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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梦华烬余录-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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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述羽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药,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从哪里弄来的?”戴子和眉头深锁。
  安述羽深色凝重的摇了摇头,翻开折子第二页,上面写着五个字,“这是什么药?”
  戴子和见他准备周全,料想若自己不说这是什么药,他断不肯告诉自己这药的来源,只好说道,“这叫醉红尘,是南赵宫中密药,自来赵国国君赐死宫人或重臣,常令其在白绫和鸩酒中任选其一,以保留全尸。但鸩酒服下后,常常是七窍流血,二便失禁,极为不雅。禁中便特地配制了这种药,服下后便会渐渐昏睡,直至身亡,全无半点痛苦,而且死后尸身呈现淡淡的绯色。”
  安述羽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
  “这药,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戴子和又问。
  安述羽缓缓翻开那折子的第三页,上面赫然写着,“雨过天青瓷瓶。”
  戴子和一惊,眉头皱得更紧了,顿了片刻才问道,“里面有几枚?”
  安述羽竖起了右手食指。
  戴子和长出了一口气,沉吟半晌。这药个头儿不小,气味浓烈,又不溶于酒水,用来下毒害人,肯定不是上上之选。便是乘人不备或是诓骗他人服下,因起效缓慢,只要催吐便可化解……除非,是用来自尽……
  想到这里,戴子和眼皮一跳,沉声问道,“你以为,他这是做什么用的?”
  安述羽却不开口,只是盯视着戴子和。
  戴子和这才想到他不会说话,这样问话是不行的,便又问,“你觉得……他这是想给谁吃?还是……留给自己?
  安述羽缓缓摇了摇头。
  戴子和本是个火爆性子,没耐心这么打哑谜,急道,“你天天跟他在一起,总不会一点端倪也没发现,你觉得他这是拿去给别人吃可能性大?还是给自己吃可能性大?”
  安述羽翻开那折子的下一页,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安述羽用手指,在上面描了一个“己”字。
  “你有多大把握?”戴子和又问。
  安述羽略迟疑了一下,又用手指写下了“八成”两个字。
  戴子和一跺脚,重又披上了斗篷,“走!现在就带我进宫。”
  源国开化未久,民风淳朴,宫禁并不像赵国那样森严。虽然宫门已经下钥,但安述羽在内侍中地位颇高,戴子和又是御医身份,所以毫不费力的便叫开了宫门,一路长驱直入,进入内廷。
  “师父!”颜音看到戴子和,又惊又喜,顾不上穿鞋,便赤着脚,穿着小衣跳下床来,快步迎了上去。
  戴子和又是气恼又是心疼,忙一把抱起颜音,把他送回到炕上。
  “师父……”颜音又柔柔地唤了一声,眼圈蓦地红了。
  “你给我跪好!”戴子和强压着火气,按着颜音的肩膀,让他跪在炕上。
  颜音有些不明所以,一脸的委屈,两只眼睛眨啊眨的,不解的看着戴子和。
  “这是什么?”戴子和摊开的手心中,放着那枚醉红尘。
  颜音一惊,随即便低下了头,小声说道,“药……”
  “什么药?”戴子和又问。
  颜音缓缓抬起头,偷觑戴子和的脸色,抿着嘴不肯回答。
  “怎么?还想说谎?!”戴子和怒气上涌,厉声喝道。
  颜音吓得身子一抖,颤声答道,“醉红尘……”两滴泪水,应声而落。
  戴子和大怒,抄起挂在帐子旁的叉杆,用力向颜音身后挥了过去。
  “让你看医书修习医术,你都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治病救人的方子你看懂了几个?”
  “害人的□□你倒是会的不少!”
  “你学医,是要治病救人?还是要下毒害人?”
  “你上次答应过我什么?啊!?”
  “不是发誓永远不碰□□吗?!”
  “上一次害死了人,自己受了重罚,怎么还不知悔改?!”
