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太平 作者:左子孑(晋江2014-08-18完结)-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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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淳于家族的基因真的很强大。”对着淳于赪那双发亮的眸子,钱宸也来不及做太多的思索,只得顺着之前的话题力求安稳,偷眼看见袁来淡淡一笑,揣测自己没说错什么话。
袁来庆幸一笑,她其实并不确定淳于赪完全听懂了,她告诉自己全神戒备,或许这只是个开始。
“你是淳于的弟弟?…没怎么听她说过,不过长得还真像。”魏斌一向有些大条,察言观色的本事几乎没有,偏又有些心直口快。
袁来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她不由得在心里暗咒了一声,淳于凤眉头紧蹙,钱宸和黄梦湘都面露难色。
“是的。”两人尚未来得及补救,却听见淳于赪云淡风轻地应了一声,无波无澜。
“淳于——”,魏斌挑着眼移过眼神来,“有这么帅的弟弟,都不和我们说,你到底把不把我们当兄弟?”
这一声“淳于”,叫得她遍身冷汗。
她知道魏斌喜欢开玩笑,剩下的人已经附和着笑出了声,她不知该作何回答,勉强牵了牵嘴角,侧头一瞥淳于赪,正好撞上他两道精光,她怔了一怔,落荒而逃。
“…那个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回海淀还需要点时间,你们也还有事的样子,今天我们就在这儿告别,下次再聚吧。”黄梦湘在一片沉默中提议,微笑着看着她,看不出半分异常。
钱宸马上投出赞成一票,随即提议要送其余三人到前边地铁站。
大家一起走出大门外,淳于凤和淳于赪伫立在车旁笑着向众人挥手道别。
袁来暗抒一口气,感觉自己站立在一片废墟之上,害怕的终于发生了,倒也可以试着安心了。
淳于赪转身看向他,她猝不及防,急急地别过脸去。
淳于凤打发淳于赪去把在另一侧花坛边打电话的淳于夙叫过来,说马上就走。
“不要担心。”他走近了低声说道。
她抬眼看见他微皱的眉头,觉得他恐怕也不知如何是好。
对于他们的说辞,她觉得淳于赪一直心存怀疑。他很聪明,肯定一直在默默地观察和寻思,虽不直言追问,却没有停住探求的脚步。
所有的谎言都有破绽,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开关,一切勉强支撑起来的美好都会崩塌。
而今天,淳于赪已经握有了这个关键,如今就要看他把它安放在哪儿,来试探自己的猜想了。
上车后,虽极力地自我宽慰,袁来依旧心绪混乱,对于坐在自己隔壁的淳于赪,非但有意避免眼神接触,甚至连他为何放弃度假突然回来,也没心情问。
倒是淳于赪一副没事人的模样,主动解释说因为淳于琨突然有事返回北京,当时他们在伦敦转机,觉得去苏格兰也没什么意思,就在伦敦玩了玩儿,然后坐飞机回来了,淳于夙想去日本、韩国玩一玩儿。
一路上,她一言不发,白日里有过的恶心感卷土重来,身心难受,在车窗上看到自己一张紧绷的脸,又是一阵烦躁。
她连他们一行人正往哪儿去,也没有问。
不外乎就是去见她,最坏的情况,就是去见她。
因为早有心理准备,所以车子停在昨天来过的别墅前时,她平平静静地下车来。
淳于凤大概是看到她脸色不好,甩上车门过来问说是不是晕车,她只摇了摇头。
她倒数第二个进去,淳于凤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入眼,即是淳于琨戴着眼镜挺着脊背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的场景。
她低着头从镜片后射出两道光芒,把众人扫了一遍,抬手示意了一下叠手立在一侧的女佣,让他们都坐下。
佣人端上精致的欧式瓷杯,里面是加了蜜的热牛奶。
淳于琨正用英语和其他人谈着什么,袁来事不关已,正感口中不适,拿过杯子来喝了两口,觉得有些甜腻,于是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今天被叫过来有什么事儿,但隐隐地觉得没有好事儿,不过也无所谓,再坏也不过在她另一边脸上再留一道戒指印,反正退得比想象的要快一些。
“今天我和你们的负责人通过话了。”
突然入耳的中文,袁来后知后觉地抬头看向淳于琨。
“她和我说了一些你的情况,那个表,你想交就交上去吧。”
看淳于琨一脸气定神闲的模样,她甚至怀疑她以什么手段说服佟颜到时候把她刷下去,可即使就是这样,她又能如何。
“好。”她直直地回应。
“听说你男朋友今天早上离开了北京。”淳于琨的眼神更加闲适了些。
袁来眉头一皱,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虽然早就知道对于淳于琨而言,自己就像活在玻璃罩里,但听她有意提起,仍然觉得听着不舒服。
“是的。”她只回了两字。
“听说你那个朋友也今天早上走了?”
