泣道:“太后,纵使姑夫有罪,也该在大理寺中审问。求你将他调出推事院吧!外间皆称推事院为例竟门,便是一入此门无生还之望的意思,您最疼爱姑姑,姑夫要是出事,姑姑一定会很伤心的!”
神皇抬头向一人道:“来卿,推事院何时得了这么个名儿啊?”
李成器一惊,做梦也没想到宫女内侍们口中阎罗鬼魅一般的来俊臣就在自己身旁,禁不住抬头望了一眼,却是看见一个身着绯色袍服,面容俊美到带几分妖媚气息的中年男子。
来俊臣躬身笑道:“推事院设在丽景门旁边,外间以讹传讹,就说成例竟门了。至于郎君说的意思,臣倒是头一遭听说。”来俊臣身量不高,却是脖颈修长,狭长的眼睛带几分笑意,在李成器身上一扫,便让李成器在夏日里感到肺腑发冷——那分明是壁画上的蛇妖降临人间。
神皇笑道:“原来如此。凤奴不知在哪里听了无聊人的闲话,就跑到朕这里告状了。”她将那块鱼符往桌案上一拍,声音骤然冷了几分:“拿回去!等你戴上了双龙符,再来跟朕褒贬大臣议论朝政!”
李成器被吓得哆嗦一下,他抬起头来,绝望地环视殿中,神皇光艳威严的脸,薛怀义漫不经心的脸,来俊臣带几分鄙薄的脸,上官婉儿婉娈柔顺的脸,魏王妃梁王妃暧昧躲闪的脸。这些人都比他高,俯视他的目光宛如千钧巨石,压得他上不来气。为什么他们都不在乎他的恐惧,不在乎薛绍的性命?难道那坐在高处的,不是他的祖母?不是姑姑的母亲吗?天下又有哪个母亲,能忍心葬送女儿的幸福呢?
李成器忽然膝行两步,泣道:“阿婆,您放过姑夫吧,姑夫是冤枉的,您把姑夫招来一问就明白了!求求您不要将他放在推事院,他们会对他用刑……那里死的人太多了,您那么疼花奴,一定舍不得花奴没有爹的!”
神皇的凤目中掠过愠怒之色,喝道:“你连东宫都不曾踏出过半步,大臣如何审案,轮到你来非议?掌嘴!”
上官婉儿的樱唇微微一动,只是缓缓举起纨扇,遮住面容,只露出眉心一点流火花钿。
一名内侍居然真的走到李成器面前,躬身似笑非笑道:“请郎君免冠。”李成器惊地浑身酸软,他本是将死生之念都扔掉来向太后求情的,太后要废他的太子位,要杀他,他都有胆量面对,却不料太后竟然当着这许多外臣内眷的面,命一个下贱宦官掌掴他。
来俊臣饶有兴味地望着少年人白皙如玉的面庞,月描烟画,粉妆玉琢。那张脸比他见过的任一张脸都细腻,肌肤嫩的有如新生,像是细薄的瓷器,光洁的连长长的睫毛都能投下阴影;又像是用最细的春蚕早丝织成的绢,手抚摸一下都怕钩出丝头来。他倒是想知道,巴掌抽在这样绝对干净的脸上,和抽在成年人被岁月打磨得粗粝脸上,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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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双阙连甍垂凤翼(中) 。。。
众人皆看到少年单薄的身子,在宽大臃肿的黑色袍服下瑟瑟颤抖,看到那白玉般的面庞因为羞耻而渐渐从里内透出粉红色,一行水渍从其上滑落,不知是汗是泪。
李成器面对着那内侍全无敬意的脸,以及他提起的巴掌,脑中白茫茫地全然不知该怎么办。他下意识地回头去望门外,也许爹爹这时候走来,也许姑姑进宫了,也许花奴一蹦一跳地出现在院中,叫他表哥。敞开的门外是郁郁葱葱的紫藤与茉莉花架,杨柳无风低垂,水车悠闲地吟唱,也如这殿中人一般漠不关心,这世上能救他的人,一个都不在。
那内侍等了半日不见他动作,又说了一遍:“请郎君免冠。”
李成器编贝样细白的牙齿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似是落定了决心,他哆嗦着手指将远游冠的簪子拔下,他的手一直在抖,引逗得那冠子两侧的珠玉璎珞撞击出细碎的叮咚声,仿佛是嘲笑他一般。他将冠子和犀角簪恭恭敬敬放在身侧,不待那宦官动手,便伏地叩首道:“臣年幼无学,请太后废去臣的太子位!”