  戴子和说一句打一下,颜音不敢闪避,只是不停轻声唤着“师父”,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说!你这次还想害谁?!”
  “师父!”颜音扑到戴子和怀里,哽咽说道,“我没有……我没有害人,这药……是我一个人偷偷炼的,没让任何人帮忙……而且只炼了这一枚,我没有拿它害人……我再也不会给任何人□□了……”
  “那你想用它做什么?”戴子和停了手,问道。
  “我……”颜音身子一僵,垂下头不吭声。
  “不说是吧?不说是吧?那我就打到你开口!”戴子和说着,又连打了数下。
  颜音扭动着身子,直往戴子和怀里钻,口中小声□□着,“师父……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眼泪把戴子和肩头的衣服打湿了一片。
  安述羽在一旁看着,暗暗诧异。自从第一眼看到颜音到现在,两年间从未看到过他这样跟谁撒过娇。他虽然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但平素言行举止端凝稳重,大方得体,便是大他五岁的颜亭都没有他稳重,像这样的失态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戴子和似乎也有点意外,停了手,扳过颜音的脸,让他直视着自己,又问,“那你说,你想用它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四十一、一生一死明晦间

      颜音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直视戴子和的眼睛,小声嘟囔,“我其实……只是……随便炼制玩玩,也不是真要吃,只是……有时候突然觉得很孤单,没人疼爱,倒不如……倒不如去地下跟娘团聚……我犯过那么多错,死了……就赎清了……”颜音见戴子和没反应,便又抬起头看戴子和脸色,见戴子和满脸涨得通红,眼睛好像要喷出火来,吓得身子一颤,又低下头慌乱的解释道,“其实就是偶尔有了那么一点儿念头,鬼使神差的炼了这药,并没有打算要吃它……我没有要轻生的意思,真的没有!”
  “有一点儿念头都不行!”戴子和斥道,“你这样对得起谁?对得起十月怀胎生下你的娘亲?还是对得起为你送了命的蒲罕?你对得起你父王和皇上吗?早知这样,当初在军中就不该救你!”
  颜音含泪摇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为了治你的病,十几人大冷天冒雪出塞,遇上了狼群,只有一半人活着回来,你怎么可以辜负这么多人的鲜血与性命?!”戴子和说着,撸起了袖子,那手臂上,两个圆洞洞的伤疤清晰刺目,一看便知是饿狼的獠牙留下的,看伤疤大小便知道,伤口几乎深达臂骨。
  颜音大吃一惊 ,慌乱的用手拂拭着那伤疤,像是要把他们抹去似的,口中反复喃喃,“师父!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以后还敢不敢再碰毒药了?”
  “不敢了。”
  “还敢不敢轻生了?”
  “不敢了。”
  “还敢不敢装病了?”
  听到这一句,颜音有些惊讶,抬眼去看戴子和,才蓦地想起,之前自己装病不去御书房,师父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当时忍着没有发作。
  “不敢了。”
  “音儿,你给我记住,你的身体,你的性命,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任何时候都不要轻贱!那样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伤了疼你爱你的人的心。”
  “嗯。”颜音含着泪,连连点头。
  “你自己说,该打多少?”
  颜音腾的涨红了脸,咬着嘴唇,毕竟是脸皮薄,还是说不出请罚的话。
  “好!你什么时候开口,就什么时候停下。”戴子和说着,挥起叉杆不疾不徐,不轻不重的一下下打了下去。
  颜音不动,也不语,只是默默承受。
  一声低沉舒缓的钟声,打破了沉闷的鞭笞声,已经是子正时分,新的一天到来了。
  颜音听到钟声,浑身一颤,直直扑倒在戴子和怀里,喃喃说道,“师父,今天是我生日,对我好点儿吧,好吗?父王永远都不会为我庆祝生日了,师父您就心疼我一下下,留到明天再打,好不好?”
