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烬余录-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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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那亲兵来报说;“王爷,前面是南赵永平郡王府,府中的大宗姬指挥着家丁向外扔东西,不让咱们进去,因王爷说过要秋毫无犯,所以兄弟们只能围在外面鼓噪,等里面疲了再说,她家有再多坛坛罐罐,总有扔完了的时候。不过那女子心肠甚是狠毒,那罐子里装着石灰,里面还有个小罐子装着水,一抛下来便发热冒烟,好几个兄弟着了道儿……”那亲兵可能也没想到在城里能遇到这样的抵抗,兀自愤愤不平。
颜启昊点点头,又凝目去看那女子,发现那女子指挥作战颇有章法,若源兵不靠近,她便指挥家丁按兵不动,以节省“弹药”,若源兵企图破门或翻墙而入,她便迅速指挥家丁抛出坛子,以吓退源兵。而且,并不是每次都抛出那杀伤力巨大的石灰坛子,有时候是火油罐,有时候是石块,甚至有时候是荷叶裹着的粪便,一着地便恶臭四溢。
颜启昊皱了皱眉头,暗暗思忖,若按照这种打法,里面只怕还能坚持好几天,见那楼子虽不比军中的规制,却也高大结实,想必不是一天之内建好的,恐怕从西夏军破城开始,这姑娘便指挥着下人死守府邸了……
想到这里,颜启昊不禁暗暗钦佩,当下在马上抱拳拱手,提起一口气,朗声说道,“楼上姑娘听着,如今源赵两国结盟,共御西夏,在下大源国益王颜启昊,已经将燕京从西夏手中夺了下来,姑娘不用惊慌,且命下人暂停攻击,在下愿解甲入府,与姑娘面晤。”
听了这话,那女子手中的旗垂了下来,低头凝视了片刻,也朗声说道,“好!你让他们退到五十步以外,你一个人过来!”说完便抛下旗子,转身下了楼。
颜启昊见她如此爽快,忙令兵丁退开,自己翻身下马,卸下甲胄,甚至把弓箭也摘了下来,就那样一身青衣,大踏步的走向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颜启昊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那大门便吱呀一声,向两旁打开了,门内站着一个红衣女子,发髻散了,一头长发瀑布一样披垂下来,红扑扑的脸上凝着细汗,一双眼睛灵动顾盼着,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怀疑。
颜启昊忙抱拳拱手,“在下大源益王颜启昊,幸会姑娘。”
那女子竟然也一拱手,“在下大赵永平郡王长女康灵好,见过王爷。”环抱的手臂分开了斗篷,露出里面的一身朱红劲装。
颜启昊微微一笑,“姑娘智勇双全,在下佩服。”
康灵好有一丝腼腆,微微红了脸,轻轻低下头去,用手指撩拢着被风吹到唇边的发丝,随即又抬起头来,赧然一笑。那一头乌油油的长发,被风吹成一袭青丝的披帛,美得炫人眼眸。
“好漂亮的头发……”天时虽然是初冬,但在颜启昊心中,已经春暖花开。
颜启昊又抬头看了一眼楼头的颜音,眼中依稀仍是当年那红衣丽人的影子。这府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似乎都带着她的气息……她小时候,也曾这样在楼头坐过吧?也曾安安静静的看着书?也曾有那样明媚而温婉的模样,如同当年初相见的那一刻?
