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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素月墨羽-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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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他在哪里?”白毅丝毫没有觉出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原来……白大将军这么关心息将军……”那人的双肩不住地发抖,显然是在强忍笑意,但最终还是忍不住,一声大笑冲破喉咙,震得漫天飞雪瑟瑟发抖。他猛地转过身来,灼人的目光从斗笠下射出来,竟刺得白毅发痛。“息将军真是好福气啊,可惜、再无缘消受了!”
  黑影一闪,已不见了踪迹。
  白毅试图稳住身子,但是徒劳。他
  的双腿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听使唤,无力地弯下去。
  白毅重重地跪倒在地。他把脸深深地埋在握箭的手里,不住地颤抖。有冰冷的液体滑落,一路留下灼热的轨迹。
  息衍……
  那个总是黑衣白带,笑容懒散不羁如狐狸,表面儒雅旷达而实际上流淌着火焰般热血的男人,曾经对他说相比之下我还是希望你活得长一些的男人,有朝一日也会离他而去么?
  白毅想起来了,当他把匕首刺入息衍的后心的时候,他听见了——或者说感觉到了,金属的刀刃摩擦脊柱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很清脆,啪的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白毅当时还不知道碎掉的是什么,他只是如逃命般逃离了。不曾回头望一眼,因为不敢。
  他不敢看那双眼睛,墨黑色的、时时带着狡黠光芒的眼睛。可是那个时候光芒已经很暗淡了,如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然而和白毅想的不同,那是很平静的眼神,带着超脱的释然和茫然,独独没有怨恨。
  为什么不恨?白毅当初还无法理解。
  现在他明白了,因为心碎了,心死了。
  那一声,是心破碎的声音。
  白毅摸了摸自己的心脏,觉不出跳动来。原来,那一刻起,自己的心也碎了,死了。
  可是,明明已经不再跳动了的心,为什么还是觉得痛?
  一下一下的,缓缓地将整个人都撕碎般的痛楚。不是凌迟,却比凌迟更加地不堪忍受。
  我做了蠢事,这是你给我的报应么?息衍?
  若果真如此,那么,我甘之如饴。
  白毅站起来,将最后一支长薪箭抱在怀里,轻柔得仿佛是抱住了自己的爱人。
  如果你将自己的灵魂封印在这支箭里,那么这支箭,我不离不弃。      
  作者有话要说:马鲁康祖应该还活着吧?


    ☆、燎原的星火

  确实是不离不弃了。即使在几年后他奉命征讨野尘军,也将这支箭随身携带,只是,没有放入箭壶中。箭壶中,躺着另外一支长薪箭,没有经过秘仪之火锤炼的一支普普通通的箭。
  这样的箭,和普通的穿甲箭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长了几寸,更加锋利罢了。
  白毅站在高楼上凭眺,看着下面的铁骑漩涡,然而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他想起来几年前,也是在这样的一座高楼上,他也在这样的凭栏眺望,一骑黑马送来了他想见的人。
  清清建河水,皎皎故人心。
  建水依旧,故人安在?
  白毅的心再度锥痛起来。他使劲皱了皱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眼下的战场上去。
  姬野。
  那个和嬴无翳动刀却讨下一条命来的,息衍的学生。
  命中注定么?我不仅要把匕首刺入你的后心,还要用箭瞄准你的学生?
  白毅的嘴角挑起一抹无奈的笑容。
  乱世的种子,不止你我啊。这朵火苗,早晚会把东陆四州十六国烧个干干净净。
  杀,还是不杀?这是个问题。
  白毅的脸色越发地阴沉了。
  不要怪我,息衍……
  你选择了要建立新的王朝新的秩序,但是我,无法坐视胤朝覆亡。
  这一箭,无论如何,我也是要射出去的。
  不杀将是后患。
  白秋练一声长嘶,箭一般射出去。
  白毅在马背上端坐如铁铸,他的双臂拉到了极致,追翼被拉成满月,长薪箭稳稳地停在上面。
  白毅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松开了右手。
  箭啸的声音刺得白毅耳膜发痛。
  长薪箭扎入姬野的后心甲。白毅知道并没有穿透铠甲,箭上用了几分力道,他自己最清楚。三分留给姬野,七分留给自己。
  白毅笑了,笑得绝望。
  姬野接过西门递过来的箭,掂了掂。他认出了这支箭。是白毅……
  银灰色的光线刺向白毅。
  白毅轻轻松松地伸手接下,苦笑。他都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苦还是甜?