  戴子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叉杆,轻轻抚摸着颜音的头发。
  “师父……我好难受……”颜音本已止住了泪水,此时又带上了哭腔,“三哥临行的头一天,带我去慧海玩冰车……那一整天,我都开心得不得了……我还以为,是因为能和三哥一起玩而开心,可是……晚上回到寝宫,躺在床上,我才突然发现,那一整天……我居然哪里都没痛,真的……师父,哪里都没痛,你相信吗?我活了十多年……只有那么一天,哪里都没痛……是因为这个,我才会不由自主的特别开心……师父……”颜音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颜音这么一说,安述羽也想起了那一天的事情。那天颜亭带颜音出去玩了一整天,回来后颜音兴奋地唧唧喳喳说个不停,高兴得不得了。可不知怎么,自己刚服侍他睡下,他便开始默默掉眼泪。当时还以为他是伤心要和颜亭分离,却没想到是这个缘故。
  戴子和也是一阵心酸,双手连连摩挲着颜音的肩背,红了眼圈。
  “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待我?为什么要让我尝到无病无痛的滋味?为什么……只给我这样一天啊……若没有这一天,我根本不知道常人的感受是什么样的,我能忍……师父,我真的能忍!但是,像这样……我真的我忍不了了,原来无病无痛的滋味那么好……师父……我每一天都很难熬,有时候……真的忍不下去了,师父!”说到最后,颜音的声音都嘶哑了,像是垂死的人在奋力地呼救,整个身子在戴子和怀里一窜一窜的,如同正在忍受痛苦的鞭笞。
  戴子和心中大痛,忙紧紧将颜音搂在怀里,不住口的安慰,“好了,音儿,师父已经找到了玲珑灶的图样,待今年冬天就可以治起来,以后就好了,再也不会疼了。”
  颜音不答话,只是抽抽噎噎的哭,身子也跟着抽动,像是一尾离了水的鱼。
  戴子和一生放荡不羁,颠沛流离,不曾娶妻生子,对于哄孩子没有半点经验,口中只是翻来覆去的念叨,“音儿乖,音儿不哭,师父再也不打你了……”
  过了好一会儿,颜音才慢慢平静下来,小声说道,“师父,我想要生日礼物……”
  戴子和有些尴尬,“音儿,对不起,师父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来得匆忙,没有来得及准备,明天师父给你补上好不好?”
  颜音依然把脸埋在戴子和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师父……那你就夸夸我吧……从来都没有人夸我。”
  安述羽听了这话,暗暗叹了一口气。颜音聪慧机敏,勤奋守礼,在宗室子弟中绝对是首屈一指的,虽然三哥和六哥都对他引以为傲,寄予厚望,但平素确实吝于夸赞。
  戴子和听了这话,也是一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是不是我一无是处,所有人都对我不满意?”
  “不是,怎么会?音儿最出色了,师父今生有幸,能收到音儿这么好的徒弟。”
  “真的?!”颜音抬起头来,声音中充满惊喜。
  戴子和见颜音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也花了,忙用衣袖帮他轻轻擦拭,“当然是真的。”
  颜音点点头,翘起了嘴角,“二皇兄中了毒,我帮他治的,还用嘴帮他吸出了毒血。他伤过我,我没有在意,那天我嘴上有伤口,但我也没怕脏、怕死……师父!拜师那天,我犹豫的事情,如今我都做到了,我算不算真正的医者?”
