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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梦华烬余录-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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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古帮金郎披上衣服,金郎却捏着那衣服的两条系带不松手,口中喃喃,“是左衽的……”
  “有什么关系……”阿古不解。
  “凡敛死者,左衽,不纽。”金郎背书一般吟诵出这句话。
  阿古只略略懂一点汉语,听不明白,困惑的看着颜音,颜音却沉下脸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交领左衽的花叶纹海清衣。
  金郎话一出口,便知道不对了,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认错,急得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只轻轻去牵颜音的衣袖,蓦地看到自己皲裂泥污的手指,便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一滴泪,吧嗒一声,落在那敞开的衣襟上。
  颜音长出了一口气,吩咐阿古道,“你帮他净净手,给他拿点吃的吧!”说完便背转身在行李中盲目翻找着,一言不发。
  阿古拿过来的,只有两个干冷的胡饼而已。
  “谢谢哥哥!”金郎双手接过胡饼,甜甜的道了一声谢,又转向颜音说道,“谢谢颜音哥哥!”
  颜音这才缓过劲儿来,转过身淡淡说道,“吃吧。”
  金郎双手捧着胡饼,凑在嘴边慢慢咬着,半天也没咬下多少来,那模样,倒像是嗑松子儿的小松鼠一般。
  “怎么?咬不动?是不是换牙呢?”颜音笑道。
  金郎重重点了点头。
  “难怪不爱说话……”颜音又笑。
  金郎腾地红了脸。
  突然,匆匆一骑,从远处掠了过来,马上的人一身赵国装束,看样子是个内侍。
  那人下了马,走到那些女子的大车近前,离着十来步的距离,微微一躬身,朗声说道:“传烁王钧旨,宗姬,宗女,女史,内夫人等,应庄敬自持,谨慎言行,不得离次取辱。”就这样一句话,那人稳稳的迈着步子,声调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一辆车,一辆车的传了过去。
  那人声音既不大,也不小,能让车内人听得清清楚楚,又不至于过于喧噪,引人注目,显见是很有分寸。甚至他站定的距离都经过了精心的推敲,离那些车既不远,又不近,不会近到让看押的源兵感觉到威胁,又不会远到让车内的人听不清楚。
  车内的女子们刚刚吃过了饭,正是每天唯一一次放风的时间,但今天却不同,竟然没有一个人下车,所有的车内都安安静静的,甚至没有一个人挑开车帘向外张望。
  “这是怎么回事?”颜音皱眉道。
  “谁知道呢!”阿古懒洋洋的说道,“哼!都是阶下囚了,还摆出这王爷架子给谁看!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处境啊!我最烦那个什么烁王了,一副眼睛长到额头上的样子,等将来到了中都,一定要第一个在他脸上刺个奴字,看他还怎么傲气!”
  “要在脸上刺字的吗?”颜音有些惊讶。
  “大概是吧!之前灭了渤海国的时候,他们的宗室男丁都在脸上刺了字。”
  “哦……”颜音有些怅然,呆了半晌才说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去打听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三、绳绳相贯兹联珠

      阿古一边答应着,一边乐颠乐颠的跑去打听了,这种事情,他一向最热心的。
  剩下颜音和金郎坐在车内无话,气氛有些尴尬。
  颜音见金郎拿着那胡饼呆呆不动,问道,“怎么?不好吃么?我这里有肉干,你就着吃。”说着便拿出装着肉干的革囊,取出一块递到金郎手中,俨然像个照顾幼弟的大哥哥。
  金郎接过肉干,还是不动,眼里含着泪,一脸委屈的表情。
  “怎么了?”颜音轻轻抚着金郎肩膀,柔声问道。
  “离次取辱是什么意思?”金郎低着头,小声问道。
  “就是不要离开自己该待的地方,自取其辱。”颜音刚一说完,便突然明白了金郎的意思,立刻补充道,“我不会强迫你左衽的,等下阿古回来,让他帮你把衣带拆下来调换过来。你只管放心吃,我也不会拿这些吃食示恩卖好,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听了这话,金郎立刻松了一口气,甜甜的说了一声,“谢谢!”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慢点儿吃,又没人同你抢,不够我这里还有!”颜音说着,又从水囊中倾出一杯水来,放在金郎手边。
  待金郎吃饱喝足,颜音便哄着金郎,两个人玩起了挑线花绳。
  金郎很开心,一脸满足的笑,一点都看不出刚刚受了那么重的鞭挞。
  “等下这个绳子你带走,留着慢慢玩。”颜音说道。
  “可是……没有人跟我玩啊,兄弟们都不住在一起。每天晚上我和……那个……那个兵,一起住在一个小帐篷里。”金郎很困惑。
  “刚才那个源兵,不是时时跟你在一起的么?你可以跟他玩啊。”
  金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不会跟我玩的,他骂我,还打我……”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不会跟你玩?”