她的父王,在西夏攻城中战死,她的幼弟,在西夏屠城中失散,她自己,在那最艰难的十几天中,坚强的支撑着偌大的王府。
那以后的一个月,两个人如胶似漆。他为她寻找失踪的幼弟,她也为他接管政事出谋划策……直到,西夏彻底退兵之后,源赵两国因燕云十六州的归属起了争端,兵戎相见,她和她的家人,都成了战俘……
再后来,她的嫡母、庶母都在幽囚中病故,他去求他的三哥,把她赐给自己作为姬妾。原以为可以让她过上安宁平和的日子,哪知道她却拼死不从,几次三番大闹下来,把府中搞得鸡犬不宁。
那日借着酒醉,他强占了她,让她有了身孕。她拼了性命自残,不让这个孩子来到人间……整整十个月,他派人昼夜不停的看顾着她,终于让那个孩子平安生了下来,那个孩子,便是颜意。她却不肯喂孩子一口奶,临盆当天便自己剪了头发,跑到后山家庙中,再也不肯出门一步。
这院子,曾经叫榴园,每到春深,便开满了照人欲焚的火红石榴花,但她孕中一怒之下,一把火都烧了,只留下一地青涩黑焦的小小石榴,和十几株残桩。后来这园子便没了名目,自颜音和戴子和住进来之后,颜启昊便命令下人改称留园,却是留恋的留,也是盈歌的封号,留国公主的留……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零八、棠棣曾忆故情浓
楼头窗内,一个人影闪过,看相貌,依稀便是颜意。
颜音转头对里面说了句什么,便合上书,转身进屋去了。
“二哥!”颜音笑着招呼。
“身子好些了吗?” 颜意穿着一身白色的鱼鳞纹箭袖,像是刚练过武回来,身上似乎还冒着热气,又带着一丝尘土味道,但那身衣服却干净整洁,一点不见脏。
“好多了。”颜音点头。
“府里的吃食,想必你也腻了,这段日子不能出门,一定闷得紧,二哥给你带了些坊间的好吃的!” 颜意说着,将手中的食盒举了举,随即又放在桌上,打开了盖子。
“这些都是这几年才出现的新鲜吃食,二哥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一样买了点儿,你先尝尝,看哪个好吃,二哥再去给你买。”颜意一边把一样样吃食往外拿,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听说你这病不能吃寒凉的东西,我也不太懂,这些都是问过了摊主,然后又自己忖度着买的,要是哪样不对,你告诉二哥。”
颜音笑着,凑上来帮忙,看到那些吃食有十般糖、澄沙团、韵果儿、蜜姜豉、皂儿糕、小螺酥……不禁咦了一声,“这些……好多都是我在大梁吃过的啊!”
“是吗?”颜意笑道,“那也不奇怪,这燕京在二十几年前,原本就是南赵的,这几年交战掳过来的战俘,也多数在城中定了居,现在这城里啊,说汉话的反而比说女直话的还多呢!”
颜音因知道了颜意的身世,听他评价源赵两国的关系,心里多少有点异样,但抬眼去看颜意,却不见他神色有什么变化,一径那样淡淡的,笑得很温柔。颜音心想,“二哥的相貌也很清秀呢,但眉眼却最像爹爹。”
“怎么?我脸上有土吗?我练完武洗过了啊。”颜意见颜音盯着自己看,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没有,没有。”颜音笑道,“我只是觉得几年不见,二哥更好看了。”
听了这话,颜意也噗嗤一笑,“你这嘴啊,什么时候变得和小五一样甜了?小五便成日价说什么赵子龙赵子龙的。”
颜音也笑,“你别说,还真有几分像……对了!我师父给小五诊过脉了吗?他怎么说的?这两日衙门里事情忙,他又有好几天没过来了。”
“诊过了,也开了方子,说是没有什么大事儿,也是先天禀赋弱,好好调养一阵子就好了,说比你小时候的身子要好很多呢,不难调理的。”颜意眯着眼睛,抿嘴轻笑,“他每次闹着不肯吃药,我就吓唬他说,若是不吃药,将来就像三哥那样,被父王圈在府里,哪都去不了,他就乖乖吃药了。”
颜音莞尔一笑,没有接话。
“音儿……对不住啊,二哥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颜意见颜音不说话,以为他听了自己的话心里不快,忙不迭的道歉。
“二哥你这是说哪儿的话呢?我没有不痛快,小五身子没事儿,我也就放心了。”颜音说完,便拈起一枚小螺酥自己吃了,又把另一枚塞到颜意嘴里。
一股焦香甜蜜的味道,炸裂在颜意嘴里,颜意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病弱的弟弟,不由的想起了往昔的那些事。
颜音自小便不能吃生冷的东西,但每次三兄弟分酪酥的时候,却总是抢最大的一份,但转头趁大人不注意,便塞给了自己……还有那次,自己害大哥丧了命,被父王鞭打,也是他张开双臂,挡在自己面前……自己跪在大哥灵前守灵,一日一夜水米未进,昏厥过去,醒来是看到的,也是他拿着一皮囊温奶|子,缓缓喂给自己,又坚持要陪自己跪着,最后累得枕在自己膝上睡着了……
颜音也微微仰着脸看着颜意,想着小时候的事儿……那时候,三兄弟玩在一处,府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大哥和二哥四只手搭成个卐字形,做成轿子,让自己骑在上面……二哥也像现在这样,常常偷偷溜出府去,带些坊间的吃食和小玩意回来。每次三兄弟满头大汗的跑到鹤园,娘总是先拉过二哥,为他擦汗净面,自己也曾嘟着嘴抗议过,娘却说,他没有亲娘疼爱,更不能让他觉得被冷落……
“三弟……”颜意有点迟疑的开了口,“听说都城要南迁到燕京了?对吗?”
