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烬余录-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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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启昊微微一笑,重又握住了颜音的手。
裂痕已经开始弥合,时间终究会将一切熔铸成圆满。
转眼便是新年了,迁都的事情,已经在紧锣密鼓的展开。燕京的馆驿,甚至包括惠民署的衙门,都住满了中都派过来的工部官员。丈量地土,规划选址,动迁采买……一切进行的有条不紊。颜启昊也凭空添了很多琐碎政务,一个年过下来,竟是没有一天空闲。
“音儿,今天是你十六岁生日,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大人了。父王为你准备了成人礼,快点收拾收拾去前厅吧!”大年初三一早,颜启昊便兴冲冲的跑来留园,原本可以让下人做的事情,只要涉及到颜音,他都要亲自做才放心。
源国成年男子的发型是剃去顶心头发,披发不束,以发箍或发带约发。而男子的成人礼,通常是由父亲剃下儿子的第一缕头发,再由匠人完成剃发。而后儿子沐浴更衣,拜见父母。通常只是一家人摆个家宴而已,颇为简单。但有些富贵人家会同时分给儿子田产钱财,让儿子当门立户,这时候就会有宗族长辈参与。
“父王……”颜音趑趄着,“我不想剃发。”
颜启昊以为颜音对裴满氏还有心病,不愿意拜见她,忙解释道,“你二哥也不在家,咱们简单些,就你和父王,剃发更衣之后,一起用餐可好?”
“父王,我不想剃发……”
“为什么?”颜启昊看着颜音结在头顶的发髻,皱起了眉头。
“不好看……”
颜启昊笑了出来,“有什么不好看的?咱们祖祖辈辈都这样,你觉得父王不好看吗?”
“我不喜欢……”颜音嘟着嘴,像个撒娇的小孩。
“平日里戴着帽子,并没有人看见。”颜启昊继续劝说。
“可是我自己心里清楚,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亵衣没人看见,难道就不换洗了吗?
颜启昊又皱起了眉头,“这是咱们大源的习俗,你看看那些宗室少年,哪一个没有剃发?你这样结着头发,在别人眼里就是长不大的孩子。”
“长不大最好,我本来就不想长大……”颜音小声嘟囔。
“胡闹!哪有成年了不剃发的道理?”颜启昊微微有些怒。
“三哥就留起来了……”颜音小声。
“什么?!亭儿怎能如此胡闹?皇上知道吗?”
颜音摇头,“大概不知道,就像父王说的,反正戴着帽子,剃不剃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是女直人,就应该剃发!”
“明明不剃发比较好看……你看咱们府上,很多女直人也不剃发了,再说女直和汉人通婚渐多,他们的孩子,到底算女直人呢?还是算汉人呢?”
“孩子自然随父亲,一切都听父亲的,我让你剃发,你今天就要剃发!”颜启昊见说不过颜音,也上来了脾气。
颜音轻轻叹道,“我要是坚持不剃发,父王您是要打到我答应为止呢?还是把我绑了,强行给我剃发呢?”
颜启昊大怒,刚要发作,抬眼见颜音手臂上高高隆起,那伤口还没痊愈,衣服里面还裹着纱布,心一下子又软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一起一伏的,只是喘粗气。
颜启昊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忙伸手去按住胸口,抬眼间却见颜音只是在床边立着,脸上神色茫然,也不知道过来问问自己哪里不舒服,登时便怒火中烧:学了这么多年医,怎会看不出父亲身体不适,居然就这样不闻不问?
“我不打你,也不强迫你,难道就治不了你了吗?”颜启昊说着,一把扯下轻纱幔帐,撕成纱带,将颜音结结实实的绑在了床上。
颜音被仰面绑在床上,觉得没遮没拦的,又不知道颜启昊到底想做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谁知道颜启昊什么都没做,又坐回到椅子上,继续生着闷气。
颜音很是奇怪,若是要将自己绑起来责打,应该面朝下才是,若是要强行给自己剃发,应该绑到椅子上才方便,这样仰面绑着,真是猜不透要做什么?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颜启昊粗重的喘息声,回响在整个屋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四十八、病深无眠守夜阑
颜音到底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心,轻声问道:“父王……您这是要做什么?我若是不答应剃发,您要绑我一辈子吗?”
