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烬余录-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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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蕊珠——”听到自己的名字,珠儿全身一震,四肢百骸似乎都僵住了,无法挪动半步。
“康蕊珠,康蕊珠是哪个?”
“是我!”珠儿抬头,朗声应道。
那官员皱了皱眉头,又埋头仔细看了看清册,才淡淡说了句,“出来吧。”
珠儿也是眉头紧皱,那日在城中的那份名册,虽然勾去了自己的生辰年份,但源军手中,肯定另有宗籍清册,这一份上,应该是标注着自己真实岁数的。
所有被点到姓名的女子,一路迤逦行去,到达一座大帐,里面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兽皮,兽皮之上,堆放着红红绿绿的纱衣,却是露台歌女的服饰,坦胸露乳,举步窥膝。
一身戎装的大皇子颜充,站在帐篷中间,似笑非笑,一口流利的汉话:“你们换上这些衣服,出去与我们饮酒去!”
源章宗派了八弟鲁王颜启昕协助接管河东河北,终于一切尘埃落定。于是两位皇子又急急赶回大梁,负责物资的北上清运。
“凭什么?!”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珠儿抬头看过去,见是被斩断了一条手臂的辉王康徵的长女,康含玉。
颜充冷笑道:“你是宗姬,对么?那就是我用五百锭金子买来的,就凭这个,你就得听我的!”
康含玉亢声辨道:“谁卖的?谁得了金子?谁有资格卖我们?”
“你家先帝点头应承过,你家太子又画押按了手印,将你们尽数抵给我大源,冲抵犒军金银。”
“谁要犒军谁自己去犒!凭什么牺牲我们?让我们受这样的奇耻大辱?!”这话,对赵肃宗已经颇为不敬,但一众宗室女子谁也没有觉得失礼,反而觉得痛快淋漓。
“呵呵……”康茂冷笑,“你家先帝后宫女子数千人,都是取自民间,何曾问过那些女子自己是否愿意?如今你赵国已亡,你们就和那最下贱的宫女一样,都是民妇而已,败者向胜者称臣纳贡,天经地义。况且这事儿有买有卖公平合理,不像你康氏榨取民脂民膏,都是白白拿去,没有半点补偿的!那艮苑中的奇花异石,哪一样不是巧取豪夺而来?”
康含玉气得浑身颤抖,五指齐张,向颜充扑了过去,口中嘶吼道:“我跟你拼了!”
颜充拔出腰刀,手起刀落,一刀便把康含玉由肩至腰,斜劈成两半!
白花花的肠子混着血浆,流了一地,飞溅的血珠,喷到众女子的身上脸上,骇得众人连尖叫都堵在喉咙里,叫也叫不出来。所有人都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吓呆了,有几个人想要呕吐,但喉头咯咯几声,终于还是忍了下来,另有几个人,软软的瘫坐到了地上。
那颜充却用舌头舔了舔飞溅到唇边的血迹,露出一个狞笑,双目渐渐染上了赤色,似乎那血,已然将他的兽性激发了出来。
“殿下,你这又是做什么?”帐帘一挑,颜启昊走了进来,笑着说道,“好好的接风宴,不要弄上了血腥气,叔王还等着和你拼酒呢!快换过衣服过去吧,不要让叔王等急了。”
颜启昊连推带劝,将颜充送了出去,又吩咐人略略收拾了尸体和血污。待其他闲杂人等都出去了,方负着手,冷冷的看着这些吓得魂飞魄散的女子。
“我没什么耐心,你们最好乖乖听话。一盏茶之后,我再进来,如果你们还没换衣服,我便像这样自己动手了。”他说完拉过身边的一个女子,双手攀住那女子的肩头,用力向外一分,将那女子的外衣里衣,尽皆撕成两半!