颜音点点头。
“还听说皇上有意让父王留在中枢,不再领兵打仗,可有这回事?”
颜音又点点头。
“那铁鹞子军交给谁?”
颜音摇头,“我不知道,父王曾说要我从军,但我做不来,也不想做。”
“我想!”颜意抿着嘴,一脸坚毅。
“你……”颜音迟疑,“将来……我军要再度起兵攻赵的……”
“我是大源王子,和南赵没有半点瓜葛。”颜意还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颜音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父王会不会同意……”
“要不……你帮我求求父王?”
颜音苦笑,“父王怎么可能听我的……”
“那……我去求义父可使得?”
颜音听颜意也称呼安述羽为义父,微微怔了一下,转念又想到父王许过安述羽,说自己的儿子便是他的儿子,自然是每个孩子都称他为义父才对,但心中又有一丝淡淡的失落。原本在中都会宁,安述羽的一颗心十二个时辰都挂在自己身上,但到了燕京,似乎他眼里便只有父王了……想到这里,颜音轻叹一声笑道,“自然使得,在父王面前,恐怕皇上的话也没有义父的话管用。”
“那……你也帮我在义父面前说些好话?”
“好。”颜音点头,但心中却觉得闷闷的,论血缘,二哥有一半是赵人,但他却毫不介意领兵攻打赵国,这却是为什么?
颜启昊远远的透过窗户,见两兄弟比手画脚的谈谈讲讲,很是快活,心中不禁有些惆怅,这两个孩子,何曾在自己面前这样欢喜过?可这并不是自己想要的啊……颜启昊摇了摇头,怅然地掩上了院门,退了出来。
颜启昊茫然地在府内走着,心中翻来覆去,想着的就是这几个儿子……猛抬头却见后院家庙的小山坡上,一个白衣人踽踽独行,正是颜意。颜启昊抬头看天,见一轮圆月挂在天边,原来是今天是十五了,是意儿去看他娘的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零九、稚子苦啼真有意
颜启昊站在树下,怔怔的看着那白衣的人影,一步,一步,沿着斜坡缓缓走了上去,偌大的满月,在他身后照着,映得那身白衣像是隐隐发着辉光。
颜意的身材并不算十分高大,但四肢修长,蜂腰乍背,把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提了起来。因自小习武,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俊逸潇洒,即便只是寻常走路,都能让人看呆了,不愿意将目光移开片刻。
颜意到了庙门前,伸手要敲门,又缩了回来,颓然低下头来,将额头轻轻抵在那门上,树桩一样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颜启昊看着,心中一阵抽疼,紧紧攥着拳头,似乎在无声的帮颜意鼓劲。
那一年,也是这样清冷的月亮,却并没有这么安静的夜色。那是夏天,蝉鸣阵阵,呱噪得让人心烦。
颜启昊抱着还未满四岁的颜意,一步一步走在这条斜坡上,每一步,都走得分外艰难。
那一年,王妃乌林达氏病笃,卧床不起,已经无法再照顾两个孩子。长子颜章已经七岁,懂得自己照顾自己了,次子颜意刚满四岁,正是粘着大人的年纪,成天哭哭啼啼的闹着要娘亲。颜启昊便下定了决心,带颜意去见他的亲生母亲,希望能用亲情化解康灵好的仇恨,至少,让她愿意照顾这个孩子。
同样,颜启昊徘徊在庙门外,敲门的手,几次举起又放下。四年不见,灵好如今是什么模样?像初相见时的英姿飒爽?还是如孕中的暴戾癫狂?亦或是早已青灯古佛,心如槁木死灰?