他此言一出,倒是惹得一殿人动容,神皇飞入鬓边的修长娥眉微微一挑,面上看不出喜怒。殿中静了一刻,神皇忽然笑道:“朕见了三朝太子,你倒是头一个敢说这话的。”她向一个内侍吩咐:“去把旭轮叫来,就说他儿子不想干了,跟朕闹脾气呢!”
李成器双手抓着席上的袍子,内心难过欲死,他没有听爹爹的话,爹爹看到他惹事一定会生气担心。可他没办法,他宁可不当太子了,宁可死,也不愿那人的手抽在自己脸上,或者他宁可死,也不愿眼睁睁看着花奴失去爹爹。花奴挨打时他袖手旁观,宋先生离去时他袖手旁观,外面成千上万的皇族流血盈野时他仍然袖手旁观,今天,他真的不能再袖手旁观了。虽然他的死未必有用,但至少不用在一旁看着,就是这样吧。
李成器隔着模糊的泪眼望向神皇,他发觉自己从未看清祖母的面容,她额头正中的面靥是用金箔所制,宛如一轮中天之日照耀人间,映得她面容辉芒四射。李成器想起宫中一些传言,有人说太后是卢舍那佛转世,有人说是弥勒转世,当真做了佛,就不要任何俗情了吗?
李旦居处离仙居殿不远,听了内侍的话,连衣裳都不及换,一改往日的从容散淡,大步赶来。远远望见儿子一身黑袍,科头跪在殿心,更是心急如焚,进殿向神皇躬身道:“阿母,凤奴他怎么了?”来俊臣与一众内眷忙拜倒行礼,虽然这人早已不临朝,但好歹名义上还是皇帝。
神皇打量下一身白衣的儿子,淡笑道:“你儿子跑到朕这里来,说来卿滥用私刑,朕要打他两下,他连太子都不干了。”李旦惊惧非常,不可思议地转过脸斥责道:“你疯了?还不快向太后认错!”
李成器自父亲近来就不敢抬头,他实不忍心看父亲一贯苍白的脸上因为他再染惧意,泪水一滴滴坠落在他的红色下裳上所绣的黼黻章纹上。他的身子本就纤细,那身朝服在他身子周围摊开了一大片,显得他便如一个被彩布包裹的磨合罗娃娃一般。他俯下身子叩首哭道:“爹爹,你废了儿的太子位吧!只要能换薛姑夫一命,儿情愿不做太子,任凭太后责打!”
李旦身上只着一件白衫,原是殿中穿得最凉快的人,却霎时冒上一身热汗来。他看看儿子,又看看母亲,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求恳道:“凤奴年幼无知,又兼与花奴交好,故而说出狂悖无状的话来,还望阿母开恩,莫要与这黄口孺子一般见识!”