颜启昊目不斜视的转身而出,剩下那女子,双臂交叉,掩着光裸的前胸,蹲了下来,哀哀痛哭。
像是有了默契似的,所有的女子都开始默默的脱下衣服,换上了卑贱屈辱的新装。起初大家的动作都很慢很慢,像是迟疑,又像是不舍,但后来便越来越快,像是生怕自己成了最后一个似的。
只有珠儿抱着膝,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因为那些衣服,她根本穿不了……但如果能穿呢?珠儿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像所有人一样屈从。
珠儿眼前一尺的地面上,有一小块褐色的东西,不知道是心肝脾胃肾的哪个脏器的一部分,应该是那康含玉身上的吧?珠儿看着看着,再也抑制不住,狂呕起来,把刚刚喝下的那碗粥,尽数吐到了地上,盖住了那块东西,像是为那个女子埋葬……
没有人在意珠儿,没有人哪怕是有一点点安慰的举动,所有的视线,都飘向珠儿身上,却又都一触即逸,似乎珠儿身上有什么瘟疫,只要多看一眼便会染上似的。
珠儿突然觉得冷,冷得入骨,于是更加紧紧的,裹住了身上一重重衣衫。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四、身困池笼心神裂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所有人都换好了衣服。曾经高高在上的帝姬宗姬,换上了瓦舍歌女的衣服,看上去,也和歌女没有了任何分别。有些人扯着衣襟,徒然的掩着肩头胸口;有些人一味的垂着头,不敢看别人;也有人沉静自持,似乎就算不着寸缕,也依然能保持优雅的气度一般。
珠儿看到,有个绿衣女子,悄悄移动着脚步,从墙上悬挂的弓箭中抽出一支羽箭,偷偷藏在袖里,那层层轻纱的广袖又长又大,便是藏上一柄腰刀,也不露痕迹。珠儿不出声,只怔怔的看着,记忆中那女子是个远支宗室家的千金,见过几次,但不知道名字。
颜启昊走了进来,吩咐亲随引导着一众女子鱼贯而出。
那藏剑的女子,垂着头,露着粉白的颈,走在最后一个。当她行经颜启昊身边的时候,突然抬起头来,嫣然一笑,那笑容,如同繁卉盛开。
颜启昊一怔。
转瞬之间,那雪亮的箭镞,已经到了颜启昊颈畔。
颜启昊侧身一闪,右手闪电般的叼住那只玉腕,只轻轻一带,一推,那女子便自己失去了平衡,仰面跌倒在地。
“爹爹……孃孃……来世再见……”那女子说完,便用力把那箭刺入了颈中。血,涌了出来,染红了那件绿色的纱裙。
颜启昊皱了皱眉,挥了挥手,便有从人过来,将尸体抬了出去,甚至没有人想起来查看一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已经没了气息……
颜启昊正要转身离去,却突然发现了蹲在角落里的珠儿。
“你几岁?”颜启昊问道。
“七岁。”珠儿抬头回答。
颜启昊皱了皱眉,“你在这里等着,等她们散了一起回去,别乱跑,等下我让人拿点吃食给你。”全然是对小孩子的语气。
珠儿轻轻点了点头,便抿起嘴不再出声。
颜启昊转身离去,行到门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传了过来……
不多时,果然有个兵丁拿了一个托盘过来,放在桌案上。
珠儿原本不想吃这嗟来之食的,但饿,真的是一种难忍的痛,淡淡的米饭香气混着肉香,对几乎一日一夜没有进食的珠儿来说,不啻为天大的诱惑。
珠儿挪了过去,揭开那盖碗的盖子,见是一碗盖饭,白米饭上铺着大片的白肉和内脏,合着葱、韭,上面还浇着浓褐色的酱汁,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珠儿不由得一掩鼻,心头又是一阵烦恶欲呕。
珠儿掩上了盖子,又去拿旁边那壶,一股浓烈的茶香。珠儿倾出一杯,略一品尝,却见里面搀了牛乳和盐,也有一股腥膻之气,本不欲再喝,无奈腹中饥火上升,便强忍着饮尽了一杯。
一杯热茶下肚,珠儿觉得胸腹间暖烘烘的,饥火反倒是被勾了起来,觉得更饿了,便又挑着那盖饭中的白饭吃了几口,终于有了七八分饱的感觉,便放下了筷子,又缩回到帐子角落中坐着。