颜音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点儿委屈,俨然当年童稚时的模样。颜启昊平生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有让颜音在自己的教导下长大成人,因此颜音每次做出小儿女之态的时候,他便十分受用,仿佛那七年的分离不曾发生,自己并没有错失这孩子的成长。
“正是。”颜启昊愤愤说道。
颜音轻轻笑了,“可是……这样并不难受啊,父王这样罚我,根本不痛不痒啊……”颜音扭头看了看缚在手臂上的纱带,很宽,也并不紧,还小心的避开了自己的伤处。
“你现在不难受,是还没到时候,一两个时辰之后你就会觉得难受了。”颜启昊皱起鼻子微笑说道。
若是单看这父子二人的表情,倒不像是一场责罚,更像是一个有趣的游戏。
“不会啊……”颜音轻叹,“我腰背疼痛最厉害的时候,常常一整天就这么仰躺着看书,只有这样的姿势最舒服,翻个身都会痛。”颜音此时说起过去的病痛,脸上云淡风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颜启昊心中一紧,刚要开口安慰,突然醒悟到这是责罚,忙改口道,“现在可没人给你书看,闷死你!”那语气,倒像是小孩子之间斗气。
颜音笑出声来,“不会啊,我以前每次浸浴,都要一两个时辰,怕水汽毁了书,便不能带书进去,也不好找伶人唱曲解闷,没穿衣服,怪别扭的。我就大声背诗,背书,也是挺好的消遣,一点都不觉得闷!”颜音得意洋洋的语气,像是在争闹中占了上风的顽童。
颜启昊叹道,“你是不知道这缚刑的厉害!在军中,那些军卒们都摔打出来了,大多都不怕挨军棍。而军棍更多时候是用来示众的,犯了人人都能看见的错,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责罚,才算是不偏不倚,才能安定军心……”
听颜启昊说到这里,颜音心中一动,突然有些明白了,儿时那一场当众杖责,确实也有不得已的缘由。
“这绑缚之刑,其实才是军中最厉害的刑罚,就算铁打的汉子,都熬不过七天去!”颜启昊继续说道。
“哦?”颜音有些惊讶,“有那么难熬吗?北行途中,我倒是见过犯错军卒被脸朝下绑在马鞍上,走不出两里地,便涕泪交流,大声求饶了,那个我能想像,头朝下控着,想必是很难受的,可想这样平躺着,有什么难熬的?”
“那也是缚刑的一种,只有行军时才采用,日常驻扎时,还是以这样绑着居多。这种刑罚最厉害的地方是绳子自始至终都不解开,吃喝拉撒都要就地解决。一天三顿好吃好喝伺候,你要是不愿意拉在裤子里,就要自己忍着不吃,我见过连忍三天不吃不喝的,但到了第四天,都会忍不住要喝水,最后还是不免会尿出来……”
“啊!?”颜音大惊,“这样太残忍了,若他一直强忍着,会要人命的!”
“没有人会强忍,人到了那个地步,就不要什么脸面了。”颜启昊摇头。
“父王……”颜音变了脸色,“您也要这么对我吗?”