  他轻轻抚上身侧的长薪箭。息衍,是你么……
  我已经负你,不能再负了你的理想。
  就让这星星之火,燎原吧。


    ☆、最后的梓棠宫

  胤成帝八年,楚卫国最悲哀的一年。
  左相路仲凯联合皇室,决定清剿已经不堪大用的楚卫国。
  首当其冲的目标——楚卫女主白瞬和御殿月将军舞阳侯楚卫国大将军,白毅。
  问题是还没有人有胆子直接冲进白毅的府邸一剑砍了他:路仲凯没有这个胆子,山阵的枪兵也没有这个胆子将自己的枪尖对准昔日的上司。
  可是路仲凯自认为把握了白毅的弱点,他下令,猛攻梓棠宫,但是要留下白瞬一口气。
  白毅本来是做好了准备在自己的府门口迎战路仲凯的,陡然接到这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军报,却也是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把谢子侯叫到自己的书房里了。
  白毅的交代很简单,和当年在殇阳关里的时候一样的简单:第一条,带着三盆百里霜红、一盆海姬蓝和一支箭,远走高飞,越远越好;第二条,去找姬野,那是个可造之材,早晚一统东陆,跟着他,比跟着白毅这只困在浅滩上的龙好。
  谢子侯差点当场就晕过去了,强自镇定了一下后就是哭天抢地地表示要誓死追随大将军。
  白毅哭笑不得。
  “子侯,这些对我很重要,我此去,比殇阳关凶险百倍,不一定能活着回来。但是即使我死了,我也希望这些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活下去。你是我现在唯一可以托付的人了。”
  谢子侯看了看放在书房窗台上的四盆花,一盆只剩光秃秃的枝子了,但是谢子侯看过它开花的样子,月白色的玫瑰,嵌着墨蓝色的边,美丽得有如一个幻梦;另外三盆是白大将军从殇阳关带回来的百里霜红,自打种下去,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沉睡如旧。
  谢子侯知道百里霜红的花籽是息衍挑了送给白毅的。从殇阳关回来以后白毅就格外精心地照顾这三盆花,比照顾自己儿子还要上心,然而五年过去了,百里霜红还是那空空如也的三个空盆子。
  不久前的一个深夜,谢子侯看见白毅抚着三个花盆,面容悲戚,喃喃自语地不知道说着什么。那是谢子侯唯一一次看见大将军如此的悲戚,伤从心生,悲自哀来。
  谢子侯无话可说了。他只能深深一躬,抱着白大将军最后的嘱托快速离去,不让人看见他眼里的泪。
  白大将军说此次凶险百倍,语调一如既往的淡定,可是谢子侯心里有数,他知道大将军多半是回不来了。同样的,他也知道白大将军是个一旦做了决定,就决不会回头的人,所以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以谢子侯的聪慧,他在五年前的时候就看到了白毅的未来——在逆天的路
  上撞得头破血流,可是没有人能够劝阻他。
  也许……不是这样的,还是有人可以劝住他的。但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所以白毅注定了要在这条路上走到死。
  大将军,保重。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再无牵挂。
  白毅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空空的窗台,觉得自己的心也是空空的了。谢子侯带走的仿佛不是简简单单的几盆花一支箭,而是他生命中灵魂中的一部分。
  再无牵挂!