坐在那些帝姬、宗姬脱下的汉家衣冠中间,珠儿便觉得有几分安心。夜已深,帐中只有珠儿一个人,灯火昏黄,血腥弥漫。珠儿原以为在这样的情境下自己会怕的,因为从小到大,身边就没离开过人,但却意外的并不觉得怕,也完全没有惶然的感觉,只是觉得无助。
珠儿看着帐篷门缝中透出的浓黑夜色,想逃跑,又有些畏惧。纵然能跑出大营,想必也进不去城吧?之前在东塔院,听后面进来的那些宗姬们说过,这几天全城都在搜捕康氏宗室,狭街僻巷,无不周遍。每日里都有大梁府的人在市井中沿街大呼,告喻百姓不得隐藏康氏一族,如果有隐藏的,应立即交予官府,以免被连累。
若向四郊逃去,珠儿又不敢,夜黑,路不熟,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又怎么逃?若紫笑在便好了,两个人在一起,总归是可以商量的,也可以互相壮胆……想到这里,珠儿轻轻一叹,到底是紫笑命好,虽然小时候受了最多苦,但现在却最是平安。那绯桃应该也在营中吧,却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父王,母亲……想到父母,珠儿又打消了逃走的念头,不管将来如何,一家人可以在一起,总是好的。在珠儿心中,被掳去源国为奴,无非就像自家庄子上的那些下奴一样,或农或桑,或豢养鸡鸭,生活虽苦,却也能活得下去。而那些农牧生活在珠儿想来,似乎和在府中调弄鹦鹉,喂食锦鲤差不了许多……
突然,数声女子尖锐的惨嚎穿透了寂静的黑夜,那声音,是珠儿这辈子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凄厉,绝望,痛不欲生。珠儿蓦地想起了许道长所说的那八个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似乎,便是这声音,便是此时此刻的情景。
珠儿的心中一阵战栗,全身微微抖动着站了起来,紧握着腰间的骨球。她要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是不是可以帮她们结束痛苦。
珠儿脱下身上花团锦簇的团窠对雁纹织锦披风,露出里面一身雪青色暗花球路锦襦裙。那披风是王妃特特给珠儿做的新年新装,寄托着王妃希望珠儿终身有托,早日纳彩的心愿。珠儿怔怔的看了片刻,才转身离开,仿佛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一样。
因那织锦披风掺有金线,在夜色中太过耀眼,珠儿不得不把它脱下来。
似乎已经过了子正时分,天上无月无星,四下里很昏暗。偶尔有巡逻的源兵经过,珠儿便躲藏在帐篷后面。一路遮遮掩掩的,向声音传出的方向行去。
那惨呼依然持续不断,声音高亢凄厉,而且听声音,并不是一个人。似乎那些人想用这样的呼喊,将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抛却,以求速死一般。
转过一重栅栏,珠儿来到了主帅的金顶大帐前,旗杆上高挑着一枝火把,将帐前照得明晦不定。旗杆下,辗转着三个汉装女子。血迹,从她们身下涌了出来,把泥土染成了黯黑的色泽;惨呼,从她们口中涌了出来,那拼尽全身力气的嘶喊,让珠儿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身处地狱。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五、红颜惨淡流离苦
珠儿抚着心口,略定了定神,凝目看过去。只一眼,便身子一震,瘫坐在地上。
珠儿分明的看到,那三个女子的下|体中,都插着一杆枪,枪头冲外,枪尾深深没入体内,血,不绝流出,但人却不得便死,甚至连翻身都不行,更不要说自己求死了。看那枪露出在外的长度,便知道深入体内的长度之长,令人咋舌。珠儿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翻江倒海的痛,想站起来,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
珠儿取出那骨球,拨开机簧,在手里握着,酝酿了很久,才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蹒跚着,一步一步,坚定的走了过去。