上官婉儿望见李旦按在身侧的两只手颤抖得痉挛,也知他骨肉相连,确实害怕之极。她内心忽然涌上一阵难过,几乎难以自抑。她为了分散心神,目光缓缓落在手中纨扇的美人拜月图案上,手心却是一颤,那扇面上所题的正是古诗十九首中的一句诗: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她一贯明敏的心思有些迷惘,牵动她的,究竟是眼前这对父子,还是那远得她很久都触摸不到的男人。
神皇淡笑道:“朕原也不值当和个孩子一般见识。只是凤奴视储君之位如儿戏,想丢就丢,冲那句昏话,朕该不该赏他一顿杖子?”李旦连嘴唇都褪成了白色,就在前日,二哥的儿子李光顺被活活杖死,而凤奴只有十一岁,李旦明白那粗重刑杖对他将是毁灭性的摧残。他膝行了一步,似想求情,却又怕惹怒了母亲让儿子遭受更重的责罚,眼眶一酸几乎滴下泪来。
倒是神皇先笑起来:“你不用怕成这样,谁的儿子谁管教,你领他回去教训吧,朕这里还忙得很。”李旦长出一口气,他知道母亲必然今日心情不错,才肯轻易饶得李成器一命,浑身虚脱地向母亲叩首:“臣谢太后圣恩!”又向李成器呵斥道:“还不快谢太后。”李成器被父亲焦灼关切的目光一逼,终于无力再抵抗,也哽咽着叩下头去。
就在李旦以为母亲难得网开一面时,神皇向那名叫韦团儿的宫女道:“团儿,你跟随皇帝去,看太子诚心悔过了,再来回朕。”
待李旦引着李成器出去,神皇也扶着薛怀义起身道:“这般炎热天气,阿师随朕去行船。”几个王妃忙笑着称好,薛怀义全不顾众人在旁,低头去嗅神皇颈间的幽香,笑着不知说了句什么,神皇却也不以为忤只微微一笑。
来俊臣走在最后,李成器方才脱下的冠簪正放在殿心,他嘴角勾起一丝邪魅的冷笑,暗道:真把自己当太子了,靴子肆无忌惮地踏在了那犀角簪上。
这一踏本是无声无息的,他前面的上官婉儿却意外地回过头来,一双剪水秋瞳在来俊臣面上浮光掠影般滑过,口角含笑,似是致意,又缓缓转过头去。来俊臣笑着想,这个站在神皇身后躲躲闪闪始终带着一成不能变笑容的温婉少女,才是朝中唯一可以抗衡太平公主的人。
李旦带着李成器出了仙居殿,脚步停了一刻,对身边跟随的内侍道:“你去崇福殿,把太宗传下的那把戒尺请来。”尽管目光刻意回避了儿子,李旦仍是明显地感到李成器的肩膀缩了一下。李旦落寞阴郁地望着远方一片碧水上的楼船缓缓滑动,他的容貌在神皇四个儿子中最为清俊,此时白衣当风颇见落拓风姿。宫女韦团儿心中忽然一动,走上前取出袖中纨扇,轻轻为李旦打扇,抬手间袖子滑到肘间,便露出一段雪白丰腴的臂膀,缠在腕上的香囊左右晃动。
李旦鼻中嗅到她身上浓浓的凤髓香,忙向旁避让一步,韦团儿掩口嗤笑道:“太后去得远了,宅家怕什么?”李旦苦笑道:“不敢劳动夫人挥肘。”韦团儿笑道:“哎呀,奴奴只是太后身边一个小婢,离夫人还差得远呢。宅家今日只系条绦儿,倒是比那沉甸甸的金带轻便好看。”她伸出手指去拨李旦系在腰间的丝绦,李旦对母亲身边的女官宫女都避之不及,被她一碰,只如被蝎子蜇了下一般,却也不敢刻意躲避,只好僵立不动。韦团儿又自言自语道:“光秃秃的一条带子也不好,还得有个囊儿点缀。”她说着将自己臂上的蜀锦织金香囊摘下,替李旦系在丝绦上。
她抬起头来,对上李成器含着嫌恶的目光,却只是冷冷一笑,故意在李旦腰间又拍了下,挑衅似地笑道:“这香囊可是奴奴自己绣的,宅家莫要丢弃了。”
总算那内侍飞奔着将戒尺取了来,李旦接过那漆成黑色的木戒尺,掂在手中,发现比自己想的要重许多,心下的担忧又深一份,带着怜惜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一刻,叹道:“走吧!”
皇后刘氏心中忐忑,早在院中徘徊,看到丈夫带着儿子归来,先松了口气,迎上一把搂住儿子道:“凤奴,你跟太后说什么了?有没有吃亏?”却忽然发现儿子双目红肿,鼻头也带一点红,头上连巾子都没有,身上却又不伦不类穿着厚重朝服,惊诧道:“这是怎么了?”
李旦走上来,略有些生硬的将李成器从刘后怀中拉出来,吩咐道:“我带凤奴进屋,谁也不许进来。”刘后又一眼看到李旦手中握着的戒尺,惊道:“这是什么东西,你要干什么?”李旦心内烦躁憋闷,忍不住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