“…是的。”
“听说你男朋友的妈妈不喜欢你,你想和他分手?”
“…是的。”
淳于琨架起一条腿来:“话说今天杨林他妈妈打电话来,问我你有没有男朋友。”她话止于此,挑着眼角看过来。
“鲨鱼的妈妈?”淳于赪似乎在努力抓重点。
“昨天我在他家吃饭,那只是鲨鱼的一个玩笑。”她简短地解释。
“听说你和杨林…”
放在包里的手机响起,袁来正好听她的“听说”听得阵阵恶心,也顾不得别的,快速回身去拿手机,一看来电人,心跳蓦然一紧。
这个人,从不轻易给她打电话。
她径自接了起来,只听得一句,瞬间天旋地转,犹如当头棒喝。
手一松,手机砸在木质地板上,万籁俱寂中,一声惊人的脆响。
“怎么了…”淳于凤站起身来,话未说完,只见她似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却又在下一秒捂紧了胸口,又下一秒喷吐了一地。
他连忙赶去扶住,淳于赪和淳于夙惊呼之余也赶忙过来关切,连淳于琨都吓得站了起来,神色紧张。
断断续续地仍有秽物从她捂住嘴巴的指间流出,淳于夙已经闪到另一边,一边顺着她的背一边让人去拿毛巾。
淳于凤心急如焚,怎么接了个电话就成了这个样子?!
正在干着急,隐约听见地上掉落的电话里似乎传出和他一样着急的人声,他一把抓起,劈头就问:“你是谁?你对她说了什么?!”
淳于凤挂了电话,看了一眼依旧阵阵干呕的姑娘,满心的酸楚,竟不忍再看,又觉得哪怕上前去安慰一句,都太过残忍。
这哪里是可以用任何语言或行动,就可以抚慰的疼痛。
一个又一个,这最后一个,终于也失去了。
不管别人怎么样,不管以后怎么样,他会一直守在她身边,倾尽全部,上天入地。
“Her grandfather just died…”他向尚不知情的几个人交代了情况,几个人俱是神色一晃。
他留她给淳于夙照顾,当即打电话向公司请假,从她包中翻出身份证让助理预定最早的航班。
淳于凤打完电话,对淳于琨说要马上陪她回家一趟。
淳于琨自事情发生,一直无声地立在原在,神情肃然,虽不是事不关已,却好似不愿关心。
闻言,她只是点了点头。
“I’m going with you!”淳于赪突然开口。
“No。 You stay here。”淳于琨的神色已恢复了五分。
“I am not an idiot!”淳于赪吼了一声,转过眼来精锐地盯着淳于琨,“I know who she is…I know who i am…”
“You got it all wrong…”
“I asked Dad。”
淳于赪拿话一堵,淳于琨脚步一晃,她抬眼去看淳于夙,见她侧脸闪过一道愧色,瞬间脸色惨白。
时间合适的最早的航班,在第二天侵早。
吐了个干净之后,身体里排山倒海的不适、想躲避噩耗而不得的焦灼与烦躁,鲸吞蚕食了她全部的身心。
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跌宕,光怪陆离,有被拉长的五颜六色的光线。
她强迫自己睁眼看着,感受着,听着自己接续的呼吸,仿佛这是个真实的梦境。
它一旦碎了,就会有锋利残酷的现实屹立眼前,压得她无处遁逃。
她不太清楚,自己如何在淳于家的别墅里休息了一晚,如何在第二天一早被载去机场,被领上了飞机,然后被领下了飞机,塞进车里,然后再下来。
她用以自我防御的梦境,哗地碎在了自家门口,大大小小的碎片割得她遍体鳞伤。