其中一个女子看到了珠儿,涣散的眼神中有了一丝光,“杀了我……快杀了我……快……”
珠儿点点头,按照许道长说的位置,向那女子的腿根刺了过去。
“谢……谢……”那女子嘴边浮现了一个笑,闭上了眼睛,再无呼吸。
珠儿迅速的了断了另外两个女子,全然没有了第一次那样的惶惑不安,反而有一种神圣的满足,似乎,在做一件大功德。
那三个女子,看服饰都是宫中女史,一个尚药、一个尚食、一个尚衣。珠儿把手伸向他们的腰间,去摸他们的腰牌,她们不该被埋没掉名姓的,要让青史记取,让后世怀思,让天下人凭吊。
尚药局内史郑寿心、尚食局使令吕吉祥,尚衣局尚衣徐宝莲,小巧的紫檀腰牌上错着金字,像她们曾经如花的生命一样,精致而美好……珠儿将它们小心的纳入怀中,任由泪水滚滚淌落。
珠儿收起那骨球的机簧,将它纳入荷包之中。哪知道才刚一迈步,那骨球便不知怎地,掉落了出来,顺着地势的斜坡,一路骨碌碌的滚了很远。珠儿忙追了过去,就在马上要抓住那骨球的时候,冷不防黑暗中伸过来一只手,将那骨球捡了起来。
珠儿抬头去看,却见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儿,一身白狐裘,皮帽的左右两侧,各垂下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却是源国式样。
“还给我,那是我的。”
“你是谁?赵国的帝姬或宗姬吗?”那男孩开了口,一口字正腔圆的汉话。
“你怎么知道我是帝姬或宗姬,就不能是其他什么人吗?”
“你这岁数,必然不可能是后妃夫人,那么不是帝姬,就是宗姬。听他们说,公主的孩子算外姓了,不需要跟你们在一起。”
珠儿点点头,心道这孩子倒是聪明,“我父亲是永安郡王。”
“那就是宗姬了?也就是郡主?”
珠儿又点点头。
“郡主的服饰,都是这样的吗?”那男孩用手指点着珠儿襦裙胸前的带子,问道。
珠儿脸一红,略缩了缩身子,“这是家常衣服,并不是册封宗姬时穿的。”她不晓得这孩子为何这么关心这种事,只是随口敷衍。
那男孩点点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迷路了。”珠儿撒谎撒得很是坦然。
“没关系,你是住在青宫的对吧?我可以送你回去。”
“可是我要回到原来那个大帐,里面有我的衣服。”
“没关系,我陪你去找!”那男孩拍了拍胸脯,“我叫颜音,你叫什么?”
“珠儿。”
“你几岁?”
“七岁。”
“我八岁,比你大。”颜音微微扬起头,得意一笑。
“那你把那个还给我吧……”珠儿伸出手来。
颜音把那骨球托在手中端详,“这是什么?”
“打捶丸用的球。”
“啊!我知道那个,跟打马球差不多,只是不用骑马,那是女人孩子玩儿的玩意儿。”
珠儿不知怎地,有点想笑,这孩子把自己当成大人的样子很是可爱。
“给我吧……”珠儿又说道,不知是装得还是真的,突然动了情,声音带了三分哽咽,眼中水盈盈的,蕴上了泪。
颜音见珠儿泫然欲泣,忙把那骨球塞到珠儿手里,“给你!给你!你放心,我们再不会夺走你们任何东西了!”他把“再不会”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信誓。
珠儿点点头,将那骨球重新塞回荷包,却不防它又掉了出来。
颜音再度帮珠儿拾起骨球。
珠儿翻过那荷包看时,却见那锦缎的荷包底部已经崩了丝,漏了一个大洞,再也没法修补了。
“这东西太重了,用丝绸的荷包装恐怕不行,我的这个给你用吧,这是小羊皮的。”颜音说着,解下身上一个荷包,递给珠儿。
珠儿伸手接过,见羊皮被磨得极薄,手感绵软而温润,上面用一种很特殊的浅褐色丝线,绣着杂宝卐字纹,“这是什么线?”
“是梅花鹿尾巴上的毛纺成的线,我娘绣的……”颜音说到这里,神色间有些黯然。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珠儿推辞。
“没关系啊,你有什么好东西也送我一个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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