  “他很凶的,不喜欢我……”
  颜音一笑,“你见没见过打猎用的獒犬啊,也很凶的,梅花鹿的腿骨那么粗,它咔嚓一下就能咬断。可是它却知道你喜欢它还是不喜欢它,你喜欢它,它就喜欢你,你不喜欢它,它就对你凶。不管多凶的狗,你只要这样……”颜音说着,手心向上伸了出去,伸到金郎嘴边,“手心向上,上面再放上好吃的,狗就会知道你的善意,就会对你友好的!人也是一样。”
  金郎呆了片刻,突然咯咯笑了起来,“你……你把那家伙比作狗了。”
  颜音有点不快,皱了皱眉头,待金郎笑完,才幽幽说道,“我们源国人,自古以来便把狗当做兄弟,在女直人的远古传说中,狗在大火中救下了我们的祖先,所以我们从来不吃狗肉。狗死了,我们会像对待家人一样把它安葬。把人比作狗,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不敬,反而是一种褒奖。”
  金郎呆住了,捏着那花绳,困惑地眨着眼睛,也不知听懂了几分。
  颜音暗暗叹息了一声,有种大人跟小孩讲道理,完全讲不通的无力感。可实际上,他也只不过比金郎大一两岁而已。
  两个人只玩了片刻,那源兵便匆匆赶来领走了金郎。刚送走金郎,阿古便气喘吁吁的回来了。
  “小郎君,你猜怎么着!这事儿可好玩啦!有个姓曹的内夫人,就是康衍那老儿的小老婆,前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一个人跑到河边盥洗,洗完了手和脸,又用帕子沾着水洗身上……”阿古一边说,一边用两手在胸前比划着,“那白花花的胸脯露了出来,可巧就让一边洗马的千户聂特木看到了。那聂特木按捺不住,便把那姓曹的小娘们儿掠到了自己帐里,然后就那个什么了……你明白的!”阿古一脸坏笑,挤眉弄眼的冲着颜音做鬼脸。
  颜音无奈的撇撇嘴,“然后呢?”
  “那小娘们儿的既然成了聂特木的人,自然不好再回到大车上,那聂特木便弄了一身兵卒的装束,让她扮作亲兵,骑在马上不离左右。但是啊……那小娘们儿不会骑马,又是小脚儿,骑在马上东倒西歪的,好几次差一点从马上掉下来。”
  “其实这事儿吧,聂特木的手下都看在眼里,但碍着聂特木是长官,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但是那振烈是渤海国归顺的汉人,之前一直被聂特木压在下面,很不服气,素来和聂特木不睦。似乎是他拿着这事儿要挟聂特木,最后把聂特木惹急了,两个人大晚上的跑到树林子里私斗,恰好被巡夜的王爷发现了。”
  颜音听他提到父王,立刻眼睛一亮,“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自然是军法从事,两个人,一人一顿板子!”阿古嘻嘻笑着,继续说道,“行军时和破城时不同,不能亲近女人,这是死规矩,更何况聂特木负责看守战俘,算是监守自盗,罪加一等,被狠打了一顿,降了职,调去看守皇子们去了。那振烈只是知情不举,加上私斗,却都是小错儿,挨了板子之后,被调到都统王宗慎下面,他们两个都是汉人,只怕会更相得一些。现在是王宗慎负责看管这些女的。”阿古说完,冲着附近的那些大车怒了努嘴。
  还没等颜音搭话,阿古又笑道,“聂特木也算是睡过皇上老婆的人了,这辈子也值了!”说完便连连咂嘴,像是品到了什么美味一般。
  颜音脸一红,斥道,“你又浑说,也想挨打了吧!”
