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堂等你-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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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拍着桌子说,你要敢把我的楼弄成你那个样子,我就敢把你的公司给拆了!父亲说完后大概觉得自己太凶了,又缓和下语气说,小六,你要真是钱多得不得了,你就往老家寄,给吃不上饭的乡亲们发点救济款。
木鑫也赌气说,我永远也不会给谁发救济款。如果他们有项目,我可以投资,但我讨厌发什么救济款。我看就是救济款把这些人给养懒了。
父亲气得说不出话来,顿顿脚,自己又连喝了三杯酒,然后倒在了沙发上。木鑫一看知道不好,今天可是把话说到父亲痛处了,父亲一旦清醒过来,准有他好受的。于是趁着父亲酒还没醒,赶紧溜了。
木鑫终于明白,他和父亲永远无法沟通。
曹青先举起杯子,说,来,木鑫,为了我们的缘分。
木鑫仍不甘心陷入她营造的氛围,说,也为了我们的愉快合作。
曹青说,说过不谈工作的。
木鑫说,那就什么也不为,干杯。
两人碰了杯。曹青一口把小半杯酒全喝下去了。木鑫想了想,也喝了下去。曹青说,木鑫,咱们俩认识有一年了吧?我发现你这个人还是和别的生意人不太一样。木鑫说怎么不一样。
曹青说,反正不一样,我不太能说清。
木鑫自嘲地说,是不是还有点儿人情味儿。
曹青却很认真,说,可能吧。反正我从来没有和别的客户在生意之外接触过。你说要帮小胖补习数学,我也没拒绝,好像挺自然的。
木鑫认真地说,我也把你当朋友看。
曹青有些感动,端起酒杯说,来,为了朋友。说完她又一口喝了下去。曹青是属于那种喝了酒就上脸的女人,两小杯酒下去,她的脸颊已经泛红了,显出几分妩媚来。
木鑫担心地说,你没事儿吧。
曹青说没事儿,再说在家里怕什么。来,这杯我敬你。为了你的事业有更大发展。
木鑫笑道,怎么,只祝我事业有发展,不祝我改邪归正,根除人情味儿的毛病。
曹青看他一眼,说,木鑫,你今天晚上似乎心情不好。
木鑫愣了愣,说,哪儿的话,我是想起我老爸了,他总是希望我做个有人情味儿的人。
说完他一口把酒喝了,然后又倒了一杯,举向曹青:这杯我敬你,曹青,我衷心地祝你今后的生活能幸福。像你这么好的女人,是应该生活幸福的。
曹青的眼睛一下亮了,说,你真的这么想。
木鑫说,怎么,我说得不对。
曹青笑笑,仰头喝了下去。然后拿起酒瓶又倒。木鑫忽然觉得不对,不能让她这样喝,这样喝她很快会醉的。一旦醉了事情就麻烦了。于是他抢过酒瓶说,今晚我做酒司令,你说倒多少我就倒多少。
但曹青抓住瓶子不放,说我自己会倒的,你让我自己倒,我今天要喝个痛快。
木鑫一听这话心知不好,她已经喝多了。显然曹青是没有酒量的,她这么主动喝是带着情绪的。女人要是带着情绪喝酒,那非醉不可。木鑫可不希望她醉,他一点儿也没有思想准备。尤其是今晚,他还想早些撤离回家呢。于是他不由分说地去抢瓶子。曹青就是死抓着不放,同时端起已经倒进杯子里的半杯酒说,来,我敬你,谢谢你对我的祝福。
木鑫说,这杯酒我不喝,你也别喝。
曹青说,为什么不喝?多好的祝福啊。难道你不是真心的?只是为了讨好我。
木鑫突然火了,说,你是不是真的要喝?那就让我喝给你看。
在曹青发愣的一瞬间,木鑫一把抓过酒瓶,直接对着嘴咕噜咕噜地往下灌,转眼间就把剩下的半瓶酒全灌进了肚子里。
曹青看他把酒喝完,忽然就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木鑫在那儿大喘着气。他觉得头一下子眩晕起来,本来他是有点酒量的,可是今晚他没有吃饭,他一直空着肚子。
曹青呜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你是有求于我才对我好的。我不需要这样的关心。我要真正的关心……我是女人,我不是行长……这么多年了,所有的男人都不把我当女人看待,好不容易遇到你,没想到你也是这样……我真的就那么不让人喜欢吗?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呀。
曹青的哭泣越来越厉害了,她整个儿人瘫在桌子上,好像已经化成了一摊水。
一种陌生的情绪渐渐涌上了木鑫的心里,这情绪让他体内潮水涌动。但他一次次地作着深呼吸,努力克制自己。别动感情,千万别动感情,他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今天晚上来不是来动感情的。有一瞬间他的手都伸出去了,想安抚一下那个剧烈抽动的肩膀,但他又把它收了回来。他觉得自己不能够。他拿出烟来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在吐出那口烟的时候,木鑫忽然觉得自己太冷漠了,面对一个如此痛哭的女人,竟然还无动于衷。他把烟灭了,伸手去抚摸曹青的双肩,曹青立即像个孩子似的扑进了他怀里。一种克制不住的情绪控制了木鑫,他开始吻她。曹青几乎是战栗地回吻着……整整一瓶五粮液开始在两个人身上发作,两人渐渐地都有些冲动。
忽然,木鑫一把推开曹青,抱着头喊道,不!不。
曹青愣了,又羞又恼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个女人。