“爹爹,我亲娘长得好看吗?”一只小手,轻轻拂过颜启昊唇边的胡须,稚嫩的声音,在静夜中是那样动听。
“好看……”
“和母妃一样好看吗?”
“一样好看,但相貌不同,你见过爹爹书房中那副画儿吗?画着一个红衣服女子的那张。”
“我知道,大哥说那张画画得是红线盗盒。”
“嗯。你亲娘的相貌,就和那画上的女子一样美。”
“真的吗?可是娘为什么从来都不来看我呢?”
“因为她生爹爹的气了,不肯原谅爹爹。”
“那我去劝她不要生爹爹的气,爹爹最好了!”
“好呀!你要是能劝动你娘,算你大功一件!将来爹爹亲自教你枪法,带你上阵打仗。”
“好啊好啊!”颜意高兴得连连拍掌,“要是我能劝娘亲出来,天天跟爹爹在一起,爹爹又怎么赏我?”
颜启昊抿嘴轻笑,“那爹爹这铁鹞子军的帅印,就交给你了!”
“真的吗?那说好了,爹爹可不许耍赖哦,我们击掌!”
颜启昊伸出手来,和颜意那雪白粉嫩的小手轻击了三下。颜意便迫不及待的,径自敲响了那紧闭的黑漆大门上锈迹斑斑的门环。
静夜中,颜意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挺起身子,举目向四周环顾。
颜启昊向树影中缩了缩,生怕被颜意看到。
颜意怅然转过头,叹息了一声,轻轻扣动了门环。
那声叹很轻,但在颜启昊耳中,却宛若雷鸣。其实隔了这么远,颜启昊根本无法确定,那声叹息,是颜意发出来的,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夜,颜启昊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鼓足勇气,叩响了门环,一声,两声,三声……颜启昊停了片刻,见没有人回应,又继续去叩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是一个黑衣妇人,却是伺候康灵好的仆妇。
“红姑,王妃病重,再没精力照顾这孩子了,这孩子天天闹着要娘,能让他见见你家小姐吗?再怎么样,孩子是没罪过的,你看,他出落得多可爱……”颜启昊好不容易等到有人出来,生怕红姑不让自己开口,忙不迭的一口气说了一大串。
红姑冷冷说道,“王爷请回吧!这里没有这孩子的娘。”说完,竟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没有给颜启昊任何机会。
颜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夜很静,颜意的哭声很清晰,府中没有人敢出来多事,只有颜意的哭声,长长短短高高低低的在夜空中飘着。
颜启昊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突然下定了决心,脱下外衣铺在地上,将还在抽抽噎噎的颜意放在了上面,蹲下身来,双手按着颜意肩膀郑重说道,“意儿,你听好,你亲娘就在里面,但她生爹爹的气,所以连你也不肯见。爹爹现在离开这儿,或许你娘就不那么生气了,你继续哭,哭得声音大一点儿,等你娘心疼你了,就会开门出来见你了。”
“爹爹……我怕黑……我不要……”颜意一边哭,一边扯着颜启昊衣袖不松手。
“不怕不怕……爹爹就在下面看着你,你看,就是那颗老松树下,你就当和爹爹、娘亲玩游戏,好不好?你要是能把娘唤出来,你就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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