  阿古刚要答话,便看到远处走来一行人,领头的穿着源国武官服饰。阿古忙捅了捅颜音,说道,“快看!那就是王宗慎。”
  远远的,只看见王宗慎一行人带过来一个女子,交到看押一辆大车的兵卒手上,又低声吩咐着什么。
  “估计这女的就是那姓曹的小娘们儿了!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儿!”阿古很是兴奋。
  短暂的午休过后,队伍又继续前行。
  阿古憋着一股劲儿,只是想看看那姓曹的内夫人长得什么样子,便一个劲的驾着车,往她所乘坐的那个大车附近凑。
  两车离得近了,便隐隐能听到那车里的说话声。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四、念念生荣怨死辱

      “你不要碰我!你身上脏。”车内,传来一句尖细而略带夸张的女声。
  阿古扭头冲颜音邪邪一笑,用手指比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歪着脖子,屏息倾听。
  “就是,你最好离我们远远的,既然攀了高枝儿,就不要再回来了!”是另一个女子的声音。
  低低的一声嗫嚅,似乎是那曹氏发出的,因为声音太低,颜音和阿古根本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谁不是一个多月没洗澡了,偏你最爱干净?你嫌我们臭,我们还嫌你身上有鞑子的骚味儿呢!”
  颜音听了这话,有些不快,皱了皱眉头。
  “是呀!名节都不要了,一心想往上爬,现在还不是被人打回原形,你以为人家真能看上你,娶你回去吗?”
  若有若无的啜泣声,隐隐传来。
  “你还有脸哭?倒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是呀!现在知道哭了,当时怎么不哭不叫不反抗?”
  “你让我怎么反抗?我大梁城一百五十万百姓,八十万男儿都反抗不过,我一个弱女子如何反抗?”那曹氏哑着嗓子,亢声说道。
  “呵呵,河水没盖儿,你不会跳么?非要屈从那鞑子?你不在乎自己的名节,也不在乎皇上的脸面吗?”
  此话一出,车内一片安静。
  内夫人虽然多数是宫女出身,但毕竟是皇上宠幸过的人,在后宫中也算是小小有个位份。
  “呵……”一声冷笑,听着有些耍盎噬系牧趁媛穑吭缭谌倘枨蠛停酝醵媳郏映鼋嫉氖焙颍灰徊阋徊闶淳×耍退慊褂校彩潜火礁5奂Ф舻模钟胛液胃桑俊蹦遣苁系纳簦痪醮罅似鹄础�
  “感情你回到这里,是对我们耀武扬威来的?”一个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冷然的寒意。
  “就是,你自己的丑事儿,不要去攀扯别人!就算其他人都红杏出墙了,但这车里的人没有,除了你,都是干净的!”
  “都少说两句吧,她一时失足,也不必过于苛责。”有人出来打圆场。
  “一时失足?说得轻巧!若在大梁宫里,该怎么罚?淑媛姐姐是内宰,不会不知道吧?前朝便有才人私通禁卫的事情,一个斩首,一个赐死,这才是应有的规矩,不是吗?”
  那名字唤作淑媛的内宰沉默了,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那曹氏的呜咽,低低回响,穿插在得得蹄声和辚辚车声中,若隐若现。
  次日一早,颜音正在半梦半醒之间,便觉得有人拉扯自己的胳膊,耳畔,是阿古微微带着些兴奋又有些颤抖的声音,“快看!快看!晚了就看不到了!”