  戴子和一把将颜音紧紧搂在怀里,“音儿好孩子,你是!你是真正的医者,师父为你骄傲!”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四十二、两心两意尚自怜

      日上三竿,一身朝服的颜启晟站在床前,呆呆看着账子中安睡的颜音。他刚一下朝,未及更衣,便赶了过来。
  安述羽刚要打开帐子,唤颜音起来,便被颜启晟摆手制止了。
  “音儿,音儿。”颜启晟轻声唤道。
  帐子里,颜音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叫了一声,“父王……”
  “父王?!”颜音像是一下子清醒了,腾地坐了起来。
  “音儿,是朕。”
  “父皇?!”颜音大吃一惊,在床上跪倒行礼,口称,“颜音参见父皇。”但双手却紧紧抓着帐子角儿。
  “怎么?不想见父皇?”颜启晟笑道。
  “不是!不是!”颜音慌忙解释,“是……是我的脸肿了,不雅观,怕惊到父皇。”
  颜启晟一笑,“朕就是来看看你脸上的伤的。”
  “啊?!脸上的伤……已经好了,不、不劳父皇挂怀。”颜音的语气,更加慌乱。
  安述羽心中暗笑,知道颜音是因为昨夜哭了半天,眼睛都哭肿了,不好意思见人,却又没法跟颜启晟解释。
  “没关系,让父皇看看,父皇不会笑你的。”颜启晟笑着,撩开了帐子。
  “啊!”颜音一声轻叫,一头钻入了被子,撅着屁股,把脸埋在了枕头上。
  颜启晟忍俊不禁,“别闹,再闹父皇打你了。”说着,在被子的凸起处轻轻打了一掌。
  “父皇,今天不要……明天我去找父皇请罪,好不好?”颜音的声音从枕头被子之间传来,显得有些滑稽。
  颜启晟忍不住笑出声来,“明天可就不是音儿生日了。”
  “啊?”颜音没想到颜启晟还记得自己生日,微微有些惊讶,身子也僵住了。
  “不起来看看父皇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吗?”
  颜音还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一动不动,也没有吭声。
  颜启晟一把撩开被子,将颜音提了出来,“朕知道音儿不稀罕那些珠宝珍玩,所以,这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礼物。”说完,便向颜音眉间深深一吻。
  颜音紧闭着眼睛,羞得满脸通红。
  颜启晟见颜音两只眼睛又红又肿,暗暗心疼,又用嘴唇分别在颜音闭著的两只眼睛上轻轻一啄,随即便把颜音搂在了怀里。
  颜音心头一热,心砰砰的跳,却蓦地想到了颜亮说过的那句话:“你不过是父皇豢养的娈童”,顿时身子便僵在了那里。
  颜启晟清晰的感觉到,怀中的这个温暖柔软的身子,突然变得又冷又硬,便怅然松开了环绕的双臂,一丝落寞的苦笑,挂在脸上。颜音闭着眼,安述羽在身后,没有任何人见到。
  安述羽讲完,长长叹了一口气。
  颜启昊红了眼圈,过了半晌才问道,“音儿这病,会有多痛?”
  安述羽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音儿常说,一个人永远不知道另一个人有多痛,同样的病症,有些人会痛,有些人就不会。就算是同样受杖刑,同样的数目力道,每个人的感受也是不同的。即便是同一个人,前后两次受杖,心甘情愿和心怀冤屈,痛的程度也会不同……音儿一直被病痛折磨,最痛恨的,就是用痛来折磨人,所以,他一直试图让三哥下令,废止杖毙之刑。”
  颜启昊摇头,“这是咱们大源故老相传的祖宗家法,皇上便是有心要改,只怕也会遭到不小的阻力。”
  “是啊……”安述羽叹道。
  “那年冬天,音儿上了玲珑灶之后,便不痛了?”颜启昊又问。
  安述羽摇头,“那玲珑灶之法早已失传多年,戴大人虽然找到了一些资料,但却找不到会烧制这东西的匠人。本来烧制这种大件陶器就不易,又要形制规格一丝不错,又要生火不裂,盛水不渗,更是难上加难。那年冬天烧成的玲珑灶,运过来第一次试水便炸裂了,险些伤了人。到了第二年冬天,才烧制出了一台合格的。”
  “那音儿上了玲珑灶之后,便不痛了吗?”颜启昊最在意这个。
  安述羽再度缓缓摇头,“不能说完全不痛,但比最痛的时候要好太多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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