颜启昊叹了口气,“爹爹已经知道你身子的状况了,怎么会这样对你,你若要方便,尽管开口,父王给你端着夜壶。”
颜音腾地红了脸,睁大了眼睛,微张着嘴,看着颜启昊,似乎已经惊呆。
颜启昊见颜音这个样子,自觉占了上风,不禁莞尔一笑。
看到颜启昊得意的笑容,颜音眉头一皱,嫌恶的闭上了眼睛,“随便吧……父王您一定要辱我,我也无话可说。”说完,便把脑袋歪向床的内侧,再也不看颜启昊一眼。
颜启昊最痛恨颜音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不禁勃然大怒,刚要发作,突然觉得心口又是一阵绞痛,比刚才那次更剧烈。霎时间,颜启昊面部扭曲,嘴唇青紫,右手紧紧抓住左胸衣服,慢慢软倒下去。
颜音闭著眼睛等了片刻,见全然没有动静,便悄悄扭过头来,眼睁一线偷看,却见颜启昊歪倒在地上,面如金纸,一动不动。
颜音大惊,一跃而起,却忘了身上还缚着纱带,这一下用力猛了,整个人快速弹起,又重重落下,牵动手臂的伤口一阵剧痛,几乎昏厥。
“来人!快来人啊!”颜音高呼道,那声音惊惶嘶哑,几乎不像人声。
蝶哥儿应声而入,看到倒在地上的颜启昊,也是一惊,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快!快把我解开!”颜音大呼。
蝶哥儿忙过来解开颜音手上的绑缚,颜音挺身坐起,两个人又一齐解开颜音腿上的纱带。颜音立即翻身下床,赤着脚冲到颜启昊身边。
“快!拿我的银针来!”颜音一边把脉,一边吩咐。
蝶哥儿一溜小跑拿来了针包,颜音双手如飞,迅速下了针。
见颜启昊脉象渐渐平稳,颜音这才松了一口气,用袖子拭了拭额头的汗水,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父王!”
颜启昊微微睁开眼睛,眼前是颜音关切的脸。
“别担心,不妨事。”颜启昊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颜音床上,天色昏暗,已经到了晚上。
“父王!这不是第一次了对不对?应该已经有好几年了,你怎么不跟我说?”颜音的语气,很是急切。
颜启昊点点头,“之前犯过两次,都是在军中,只要不劳累,不动气,其实没什么大事儿,可是……不知道怎么被皇上知道了,他便非要我卸下军中事务,回到中枢辅政。”
“父皇这么做,当然是对的,您现在的身体,确实不适合再上战场了。这心疾不是小病,可是随时会要人命的!”颜音急道。
颜启昊微笑,“有你在身边,爹爹不担心。”
颜音点点头,“我已经派人去请师父了,等他来了,我们一起给您配些药,您一定要随身带着,一觉得不舒服就要立刻服药。”
“好。”颜启昊点点头,又轻轻拍了拍床沿,“音儿,你坐下,爹爹有话对你说。”
颜音觉得父亲躺着,自己居高临下的坐在床沿,很是不妥,便凑了过去,跪在了脚踏上。
作者有话要说: 绑担架这种刑罚,谢聪敏的《台湾黑狱》和李敖的作品都提到过,确实有熬不过七天的说法。这种刑罚是精神肉体的双重折磨,和津巴多的斯坦福监狱实验很像,监狱实验也是差不多7天。
之前颜意母亲守府的那段,灵感也来自《台湾黑狱》中的一段故事,说是一个政治犯带着两个女儿抵抗警察抓捕(忘记是谁了,懒得去查书了)
☆、一百四十九、胸怀典刑切民命
“地上凉,起来坐。”颜启昊的声音依然很轻,显得中气不足。
颜音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抓住了颜启昊的手腕,像是探脉,又像是仅仅这样握着。
颜启昊见说不动他,无奈一笑,继续说道,“音儿,从今天起,你就是大人了……”
还没等颜启昊说完,颜音就抢着说道,“父王,您别动气,我答应您……我……剃发就是了。”
“先不说这个,你不甘愿,心中郁结,对身子也不好。这事儿不急,你再好好考虑几天。我这一犯病,有好几天不能理事,你二哥又不在,有些急待处理的要务,就要拜托你了。”
“是。”颜音恭谨答道。
