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恋一世 (修改版)-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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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怕他杀了我,还是怕我杀了他?”皇帝又问。
“那你呢?我去江南的缘由,你是不知道还是是不愿知道?”我反问。
多少年,我只将人生看成儿戏,任性妄为,从来不曾认真过——起初是不懂,后来是不敢。毕竟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又会失去什么,一旦认真起来,就难免将来痛彻心扉。与其这样,就不如把心变成一潭死水,没有生气却也波澜不兴。其实我在想常常被皇帝识破这种心思究竟是一种巧合亦或必然。但是无论如何,那一刻,他已成为映在我那死水潭心的月亮,他骄傲却无奈地挂在的天空,傲视群伦。
苦笑,沉迷于水中之月吗?那是个从远古开始的禁忌,任何轻举妄动都会让满心晶莹破碎成闪瞬即逝的流光——我不敢去捞水中的月亮,所以继续我的玩世不恭,继续看着月亮。我以为这样可以一生一世。
“曲微,我……”皇帝欲言又止。
“皇上,曲微不愿再听推脱之词。”
他曾问我“同为男子,就不能白首偕老么?”当时我想也没想就回答了他,其实世俗哪是那么容易看破,我在瞬间会有答案,只因为这个问题我早已在心中思付了千遍万遍。
“本待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其实开始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皇帝会爱上九王爷,然而那天看着宴客台上的皇帝,我却突然明白了。原来孤独的月亮并不需要一份同样寂寞的守候,也只有那个耿直的九王爷能让皇帝真正开怀大笑或悲痛欲绝。
所以,我去了江南,纵使知道这里会有血光之灾甚至杀身之祸。可是为什么我回来却是这样的结果?
皇帝不再看我,合上双目,转过身去:“曲微,你不要逼我。”
我默默看着皇帝,看着昔日我心中一道难舍的光华。案台后那个背影,依旧孤单,只是今昔再不同往日,于是淡淡一笑。
“皇上这又何必,曲微不是痴缠之人,又何曾逼过皇上,今日言明,只是希望皇上明白,曲微不曾忘记曲微欠皇上一条命,更不曾忘记当年曲微答应皇上的话,只请皇上日后不要再迫曲微做什么选择?”
一阵沉默,半晌,皇帝沉声,叹道:“曲微,我亏欠你一份情。”
我摇摇头:“皇上亏欠曲微的,不再是情。”
皇帝别过脸去,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
我心中苦笑,撩起长袍,双膝跪地,郑重一拜:“微臣告退。”
第六章 萧墙恩怨(下)
“曲微!”行至门口,忽听身后皇帝在叫我的名字,我心中一顿,却加快了步伐。
尘归尘,土归土,什么金兰之谊,什么昔日缘份,至此便都一刀两断吧!回头做什么呢?
然而,身后的呼唤却愈加焦迫起来。
“曲微!曲微!”皇帝大声喊我的名字,却是突然一阵猛咳。
我终是不忍,一回头,却是做梦也没想过的景象。
皇帝,那个至高无上的皇帝,他依着殿前的高大的浮龙石柱,痛苦地躬着身体,两眼直直看着张开的右手。粘稠的血液,一滴一滴,明黄的龙袍之上殷红一片,大理石的地板上点点斑驳。
“皇上!”我惊叫一声,慌忙冲了过去扶住他,“你,我帮你传御医。”
我刚要转身,却被他一把扯住衣袖:“曲微,你先扶我进去。”
我看着他嘴角的血丝,心中不忍,只得点点头。
皇帝沉默着,我知道他此刻的沮丧,一国之君,怎能忍受自己如此衰弱的模样?沉重的躯体,架在我的肩膀上,微一转头,竟在那漫长的黑发中发现几缕斑白,心中一惊,他尚不及而立之年啊。
我扶着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一步一步,突然有种错觉,似乎自己此刻代他背负着万里河山,沉重得直不起腰来。
“你不问句为什么?”皇帝躺在塌上,两眼直直盯着大殿顶上的画栋雕梁,右手却兀自紧紧抓住我的右腕,似是怕我跑掉一般。
“皇上若想说,自会告诉我。”我伸手拉了拉他的右臂,想让他放开我,他却没有一点放手的意思,我也只好由着他。
他淡淡一笑:“你这人,凡事看得太透,关心话却也不肯说一句,别人又如何知道你的心思?”
我一愣,隐约记起六王爷也对我说过这般话语,心头一酸,却连泪也差点落了下来。
我别过头:“皇上,我还是去传御医吧!”