木鑫痛苦地摇着头,泪水汹涌而出:不,不是。曹青,你知道今天我们家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的父亲去世了,我老爸死了,可是我还跑来和你谈什么贷款!是我不配,我不是人啊。
曹青目瞪口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木鑫会这样。
木鑫捶打着自己的头,话语如决堤般地涌出:我老爸是被我气死的呀,到他死我都没能让他满意啊,我不是个好儿子,我混蛋,我只知道挣钱……本来我是想挣了钱就做让他高兴的事,可是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以后我做什么都没有意思了,他看不见了,他不会生气也不会高兴了……我本来是想和他比一比,像个男人那样比一比,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够做到,我也能辉辉煌煌地干一番事业,可他连看也不看,他就这么走了……我为什么要惹他生气啊,我是爱他的啊……爸啊。
曹青走过去,制止住他的两只挥舞的手,把他揽进自己怀里,轻轻拥抱着,并像母亲一样拍着他的背。她以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说:哭吧,哭出来会好一些。
木鑫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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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山山 著
第九章
1
对我来说,很多事情都是在过去很久以后,我才明白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我身临其境时,常常浑然不觉。
比如我和辛医生,我们一次次地相遇,一次次地分离,却毫无感觉。直到第三次分离之后又重逢时,我才隐隐地明白了些什么。我想这个人和我,一定有一种特别的关系吧。为什么他总是让我感到亲切,感到温暖,感到快乐?为什么我一看到他,总是禁不住独自微笑。
在漫长的进军路上,他像一缕阳光,静悄悄地暖在我的心里,无人知晓。
我们的初次见面几乎是一晃而过,没留下任何痕迹。第二次相遇也很平常,就像秋雨遇见了落叶。
我是在部队将要离开甘孜时,与他相遇的。
为了能够顺利地进军西藏,离开甘孜时,上级要求我们所有进藏人员进行体检,凡是心脏有问题者必须留下。雪域高原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那天下午,我和吴菲、刘毓蓉她们一起来到河滩边上的师卫生队,等待体检。等待时,我的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自己的心脏有问题,通不过。因为心虚,我就一个劲儿朝后靠,让吴菲和刘毓蓉先检查。
我站在后头往前看,看见一个医生埋着头,在仔细地听着面前那个人的心脏。一头浓密的黑发在阳光下发着亮光。他抬起头来笑笑,向面前的人说着什么。我看见了一张与浓密的黑发十分相称的英俊的脸,最多20岁。不像个大夫,倒像个学生。他的笑容灿烂明朗,像高原上的太阳,没有一丝云彩的遮挡。我当即对他有了几分好感。我想,这个医生一定很好说话。万一有什么问题,我就向他求情,他一定会帮我的。
轮到我了。我发现已经检查完了的吴菲在一旁朝我笑,还眨眼。我想怎么啦?我有什么不对劲儿吗?吴菲什么话也不说,指指医生,拉上刘毓蓉就跑了。
我转头去看医生,医生朝我笑笑,就像对一个认识的朋友那样,很亲切,很随意。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照亮了我的记忆,我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他。
我也朝他笑笑,是一种近乎讨好的笑。我说,医生,我的心脏肯定没问题。他说我还没检查呢,你怎么知道?我说我自己的心脏我还能不知道吗。
他笑笑说,怎么,又想捣鬼吗。
他一说这话我马上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我们在重庆体检时,发现我称体重弄虚作假的医生。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怪不得吴菲朝我眨眼。我脸一下红了,心虚地抵赖说,谁捣鬼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朝我摆摆手,叫我不要说话了。
他认真地听我的心跳。
还没有人那么认真地听过我的心跳。
他听了很长时间,我几乎要坐不住了,他才从耳朵上取下听诊器。他抬起头对我说:你的心脏并不像你想得那么好。
我一下急了,我说怎么了,你听到什么了吗。
他说,心脏有些杂音,还有。
我急急地说,不可能有问题的。我从来没感觉。你千万别说我不行,我不想留下来。我要跟着队伍往前走。
我说这话时已带上了哭腔,那时候我还是很容易哭的。我说医生求求你了,不管我的心脏怎么了,千万别让我留下来。我都走到这儿了,决不能半途而废。我一定要走到西藏去。
你快说没有问题呀。
