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烬余录-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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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给她们打胎呢?让她们生下小宝宝不好吗?”颜音又小声问道,似乎生怕惊扰了病人。
戴子和长叹一声,“她们怀的,都是原配夫君的孩子,如今已经从了源人,崇王有令,之前汉人的骨血,便不能留了。”
此言一出,众女子一片呜咽之声。
颜音腾地红了脸,大感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我回去了……”颜音小声说道。说完,便逃也似的跑出了这个生与死相互纠缠的院子。
颜音一路走回自己的下榻之处,行到半路,忽听隔着墙传来说话声,却是小孩儿的口音。
“佛郎哥哥!我也想要玩!”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
“咱们统共就这么一根绦子够长,只能做一个挑线花绳来玩,你让玉郎和蝶哥儿先玩,然后你再玩。”说话的人想必是那个佛郎,听起来岁数大些。
颜音知道那挑线花绳是用一个绳子,两头并在一起打个结,做成绳圈,两个人用手指翻出花样来的玩意儿,他小时候也曾玩过,但嫌弃这游戏太过女气,已经有两三年不碰了。
“他们什么时候玩儿完了啊?”先头那声音又问。
只听啪的一声巴掌声响过,那孩子哭了起来,另一个声音厉声斥道,“浑说什么?这种不吉利的话也是说得的?”
“佛保!好好的打金郎做什么?他小孩子不懂事,有口无心,何必打他。咱们兄弟都这样了,你还要这样自己人伤自己人么?”说话的还是那佛郎。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连那哭泣的金郎,声音也小了下去。
颜音推门走进那院子,隔着门,朗声问道:“这里住的是皇子吗?”
关在青宫里的小孩儿,不是皇子就必然是王子,颜音约略听康茂说过兄弟们的小名,似乎和他们刚才彼此的称呼对得上。
“你是谁?”是那佛郎的声音。
“你别管我是谁,我这有几个琉璃弹珠儿,送给你们玩。”颜音说着,便褪下腕子上的那串琉璃珠,解开系绳,取下一个。然后戳破窗纸,把剩下的那一串都塞了进去,转身就走。
颜音走出院门,长出了一口气,像个欠债的人,终于把债还完了一样,一身轻松。
颜音歪着头一笑,摊开手,手心中是一枚雪青色的琉璃珠儿,正是那日,珠儿身上衣服的颜色。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六日,帅府令妇女已从大金将士,即改大金梳装,元有孕者,听医官下胎。——靖康稗史笺证
☆、四十八、向来艰难传大宝
前番源国公布榜文,要求大梁城耆老、僧道、军民、百姓,共议荐举一人为主。
数日以来,赵国的文武百官、耆老、僧道、军民等数次上书源国,要求收回成命,仍立康氏为主,不改赵国国号。但源军始终不允。
十日后,源军移文大梁府,令百官、僧道、耆老、军民共议,立原赵国宰执张国昌为帝。城中士庶依然拒绝,上书称,“奉大源皇帝圣旨,四元帅台令,令立少宰张国昌为主,某等亡国之臣,荒迷不知所措,不敢推戴,欲立贤人,亦敢自军前指挥。”言辞竟是犀利无比。
源国只得径自册立张国昌为帝,改国号大楚。册文前面历数康氏的重重背德恶行,后面又把张国昌夸得世间罕有,最后写道,“……以玺绂册命尔为皇帝,以理斯民,国号大楚,都于金陵。自黄河已外,除西夏新界,疆场仍旧,世辅王室,永作藩臣。贡礼时修,尔勿疲于述职,问音岁致,我无缓于披诚。于戏!天生蒸民,不能自治,故立君以临之。君不能独理,故树官以教之。乃知民非后不治,后非贤不守。其于有位,可不慎乎?予懋乃德,嘉乃丕绩,日慎一日,虽休勿休。往钦哉,其听朕命。”