“曲微,我活不过三十岁的。”皇上突然说。“我无妃无嗣,我不敢让玄钰知道我的心意,我费尽心机,不择手段……曲微,我活不到三十岁的。”
大殿里一片寂静无声,我怔怔看着皇帝的双眼,想弄清楚他刚刚究竟说了些什么,可是从那双坚定的眸子里,我只看认真,让人心痛的认真。
“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我问他,问自己,也问这乾华殿上的苍天。
皇帝却似乎异常平静。
“天生的毛病,我十二岁时,便知道了,可是太后仍执意隐瞒,她要我夺得这个皇位,这片天下。”皇帝继续说,“到了登基之后,这个消息更是不能泄露,现下也只有我和太医院的褚医官知道而已。”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我木然地问,本能地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张蛛网,无力挣扎,任由蛛丝缠绕。
“这片天下,曲微!这片大好河山。”皇帝的目光却突然矍铄起来,“朕不能长久地看着她,但是曲微,朕要留下一个辉煌的王朝,朕不要再看到她动荡不安,朕要的是四方归心,八面来朝,朕百年之后,仍要这片河山尽享尊荣。”
我看着皇帝沉浸在他的宏图之中,突然感到彻骨的悲哀,为了这片天下,你当真要闹到自己众叛亲离么?如果那样,这已不再是一种牺牲,而是一种残酷。对亲者的残酷,也是对自己的残酷。
“曲微。”他转向我,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是高位者独有的高傲的请求,“我不能再去找玄钰,朝野之中,也只有你可以信任,只有你可以帮我了。”
夜雾在大殿上方漂浮,凝重的空气压得我喘不过起来,半晌,叹一口气:“你要我如何帮你?”
“下月十四,是你的弱冠之礼,朕下昭赐你正一品亲王王爵,执掌朝政,朕要你三月之内,将谭翊党羽赶尽杀绝,清除殆尽。”
我合上眼,突然嘴角划过一个弧度:“这样你便可安心了吗?”
“南疆已定,民生康泰,贪污群党一除,我当可放心了。”
一阵沉默,突然我听见自己的笑声响彻了整个乾华大殿。
“皇上,我的利用价值不小么,你要我帮你在余下的时间粉饰太平,撑起这篇江山,那么待你去了,新君即位,第一个要除掉的不就是大权在握的我?”我猛地甩开皇帝的手,站起身来,“皇上,自始至终,我为你鞠躬尽瘁,你难道真要我死而后已?”
皇帝的双眼波澜不兴,语气更是平静得可怕:“曲微,你可还记得五年前,你对我的回答么?”
我浑身一震,五年前的话语犹在耳边。
“朕许诺于你,但朕在位,即保你功名权势,荣华富贵,但你这一世必为朕所用。”
一世?一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的承诺,却真要我用一生一世来承担?
我冷笑一声:“你万事考量谨小慎微,如今却把赌注押在一个十二岁孩子的戏言上?”
“你自可当那是你年幼无知,打下的诳语。不过曲微,你能吗?”皇帝摇摇头,“你若能做负义之人,乾华殿前又怎会回头?”
心中一寒,咬牙切齿:“五年前,你就不肯给我退路?!”
“我能亏欠于你,但我不能亏欠天下。”皇帝将视线从我脸上转开,默默集中到大殿高处,一个并不存在的地方,
双手紧握,指甲嵌入肉里,直要把掌心割出血来。
“好,我答允你。”我一字一顿,满心决然,“不过,既然当年你有你的条件,我现下也有我的条件。”
“我不会将皇位传于玄庭。”皇帝冷然地说,“他现下对外仍是庶出的身份,又失踪多年,为人也是感情用事,城府手段都不足承继大业。”
“自以为是!”我冷笑,“莫说是我,便是他又何曾想要这皇权帝位?难道要让他坐上龙椅,变成你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么?”
“那你要什么?”皇帝木无表情地问。
“燕北。”我回答,“我替玄庭要下这燕北的封地,你还他一个亲王之爵,他现下心如死灰,燕北又是不毛之地,不会对朝廷有多大威胁。”
皇帝微微皱眉,良久,叹了一口气:“罢了,朕把燕北九州给他,至于他肯不肯收,便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了。”
我点点头,玄庭,你便去吧,远离朝中是非,也把过往的悲欢离合抛下吧,燕北是你安身之所。
皇帝看了看我,突然脸上却突然现出一抹嗤笑:“曲微,纵是通透若你,终究也逃不过一个‘情’字。”
“彼此彼此!”我苦苦一笑,“你呢,如何安置九王爷?”
“他?”皇帝的眼中一丝复杂的神情闪瞬即逝:“便让他去南疆吧。”
再无话语。
肃穆的乾华殿,淡淡的夜雾,冷冷的清风,绕梁浮龙,摆出一副至高无上,傲视群伦的模样。
谁知寂寞?谁知寂寞!
第七章 不记归途(上)
夏日过去,清秋已至。燥热平息,朝中却再不太平。
“废物!”