  白毅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拎起了巨大的斩马刀。书房外,白秋练静静地等他。
  烈焰灼人。无法呼吸。
  白毅埋首于白瞬的脖颈,闷闷的,觉得想哭。他总是想起息衍来,想他们在稷宫的时候,一起出去喝酒,他的酒量不如息衍,每次都是息衍把他扛回宿舍,那个时候他也是埋首息衍的脖颈,嗅见息衍身上淡淡的酒香和微微的烟草味。每次息衍都抱怨说他该减肥了,下次再这么重他就把他扔在酒肆里不管了。然而说归说,下一次,照背不误,照抱怨不误。
  白毅想着想着,鼻子就有点泛酸了。可是他是白毅,不会轻易流泪。他已经习惯了将自己深深地催眠,在这个乱世里逆天而为,试图开辟出一条新路来。然而命运却给了他一记无情的耳光,他杀了息衍,依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反而在息衍倒下的那个瞬刹,失去了所有。
  他已经一无所有,仅剩手中的这柄刀了。
  他不再恐惧会失去什么,只想做一件他不会后悔的事情。
  斩马刀雪亮的刀光映亮了他的眼睛。这个瞬间,他不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而是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人。
  这样的年纪,正是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剑锋所指,豪情万千。
  白毅挥动了斩马刀。面前是五百人,还有远处,不知道多少的箭矢。
  背上有一个女人,饶是再敏捷的人行动都会迟缓。白毅单手挥刀,斩开血肉、骨头、兵器,还有一切的牵绊。
  烈焰灼人,他已经无法呼吸。身上的伤口虽不致命,却处处牵制他的动作,可是感觉不到痛楚。跟心痛比起来,这点小伤,实在是微不足道。
  大殿已经塌了一半,满地的焦炭和残骸。白毅站在狼藉中,身上背着伤痕累累已经没有了呼吸的白瞬,身躯依旧挺立,斩马刀点地,血沿着刀刃蜿蜒流下。他抬头,直视着眼前的一切,目光中有尖刀。
  一个百人队,死得一个不剩。
  远处的弓箭手们面面相觑,不知
  道该不该放下弓箭。那是白大将军,他们的军神!
  “放……放箭!!”都尉嘶哑着嗓子吼。他被白毅的眼神吓坏了,他都不知道再拖延下去,自己会不会直接跪下去恳求白大将军的饶恕。
  箭矢如蝗,淹没了那个孤立的白色身影。
  大殿轰然倒塌!


    ☆、为君采莲

  大燮神武元年九月初三,阳光明媚,雷眼山,涩梅谷,一个小小的农家院落。
  一个清瘦的白衣人坐在小院子里,一张小桌,两个凳子,两副碗筷,几道简单的菜,一壶酒。
  花白的头发,有如刀刻的鱼尾纹,左颊上有一道伤疤犹如火焰蔷薇,还有乌黑的眸子里,沉沉的沧桑,一切的一切都在表明,这个男人已经很老了。
  可是他的身子骨却还很健朗,没病没灾的。早年的一场大火,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疤,可是这些,比不上他心底的伤痛。那是他不敢触及的伤口。
  “天气不错……”白衣人笑笑,“老天爷也帮你过生呢。”
  他举起酒壶,斟满两杯,轻轻一碰,然后将自己的一杯一饮而尽,剩下的那一杯,他举起来,缓缓地酹在地上。
  “少喝点酒,也别天天抽烟,那玩意儿对身体不好……多吃菜。这个是我亲手炒的花生米,按你的喜好撒了细盐……还有这个烧饼,没有樱桃,换了梅子,味道应该不差,吃吃看……烧麦在这里,知道你喜欢吃,慢一点,别噎着……还有肘子,你要多吃点肉,看你瘦的,冬天就要到了,你不长点膘怎么捱啊,我可不给你当暖炉……”
  白衣人絮絮叨叨的,一边说一边将菜夹到对面的碗里,不一会儿就堆起了小山高。
  “……好好好,我也吃……”白衣人又笑了起来,“我可比你结实多了……嗯,好吃!”一边说,一边夹起菜送到自己嘴里。“对了,明年过了年,我带你去天启吧,梨花要开了呢……”
  只有他一个人,却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似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幸福而满足,只有在眼底,深深地埋藏着凄凉哀伤。