这边张国昌刚一继位,那边颜充率领的右军便开拔北行,除去携带大量辎重之外,太子康茂及众位老亲王、后妃也在此批北行名单之列。只那辉王康徵自断臂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便留了下来,延后起行。
右军北行那一日,正是二月二,龙抬头。
那天是个晴日,风柔柔的,带着些微春天的暖意。
颜音站在自己院子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康茂被一群源兵簇拥着,走出了对面院落的大门。只见他束发,金冠,身上还是穿着那件石青色遥溃礁龆嘣碌挠那簦袷遣辉谒砩狭粝潞奂#鹿诙蓟故悄茄删徽耄皇悄且路行拗逅沙冢袷瞧>胍鸭�
但康茂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疲倦,依然是那样淡淡的,似乎万事都不萦怀。
颜音走过去,将那件两面发烧的裘皮披风再度披在康茂身上,踮着脚尖,去系领子上的系带。
康茂拦住了颜音的手,“春暖了,用不到这个了,还是你留着吧。”
颜音摇头,“不行,越向北行,会越冷的。”
听了这话,康茂眼中掠过一丝黯然,是啊……越向北行,离故土越远,虽然越行越是春深天暖,但去国离家之悲,是万千□□也掩不住的蚀骨的寒……康茂垂下了眼帘,任由颜音帮他系好披风。
“太子哥哥,你在中都会宁等我,我很快也会去的!一定要等我,要好好保重!”颜音用力挥了挥拳头。
“你也保重!”康茂郑重地点点头,缓缓转身,被那群源兵簇拥着去了。
颜音踩在门槛上,抻着脖子,向康茂远去的方向望着,直到那群人转过了墙角,再也看不见了,才对阿古说:“走!我们去城头!”
颜音在阿古的陪伴下,攀上了城楼,远远看着颜充率领的右军,浩浩荡荡,如同一条蟠龙,蠕动着,蜿蜒着,缓缓向北行去。每个人,都是一个小小的黑点,像是虫蚁一般,这样居高临下看过去,再也分不清谁是将,谁是兵,谁是源人,谁是赵人,谁姓颜,谁姓康……
城下,哭声震天。
新任的大楚皇帝张国昌,一身缟素,在天子仪卫法驾的团团簇拥下,于城门内设了香案,伏地痛哭,遥送太子康茂。周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大梁军民百姓,在这些百官士庶当中,也有很多人穿着素服,香烟袅袅,久久不散,哭声震天,哀嚎动地。像是一场葬礼,但葬礼的对象,却还活着。
颜音皱着眉头看着,很是疑惑:“他们这么舍不得太子哥哥,当初为什么不拼上性命请他回去当皇帝?而且,那些康氏宗室,不都是他们送出来的吗?若他们真要藏,这么大的城,藏起几个姓康的有什么难的?”
阿古在一旁嗤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谁当皇帝,对他们来说都一样,只要能保住自己头上的脑袋,让他们杀了自己亲爹都干!现在这么哭,只是做戏给别人看罢了,显得自己忠义呗!就像那些大户人家的老太爷死了,子女儿媳一个比一个哭得声大,都是干嚎罢了,哭给别人听的,一滴眼泪都没有!要分家拿遗产了,他们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这些人也是一样,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朝便有新贵上台,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好机会。哼!一个个面上在哭,心里都在偷偷暗笑呢!”
颜音环顾四周,见城头上的源军少了许多,便问道:“父王是最后一个开拔的,对吗?”
“是呀,王爷是后军元帅啊,自然要殿后。”
“可是……像这样,大家都走了,只剩下父王带的兵,咱们的人数就很少了,万一这些人从城里冲出来打我们怎么办?他们这么多人,几乎是一百个打我们一个呢!”
阿古夸张地捂住颜音的嘴,轻声叫道,“哎呀我的小郎君!可不能提这个,你以为王爷不担心么!他担心的头发都白了,这话可不能说出来,若大家私底下传来传去,军心就会动摇,那样可真就危险了!”