  颜音一下子坐了起来,顺着阿古挑开的车帷向外看去。
  天色还早,雾色苍茫。
  不远处一棵枯树上,悬吊着一个身穿素白中衣的人影。
  风吹过,那人影转过了半圈,转到了正面。一头披散的浓黑长发垂下来,掩着面容,□□的手与足,看上去像被拉长了一样,显得那样诡异。
  “是那个曹氏吗?”颜音喃喃。
  阿古点点头,“一定是了……”
  “她就这么死了……”
  “那能怎么办?聂特木自然不敢再碰她了,军中其他人更是不敢,那些娘们儿又对她冷嘲热讽的,便是活着,将来也没什么好下场,不如死了干净……”阿古面无表情的说着,仿佛那死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茎草,一朵花。
  颜音心中恻然,“如果我们昨天做点什么,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做什么都没用,你就算把她放跑,这千里荒郊的,她能平安跑过黄河?就算能跑过黄河,进了大梁城,又能怎样?你又不是没看见那些赵兵是怎么对待女人的。”
  颜音默然良久,终于还是不甘心,又问道,“总有什么办法,总有什么人,能保住她的吧?”
  阿古一笑,“有是有,只不过你听了肯定不高兴……”
  “什么办法?”颜音眼睛一亮。
  “除非王爷收了她做妾,旁人不能碰女人,但是王爷可以,只要王爷护着她,军中还有谁能伤得了她呢?”阿古笑嘻嘻的说着,觑着颜音的脸色。
  颜音眸子中的光,渐渐暗淡下来,“女人若要平安,只能托庇男人吗?”
  “那当然,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阿古拖着长声,唱歌一样说道。
  太阳升了起来,大军又缓缓起行了。
  颜音的车,行经那树下。
  颜音探头看出去,只见那白衣的尸身,就那样全无遮掩的平放在那里,没有人掩埋,也没有人火化。尸身的颈部,是一条粗重的红痕,像是一条赤色的蛇,盘绕在那里。那尸身的脸上,覆了一条藕荷色的绣帕,绣帕的一角,绣着一个“媛”字,和一枝盛放的红梅。
  走了没多远,还不到正午休息的时间,便停下了。
  颜音有些奇怪,挑开车帷看去,却见那些女子纷纷下了车,被源兵搀扶着,分别坐到了马匹两侧的兜子中。那兜子就像个大口袋,每匹马一边一个,那些女子蜷缩着坐进去,袋口的系绳就被拉紧,只露出一个脑袋来,看上去无比滑稽。
  “这是做什么?”颜音很是困惑。
  “前面就是兔儿涡、梁鱼涡了,全是溪流水泽,有些地方水流很急,有些地方还有泥沼,不小心踏进去,很快就会没顶,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马车负重是过不去的,所以只能人车分过,用马把她们驮过去,空车才好上路。”阿古解释道。
  颜音突然想起来,来的时候,自己是坐在父王鞍前走过这段路的,记得自己还数过,一共渡了三十八次水。想到这里,颜音不禁生出了小小的期待:“父王会来接我,带我乘马的吧?”
  “那可未必!”阿古泼冷水,“咱们这车子大,又只载你一个人,你身子这么轻,多你一个不多,和空车没两样的。”
  颜音还是不甘心,“可是……乘车渡水,不容易维持平衡,车子很容易翻的,还是乘马比较稳妥。“
  “哼!瞧不起我驾车的手段么?”阿古有些不快。
  “你驾车的手段再高明,也及不上父王的骑术半分!”颜音针锋相对。
  阿古气结,又不好辩驳,只是下了车去,气哼哼的用马鞭抽那些新草,直把嫩绿的草尖儿,抽得到处飞扬。
  眼见着数十辆大车中的女子,一个一个,坐到兜子中,涉水去了,颜音还是没有盼到颜启昊的身影。
  阿古见颜音一脸沮丧,便转怒为喜,笑嘻嘻的坐上车辕,夸张的喊了一声“驾!”,便要起行。
  “父王!”颜音一边欢快地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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