  大燮神武三年八月,天启,太庙。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黑色的大氅将来者从上到下包个严实。他的身材高大威武,站在那里犹如一根长枪。
  南厢房内,灯火摇曳,一个黑色的剪影映在窗子上。从院子里看去,那个剪影正跪坐在一张长案前,案上摆着一只香炉,三支安魂香安静地燃烧着,青烟袅袅,像是不散的思念。
  香炉下压着一张宣纸,上面是一首无名的小诗:
  花开五载后
  征人犹未返
  君看我之冢
  上有草荒寒
  双方就这么安静地沉默着,仿佛时间已经定格,只有一缕缕的轻烟,表明时间尚在流动。
  “蛮族大举入侵,你怎么看?”待最后一缕轻烟也消散无痕,来者发问了。他的声音也是低沉沉的,透着威严,很有王者之气。
  》  “不过是其他部落逼他发兵东陆的伎俩而已。”黑色的影子淡淡地回答,他的声音嘶哑空洞,带着风从肺中穿过的声音,“有什么难处么?”
  “我……”来者的声音有些犹疑不决。
  “为王者,不能心慈手软。很多时候,都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你坐在了这个位子上,就要担负起它的责任。”
  “你是在支持我出兵么?”
  影子大笑起来,声音嘶哑而疯狂:“你们两个都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学生,我过去不曾偏袒过任何一个,如今也不会!只是很多事情,过去了,就无法挽回了。我曾经希望你们两个永远是朋友,如今看来,竟是奢望了……真像啊……真像!”
  来者沉默了许久,终于点点头:“我……明白了。”他转身,准备离去了。
  “慢着。”影子又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么?”来者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既然要断了,就断得干脆一些,狠一些。不要留一丝余地。这样,对你和他,都好。”
  来者没有回答,很快消失在院落里。
  “真是轮回啊……难道朋友,注定就是要分道扬镳的么?”影子抬头望天,“你看见了么?”
  只有风呜咽着吹起满地的落叶。
  大燮神武三年十月,中州唐兀关下,一场血战诡异地落下了帷幕。大燮和青阳,罢兵议和,却没有任何书面的凭据,只有两位君王的几句话,和一片掉落在深草中、染血的铁。
  神武王归朝第二日便下了缄口令:敢议北征者,当庭杖杀!
  月黑风高,王者踏着满院子的梧桐落叶而来,沙沙的声音,恍惚中他甚至以为自己身在南淮。在深秋落叶的时节,去往有风塘见将军,就是这样踏着一路的落叶而去的。
  待庙中的影子笑声止歇,王者低低地开口:“太师近来很不安……”
  “你担心他什么?谋反么?”影子冷笑,“尽管放宽心吧,此人当年既是奉了那个人的命令来追随你,就必会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说什么忠心耿耿,他一心念着的,还是那个人罢了。”王者恨声道。
  “这些年来你威风八面,所到之处无人不服,即使心里有怨气,也得规规矩矩地跪在你脚下。”影子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好笑,“可是这世界上总有你征服不了的人,和人心。你纵然无所不能,可惜在太师眼里,总是比不上他原来的主子。”
  王者久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又带了几分嘲讽:“这么多年了,你提起那个人,还是这样放不下。不记得当年午门下
  ,是谁害的你?”
  影子淡淡一笑:“你会杀了天拓海峡那边的那个人么?”
  王者的脸上掠过一丝怒意,嘴角抿得极硬。他拂袖而去。
  听着外面乒乒乓乓的脚步声,影子的笑容更深了。大袖一挥,琴音已起,只是——
  带着浓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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