颜音一惊,吐了吐舌头,也放低了声音说道,“就算你不说,我不说,还是有人会想到的吧?我们的人会想到,他们……”颜音用手一指大梁城,“这些人当中,应该也有不少人会想到吧?万一他们突然发难怎么办?我们打得过吗?”
阿古低声笑道:“首先,他们已经被我们打怕了,没有了锐气,不一定敢发难;其次,那张国昌是亲着我们的人,必定也会约束百官兵丁;最后,王爷麾下的铁鹞子军可不是吃素的,当年打西夏的时候,就曾经以五千人破了西夏二十万大军,虽不说以一敌百,也算差不多了。更何况城里这些人都饿得半死了,也未必有力气跟我们打仗。”
颜音这才放下心来,用手抚了抚心口,破颜一笑。
过了几天,颜亮率领的右军和颜鲁虎率领的中军也陆续开拔了。
城头上的源军越来越少,但大梁城还是像个死城一样,所有人都龟缩在城内,没有人敢出入城门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九、梦华余烬万事空
这一日有些倒春寒,颜音的身子又有点不爽,这才想起之前戴子和说过的话,便要去找戴子和看病。
阿古在一旁笑道:“那位戴神医和崇王一起,昨天就北行了。”
“哎……”颜音有些失落,嘟起嘴抱怨道,“他说过要给我开方子的,怎么先走了,不讲信用……”
“那鸾福帝姬怀了崇王的孩子,崇王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一定要戴神医跟着他才放心。这也难怪,崇王的两个儿子都在跟西夏打仗的时候战死了,他后来娶了姬妾无数,却一个孩子也没生出来,这一回老来得子,也怪不得他紧张得要命。”
“你怎么知道那鸾福帝姬怀的一定是儿子?”
阿古被问住了,嗫嚅道,“老来得子,老来得子,大家都这么说,你见过有人说老来得女吗?”
“那你怎么知道那孩子一定是崇王的?”
阿古翻着白眼看了颜音半天,突然嗤的一笑,“你小孩子家懂的倒多……听说那鸾福帝姬不喜欢那个驸马,根本没有跟驸马同过房,到崇王帐中的时候,还是处子呢!那孩子不是崇王的,难道是你的?”
颜音脸一红,嗔道,“你说话真粗俗,我欠该告诉父王,让他打你板子!”
哪知道阿古毫不在乎,“告去告去!小郎君你可要说话算话,赶紧去告,不告是小狗!我宁可挨一顿板子也不愿意再伺候你了!你知道么?这次咱们得的东西太多了,根本都运不回去,最后得丢不少好东西在这里呢,谁不羡慕咱们后军啊,每个人都能拿到不少好处。可是我被拘在你身边,什么好处都抢不到,也不知道王爷能不能念着我的苦劳,给我多留一份肥的。”
“哼!贪财鬼……”颜音气哼哼的,“我让父王不仅打你板子,还什么赏赐都不给你,连脱籍文书也不给。”
阿古怔了一下,随即便又是一脸玩世不恭的笑,“不给就不给,反正也落不到我手上……”想想又觉得不甘心,做了个鬼脸嘻嘻笑道,“就你会告状,难道我不会么?我也去告诉王爷,你小小年纪就想女人了,每天东问西问问个不停,你说王爷是会给你配个帝姬宗姬呢?还是会揍你一顿?”
颜音红了脸,又羞又怒,“好呀!你去告,我跟父王说都是你教我的,看是谁挨打!”
“哈哈!”阿古一笑,“我自然是要挨打的,但是从此以后不用伺候你了,也是值得的!不过你的屁股恐怕也会开花吧!”阿古说完,还拧着身子,夸张得拍了拍屁股。
颜音更怒,却不知道该反驳什么,只是气哼哼的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走下了城楼。
终于,颜启昊率领的后军也要北行了。
一辆厢车停在院中,阿古一脸喜色,忙忙碌碌的收拾着东西。
源军这一次的战利品颇为丰盛,虽然把大梁府所有的车、马、牛、骡都尽数搜刮了来,但依然无法将所有的物品尽数清运北上。大量被丢弃的东西散在营中和青宫各处,任兵士随意捡拾取用,但每个人能携带的辎重也是有限,所有人都挑花了眼,捡起这个,放下那个,不知道该拿什么才好。
阿古之所以高兴,是因为颜音和他单独有一辆大车,由他驾驭。颜音的行李有限,车上的空间又大,他尽可以多装些自己的东西进去。
颜音冷眼看着,阿古一趟趟进进出出像老鼠搬仓一样搬弄着各种物资,沉声说道,“你适可而止吧,差不多就行了,这车是给我的,不是给你的,你塞那么多东西,让我坐哪里?惹急了我一把火都给你烧了!”