“内院的事情你不用管,自有……蒲察氏操持,外院的府务有谢德,应该也不会有大的差池。只是你要催着他,速速派人去南边,叫你二哥回来。看皇上急着迁都的架势,只怕很快就会和南赵再度开战,如果南赵得着消息,他还滞留在那边……或许会有闪失。”颜启昊用力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知道他想等他母亲身子好点再回来,但是,真的不能继续拖下去了,万一他被南赵扣下,就难以收拾了……你就说我病了,让他速速返回。”
“是。”颜音点头答应。
“还有你那两个弟弟……小四的骑射,现在是府里侍卫在教,文字方面,则是彭大夫兼着,那彭大夫学问是不错的,就是人太老实木讷。小四还好,能听他的,小五太调皮,他管不住……其实,小五只比小四小了不到一岁,早该开蒙了,但就是找不到合适的先生,这小鬼,有时候比大人还滑头,一般人降不住他。”说到这里,颜启昊微微笑了,“每次看到小五,就想到你小时候,你们两个模样很像,也同样聪明。你若有空,教教小五可好?我总觉得他或许会跟你投缘。”
“好。”颜音点头。
颜启昊欣慰一笑,“过两天,二郎君就要过来了,馆驿已经住满了,安排不开,他会住到咱们府上。我已经让谢德把西院收拾出来了,琐事你不用管,只要替我为他接接风,应付一下便是。”
“好……”颜音答应的有点勉强。
“爹爹知道你跟他是有些芥蒂的,但……很多时候难免要逢场作戏,你是大人了,不能再耍小孩子脾气。”
“是,我知道。”颜音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皇上有意让你参与督造皇宫,你可愿意?若不愿意,我便上折子回绝了。”
“我愿意,来之前父皇跟我商量过,这次的新皇宫要以殿宇为主,帐幕为辅,父皇知我善画,对南赵的建筑样式颇有研究,又熟悉父皇的起居和喜好,这事儿交给别人,父皇不放心。”
颜启昊点点头,“我只是怕累着你,工部的事情总归是过于繁重了,你将来入朝为官,还是做些文字账目上的事比较好,你可有什么喜欢的差事?礼部钦天监如何?”
“若可以选,我倒是想去刑部三法司。”
颜启昊眉头一皱,“那差事有什么好做的?整天对着那些违法乱禁之徒,听到的都是人间惨剧,看到的都是血污刑求,你这样干净的人,不适合做那个。”
“父王,我朝官员断案,多半都是先看过卷宗,心中已有了计较,堂上只是为了弄出口供画押虚应故事而已,犯人不招,便滥用刑求。父皇几次下令刑具不得逾制,但地方上依然我行我素,种种非刑花样翻新,惨不忍睹。便是父皇自己,也用过逾制的铁叶枷……”颜音说到这里,略怔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人痛到极点时,你让他说什么他都会说,所谓威武不能屈,世间根本没有几人能做到!所以呈到刑部的案子,十个中有九个都是冤案。”
颜启昊叹了一口气,“刑案堪断,最是繁难,除了用刑和口供,难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有啊!我在那些南赵典籍中,看到过有凭现场蛛丝马迹断案的,譬如刀刺的伤口,自杀还是他杀,伤口方向是不同的,血溅出的形态也不同,焚尸和被烧死,口鼻中的烟灰也不同,还有下毒,通过验尸很容易分辨,这些都是我擅长的。”颜音说得兴起,不由得比手画脚。
颜启昊笑叹道,“你这几年到底都在做什么?怎么学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学问?”
颜音赧然一笑,“父皇、师父和三哥,都不拘着我,由着我的性子,想学什么,便学什么……”
“可是你忘了一点,案子如果到了刑部,不是大案,就是陈年疑难旧案,哪还有现场供你勘验,哪还有尸首让你验尸呢?便是开棺,也只能看到一堆白骨而已。”
颜音听了这话,有些气馁,但又不死心,“总之我就是喜欢啊,就算是升堂审案,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