她身体一晃,抬头看了一眼这幢终于在人世中生气丧尽的房子,诚然还剩下她一个,又有什么区别。
正值饭点,屋内飘出饭菜香味,飘出各路人的谈话,飘出时高时低的哭喊。
门大开着,她抬脚走进去,不去顾及同行前来的两个人。
远近的人,正吃着饭的,正在缝纫机上制作丧服的,正在清洗碗筷的,通通停下来看着他们,神色新奇,随即有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这些同村人看着她长大,自然已没什么新鲜。
“这个男小孩就是当年被抱走的那个吧?”
“估计是,你看两人一般大,又长得那么像。”
“这个外国人是那个女人的弟弟,当年他来过一次,我见过他。”
……
她充耳不闻,身后的两人却是听不懂方言,在密密麻麻的目光中向左右示意。
袁建明从半路迎出来,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人,神色一怔。
他自然是认得的,即使这辈子只见过一次,但这辈子,都不会忘却。
淳于凤,当年淳于琨前来交涉时,袁建明曾见过一面,昨天电话里他也自报了家门,只是当年的两个年轻人,眼下今生第二回见面,却都已是人入中年。
这个跟着淳于凤身边的男小孩,感觉和袁来那么像,他也无需多想,就是那个孩子了。
“是你们…”他不善言辞,不知该说什么,只挤出这三个字来,神色有些久远的凄怆。
“你爷爷他这几天时好时坏,不想…不想昨天夜里就这样…就这样去了…”袁建明抬起黝黑干裂的手,草草地抹了一把泪,“我想早点告诉你,又怕让你白跑一趟…”
袁来怔怔地立在原地。
她确实怨他,怨他的拖延让她只剩下一场生与死的告别,可她也清楚,这样的责怪实在太过残忍。
于她而言是爷爷,于他而言,却是父亲,他的伤痛又怎么比自己少?
他虽不善表达,却作为家人一直默默善待着她,自然极其不愿意给她一个这样的结局。
也不知何时,他的双鬓染上了风霜,双眼间的皱纹已是那样的深。
转眼间,她已成人,而他已经老了。
她看着他布满血丝的泪眼,只淡淡地说:“我去看看他。”
人已经按风俗收整了仪容,穿着新衣新鞋安放在前厅的门板上。
她一步步地挪过去,正在哭丧的老一辈亲戚让开路去。
就像往常去看望时他常常昏睡一样,可这次她知道,再等不到他醒来的一刻了。
他的脸已然黑沉,又多了一种风干般的紧绷,两颊深陷,显出突兀的颧骨。
她觉得胸腔一阵堵得发慌,继而眼泪一颗又一颗地往下掉。
二十年来的往事,一旦跳出来一件,心就多痛一分,她努力地不去想,只盯着他的脸,任眼泪不停地掉下去。
有人双手扶住了她的肩,但没有说什么。
她抬手抹了两把泪,抽了抽鼻子,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淳于凤,示意自己没事。
天气炎热,尸身禁不住放,今日报丧,明后天就要办事。袁建明身为长子和如今唯一的儿子,事情多得心力交瘁,没时间在他们身上多做停留。
袁来把淳于凤从她宿舍拿回的行李带上楼,他们跟着上楼,顺便看看两人能在哪个房间凑合几晚。
到了她房间,她木木地往柜子里塞衣服,两人刚在她床沿上坐稳,就听得一个人跳着步子正飞奔上来。
袁来早听出来是谁。
淳于凤和淳于赬朝门口看去,来的是一个高个儿阳光的男生,立定在门口,喘着粗气挂着汗珠,皱眉打量着他们。
“你们就是…她在北京遇到的家人?”