阿古忙腆着脸讨好颜音,“我的小郎君啊,你心眼儿最好,最怜惜下奴的,就让下奴多带些东西回去吧!毕竟是九死一生脑袋别在腰带上打下的这一场胜仗,总要让家人亲友落点实惠,沾沾喜气吧!”
颜音心中还是有气,嘟着嘴不理他,手里径自摆弄着那束羽箭。那是颜启昊按照约定,每日送过来的羽箭,虽说自摔了玉佩那日之后父子约好便没有再送过,但之前送的合起来也有一小束了。
颜音把这些箭小心的理好,用一条丝绦紧紧扎起。
阿古没话找话,“啊!这是王爷的箭。”
“你怎么知道?”颜音白了阿古一眼。
“你看这里,”阿古用手指着箭杆,离箭簇约莫两寸的距离,箭杆上画了一条红线,阿古并起五个手指,又伸过另一只手的拇指,放在一起,在箭杆上比着,“你看,王爷行六,就在距离箭簇六指的位置,画一条红线,这样的箭,便是王爷的箭。皇上行三,红线是画在三指处的。”
颜音第一次听到这个规矩,大感好奇,“那崇王也行三,该怎么和皇上区分?”
“崇王那一辈是用黑色做记号。”
“那下一辈呢?皇子的箭是什么颜色。“
“蓝色。我见过大皇子和二皇子的箭。“
“可是……我也行三,三皇子也行三,那我们应该怎么区分呢?”
“这个记号只有皇上最近的血亲才有,也就是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皇上或先皇的兄弟、儿子才行。”
“哦……”颜音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声。
阿古却怕这话惹颜音不快,偷眼觑着颜音的脸色,见颜音没什么表示,才偷偷透了一口气。
颜音看在眼里,撇嘴一笑,“看你这么乖觉,我就教你个法子罢!你别去拿那些粗苯的东西,只管去拿表缎便是,拿过来展开了,一层一层铺在车里,这样又暖和,又不占地方。”
“哎呦!这个主意好!”阿古高兴得跳了起来。
颜音见他那怪样,又是噗嗤一笑,“我再教你个乖,那边院子中,那些很稀薄的,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花纹的表缎,叫做缭绫,是最贵重的,一匹抵得上寻常表缎一百匹的价钱,可惜他们并不识货。你别嫌那东西沾上了泥污,拿了来清洗干净,将来找个识货的商人卖了,一定大赚!”
“好叻!谢谢小郎君指点!”阿古竟然单膝跪倒,给颜音行了个大礼,而后便欢快的跑去找那缭绫去了,生怕被别人占了先。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兴亡流离古今同
跟颜启昊这一批一起北上的人,包括皇子、宗姬、驸马和内夫人、女史等,这四批人相互之间没有什么太近的亲缘关系,把一家人父母子女被拆散到几批军中,也是相互牵制,避免有人逃跑的一种策略。
阿古驾着车,颜音坐在车内,跟着队伍,缓缓起行。
春已至,河已开,曾经冰封的汴水浊浪滔滔,奔流向东,一去不返。
满山遍野开满了紫花地丁,开在曾经浴血的战场上,开在那些被薄土覆盖的双方将士尸身上。蒲罕……到底也没有等到这一场鲜花胜放的生日。那些深紫色的小花,像是一只只敛翅栖息的蝶,仿佛因为血肉的滋养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