他看着我,那样看着我。我至今能想起那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开始给我量血压。我定定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里想着怎么说服他。量完血压他露出一点儿笑容,说还好你的血压没问题。我连忙说,那我不用留下来了吧?我可以继续走了吧。
我才不管什么血压心脏,它们与我无关。我只关心我能不能留在进军的队伍里。
他终于说,好吧,但你还是要多注意。你的右心室有些供血不足。
我连忙说,我会注意的,一定注意。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注意什么。我只想赶快通过体检。
我说谢谢你了,医生。
他说,你叫什么?我以后好照顾你。
我爽快地丢下自己的名字,飞快地跑走了。
这就是我们相遇的情形。
我说过,普通得就如同秋雨遇见了落叶。
很快我又见到了他。
大概上级对我们这群平均年龄不到20岁的女孩子不太放心,出发前,特意增派了三个男同志前来运输队协助苏队长的工作。
那天晚上苏队长把我们集中起来,高兴地说,同志们,上级对我们非常关心,特意派了三名男同志到我们队参加工作。现在我们来认识一下。
我一抬头,惊喜地发现走进来的三个男同志中,有一个是他。
我们像已经认识的朋友那样,互相点头致意。我发现他是个十分内向的人,或者说十分腼腆的人,看见我们齐刷刷投向他的目光,他竟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去。不像另外一个年纪大些的和一个岁数小的,始终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苏队长介绍后我才知道,他姓辛,被上级派来担任我们队的副队长兼随队医生。另外那个年纪大一些的男同志担任管理员,年纪小的任通信员。
我很高兴。除了高兴,好像觉得心里更踏实了。真怪,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女人对男人的依赖感所致,还是我对他的特殊信任所致?当然,我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和他过于接近,一定要注意影响。那时候注意影响是苏队长常说的一句话。就在他们来之前苏队长还特别强调说,三位男同志来队之后,大家一定要注意影响。我明白苏队长的意思,我们都明白。以致在后来的进军路上,我们甚至把不和男同志接触当成是严格要求自己、作风正派的一种表现。
苏队长把他们三位作了介绍之后,我们一起呱唧呱唧地鼓掌,表示欢迎。然后他就代表三位男同志讲话。
他坐在那儿,起初很拘谨,但讲了两句之后,情绪渐渐生动起来,眼睛亮亮的,脸颊泛红。他给我们讲的既不是军长政委讲的那些道理,也不是苏队长讲的那些注意事项。他给我们讲的是历史,讲的是自17世纪以来,西藏那块神秘的土地是怎样吸引着无数西方人。最早的一次是1627年,一个耶稣会的传教士团到了日喀则。以后就不断地有西方人进入这块神秘的土地。来自葡萄牙、意大利的传教士,来自荷兰的旅行家,来自俄国、英国的外交官,还有来自许多西方国家的探险家、地质学家、植物学家、医生等等,他们千方百计,也是千辛万苦、千难万险地渴望进入西藏,渴望揭开亚洲大陆上这个神秘高地的面纱。许多人一去无回,许多人暴死途中,但仍不能阻挡这些人的步伐。到19世纪末,非洲大陆上只有很少几处鲜为人知的地方了,那么这个世界除了南极洲,只有西藏是最神秘的地方了。人类的探险本能和求知本能,使得他们更加强烈地向往西藏。当然,更有那些具有侵略野心的帝国主义分子,一直对西藏垂涎三尺。本世纪初,英、俄两大帝国都在窥伺西藏,为向西藏渗透和扩张势力而明争暗斗。1903年,英帝国主义终于派出远征军侵入西藏。当然,他们遭到了西藏人民的英勇抗击,以至爆发了著名的江孜保卫战。
我们听得简直是入了迷。我们没想到这块土地有着如此巨大的魅力。尤其是辛医生说,在那些千里迢迢走进西藏的传教士中还有女人,我更是感到了惊讶和钦佩。我想她们能行,我们应该更行。
最后辛医生情绪激动地说,那些外国人为了揭开西藏的面纱、为了侵吞占有这块土地都敢于铤而走险,我们革命战士为了解放自己的国土而进军西藏,还有什么可怕的?还有什么不可战胜的呢?让我们从现在起,同甘共苦,坚忍不拔,迈开双脚丈量高原,我们一定要把我们的五星红旗,插上世界的最高山——喜马拉雅山。
他的讲话赢得了我们热烈的掌声,也赢得了我心里深深的敬意。我想,这个年轻人他懂的可真多,他可真了不起。
会开完了,我们仍热烈地议论着。尽管苏队长一再催促我们早点儿睡,我们哪里睡得着呢。
明天就要出发了啊!
2
我们终于出发了,从甘孜向昌都进发。
甘孜到昌都,有1500里路程。如果是在平原,如果是空手空脚,1500里路程也许不算太难。但我们是在高原,我们还赶着牦牛,我们还要背着自己的口粮、帐篷以及高原御寒的皮衣等,每个人差不多负重40斤。
出发前我们就被告知,接下来的道路非常艰辛,比之川西到甘孜不知难了多少倍。不仅所有的山山水水都要靠我们的双脚去迈过,而且没有现成的路可走。道路将越来越崎岖,海拔将越来越高,空气将越来越稀薄,气候将越来越寒冷,给养也将越来越困难。这一连串的“越来越”预示着异常艰巨的进军道路摆在了我们的面前。
在这一切还没到来时,我们是体会不到的。我们只是抽象地想,要迎接更大的困难了,要吃更多的苦头了。但我们对战胜这些困难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