淳于凤正待起身招呼,却听见他冷言冷语地问道。
“…是的。”淳于凤自然不能否认,“你是?”
“你管不着。”他放下一句话,径自朝袁来走去。
“袁起!”她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两人,轻斥了一声。
“怎么?想扔就扔,想捡就捡,拿你当片垃圾你很乐意么?”
他牵起嘴角一声冷笑,这席话,明显不是说给她听的。
袁起习惯于出言不逊,可这次,袁来也霎时变了脸色。
她虽不去责怪,可又怎么不在意。
像片垃圾一样?恰巧,她也怎么想过。
那两人也是脸色大坏。
淳于凤原想分辩几句,但对方不过是个孩子,又说到底还是自己一方理亏,于是生生忍下了。
“我的姐姐不是垃圾…我们不知道奶奶这样做了。我们是家人。”
自离开北京以来没怎么说过话的淳于赪,突然平静而不容置疑地开口。
“‘你的姐姐’?”袁起又一记冷笑,“你问过她没有,愿不愿意当你这个姐姐,做你这个家人?”
一句话,问得袁来心惊肉跳。
袁起不愧与她一起长大,对她的坚持与倔强了如指掌,对于她和淳于凤之间的拉锯战的核心问题,一语道破。
如今,把她束缚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客观因素,也不复存在了。
淳于凤曾经与她期许过的未来,估计了却这桩丧事以后,就要正式启动了。
如今没有借口,无处遁逃,她真的要逼着做决定了。
愿不愿意做他的姐姐?愿不愿意做他的家人?她也真的没有想好。
袁起对这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的现状挺是满意,也不去管另外两个面色崩坏的人,一步在袁来身后的床上坐下,甩着自己的手机抱怨道:“你赶紧开机,你男朋友快把我电话打爆了。一副害怕你会离他而去,从此在地球上消失的模样。”
袁来只作不理,事发后,她不回肖格的短信,掐掉他的电话,后来坐飞机时关了机也想不起来再开,家里出了事是一个原因,从此开始断绝与他的联系,却是她一早的打算。
本想着还有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可以帮忙,不想他前脚走,自己也后脚回来了,但她的决心不变。
“你的烂摊子我可不收…”袁起对于她的漠视,明显很不满意,自己扯过她的包就开始翻找。
“哟~个把月不见,高大上了!’家人’给您买的新手机啊?”他把那两字咬得缓慢而清晰,看了一圈各种按钮,最终把她手机打开了,然后拍拍屁股满意去下楼去了。
手机一波波“嗡嗡”的声音,响得她很是烦躁,她任它躺那儿,不去看。
三个人的屋里静得有些可怕,她关上柜门向二人解释说:“他是邻居家的孩子,我们一起长大。他就那个样子,你们不用管他。”
被袁起一搅,她都快忘了,自己为何回到了家里。刚出房间,听见楼下的喧嚣,心情又沉了下去。
家里房间倒是有,只是没有多余的床,铺盖也少了些,总不能让他们住在她已过世的父亲的床上,而且这几天高温晴天,她不确定这两位能不能熬得过去。她也提议说让他们进城住饭店,两人均是坚决反对,她也没有办法。
那么,怕是得把他们安排到别处,或者去别处借些床上用品。
说起来,关系最近的,当然是袁建明,但想起那张脸来,她却宁愿去找袁起的妈妈。
下得楼来,正想要解决这一问题,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