惊澜殿正厅,我端坐上首,居高临下,狠狠把一本厚厚的折子砸在大理寺卿姜义纯的脚下。
“王爷息怒!”姜义纯诚惶诚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息怒?谭翊对上藐视皇族,妄图谋害本王,对下徇私枉法,收受贿赂,无恶不作。自我押他回京也是两月有余,你却还无法将他定罪处刑,你这大理寺卿是摆在公堂上好看的么?还是,你根本存心和本王作对,故意拖延。”我大发雷霆。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姜义纯的鼻子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可是,王爷,证据不足,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
“证据不足?”我冷哼一声,“其他罪名也就罢了,他纵火总督府,意图谋害本王,整个金陵谁人不知,难不成非要待他取了本王的性命,你肯才治他的罪亡羊补牢?”
“可是王爷,谭翊他咬紧牙关,始终不肯画押……”姜义纯支支吾吾。
“那倒怪了,你们牢房的那些厉害家伙,难道是养护不周,生了锈了?”我冷笑。
姜义纯猛地抬起头来,惊恐万状:“王爷,自古刑不上大夫,何况谭翊三朝元老,位列三公。”
“姜大人。”我好整以暇, “这话你对本王说,不觉得可笑么?我来这惊澜殿前,在你们大理寺可是着实逗留了一阵,说起来,本王可还得感谢你们的照顾。”
姜义纯的脸顿时惨白如纸,下一刻早是磕头如捣蒜:“下官知罪,谭翊之事,下官回去立刻查办,王爷大人大量,千万莫与下官计较。”
“罢了!”我想到以后这姜义纯还有些用处,手一挥道:“记下你今日的话,七日之内给我个交代。”
“是,是,谢王爷,下官告退。”姜义纯,狼狈爬起,额上青紫一块。
“慢!”
我一声招呼,姜义纯的脸又青了:“不知王爷,还有何吩咐?”
“过两天,我还要送几个人去你那,你一也并照顾了。”
“是,下官告退!”
姜义纯唯唯诺诺退了出去,我悠闲地靠上椅背,证据毁了,又能如何,几个党首我可记得清楚,既然知道你等的底细,又哪有让你等落网之理。
至于姜义纯——我淡淡一笑——他们本是一丘之貉,不过现下酷吏难求,再多留他几天,待逼他让同党挨个认罪伏法,再请他入翁,想也不迟。
低下头,目光不由自主,定在一张诏书底本上,心中恍然,手也不由自主抚上上面的字句:原庄郡王厚德载物,国之栋梁,赐正一品亲王衔,封燕北九州,急诏回京受印。钦此。又责安亲王即日昭告天下,不得延误。
玄庭,此书两月前发出,一月内月昭告八十一州,你走得再远也当看见,书中写得明白,可是至今又是一月,你却杳无音讯,你终是不肯回来么?
啾啾!脚下突然传来雀儿不甘寂寞的叫声。
我叹口气,一把把它从地上拎起来。放在掌心,圆滚滚一团。这两个月,它在宫里好吃好住,养的脑满肠肥,怕是早忘了自己是鸟,整日和鸡一样,两条细细的棒柴腿在惊澜殿横冲直撞,上蹦下跳,到处乱窜。
伸出手指,狠狠在它头上一敲:“你怎么又跑出来了,看你长得跟个球似的,这辈子都别想飞起来!”
雀儿极度不满,扑腾着与它肥硕的身体不成比例的翅膀,跳到案台上,在折子文书堆成的小山中,安然踱步,甚是滑稽。
我噗哧一笑:“雀儿,雀儿,我真服了你,只怕天塌下来,你也是这般模样。我若能如你多好?”
雀儿却不理我,扑腾一下,又跳回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却如无事一般,头也不回地跑开,不知去哪嬉戏了。
这个小家伙,当真缺乏灵性。
我摇摇头,继续对着满案千篇一律的折子圈圈点点。
圈着圈着,也就倦了。头晕晕的,我于是伏在案上,想小睡一会。
我确实睡着了,一直睡到上灯时分。
做了一个梦,梦醒时分却已经忘了梦的内容,只是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抹,却是多了两道尚未风干的泪痕。
暮色朦胧,晚风徐来,灯火飘摇,满室影影绰绰。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心头没来由想起这一句,一阵悲喜交加。
伸个懒腰,身上一件事物顺势轻轻滑落,无声落在地上,却是一件素色袍子。
拾起袍子,一阵惊异。
玄庭?我心念一动,发疯一般向殿外跑去。
雕像一般的侍卫,冰冷的垣壁,殿外空旷冷清,暗彤的天空,火烧云红的要滴出血来。
“玄庭!”我放声大喊他的名字。
回音在禁城的上空反复地回荡,却没有我想见的影子。
“玄庭!玄庭!”我不甘心,我继续大叫着他的名字,直到自己声嘶力竭,几近崩溃,却仍是没有回应。
疲惫地向四周看去,大殿的侍卫们无不惊恐地看着我。
他们以为我疯了吗?我嗤笑一声,为了他们,也为我自己。
“王爷?”一个惊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转回头,却是杨挚。
“什么事?”我紧紧皱眉,极不耐烦地问。
“王爷忘了,您今天下午让我去太医院,把褚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