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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但梦沧澜 by 流舒-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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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爱卿,好久不见。〃
十年前的称呼,却已非十年前的彼此。沐沧澜淡淡回之一笑,用的乃是当下的称谓:〃太上皇,别来无恙。〃
〃太上皇?〃燮阳帝冷笑两声,〃你封的?〃
〃沧澜不敢。〃他从容直视,〃如此称呼不过是顺乎天意民心而已。〃
〃天意民心?〃燮阳帝消瘦的面颊上深眸显得更加黝黑,寒光幽幽,冷冷反问,〃老天爷会站在你们这头?〃
他挑眉扬起自信的笑容,眼神坚定似含讽刺,道:〃太上皇不妨自己来问一问、自己来看一看:这河晏海清是谁保卫的,这承平盛世是谁开创的,眼前这静谧的山河是拿什么换来的?〃
说得沦落敌手的人不由眉心紧绞,燮阳帝心中一跳:他比以前尖锐许多。这些年,竟是什么揭开了这匣中龙吟,这般锋芒毕露璀璨夺目?想着,在北蛮都有所耳闻的流言蜚语顿时攒聚起来,脑海中一念陡生,浪花暴涨,不禁眯眼睨视:〃那所谓民心呢?民心会支持一个与自己师父淫乱的皇帝?〃
沐沧澜的眸子静如秋水,冷冷看来并无愠怒,反有隐隐怜悯之意:〃这个沧澜不知,但知乱世之中,百姓平民命如蝼蚁,一世苦苦挣扎,唯求三餐温饱、安居乐业而已。〃
燮阳帝啪的一击木阑,尘埃四起,咆哮道:〃你沐沧澜休要说得好听,你们就是拿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耳盗铃?你与你那好徒儿干下的丑事如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堂堂帝师以色媚主,他身为天子居然不避不讳的公然将你置于寝宫!你们两个所作所为自有天下在看。老天有眼,岂容你们胡作非为?〃
〃老天?〃他的眸子望向远方暮色四合纤云肆卷,深远过那苍穹云天,〃老天若真有眼,便不要落洪水冰雹,不要降旱灾蝗灾,不要血火杀伐无边战火,不要贪官污吏勾心斗角!只要春花夏风,秋月冬雪,五谷丰登。。。。。。〃满天红霞中,一轮新月已悄然东升,清莹光华,无有私照。燮阳帝见他笑如明月,向那远天,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倘若苍天当真有知有觉,又如何能这千百年来冷颜无改,永远这般无动于衷?〃
〃天若有情天亦老。〃燮阳忽然呵呵轻笑,低头看着尘埃落定,一地紫灰,〃不处上位,这个道理,你永远不会懂。〃
沐沧澜收回目光:〃沧澜的确不懂。沧澜只知无论谁处上位,都应施仁义、降甘霖,而不是陷民生于水火、社稷于刀兵。〃
冰冷的言语如那屈辱的岁月,千刀万剐着曾为俘虏的人的心,但他更记得自己曾是这江山的主人,燮阳帝抬起头,逆光中看不清那深陷的双目,但听得出那声音里的情绪起伏:〃你是在怪朕?!轻动干戈?还是。。。。。。〃
他制止他的多余猜测,只扬手一指那巍巍山岳,滚滚黄河:〃天若有知,可敢直面这黎民苍生,说一句‘无愧'?!〃
燮阳帝猛地转过了身去,两手紧抓着阑干,猛咳了一阵,孱弱的身形似乎随时都要随风飞逝。〃爱卿。。。。。。〃他感到喉咙里梗着这称呼,耳中却听不到唤出的声音,只听见自己从牙缝里面冷冷蹦出:〃这还轮不到你来质问朕!〃疏忽转身,他压抑的低笑,盯着那人:〃你也配跟朕谈‘天'?老天会保佑一个野种统治我凤家皇朝?〃
最后的杀手锏却未得到预料中的成效,沐沧澜神色无改,〃自作孽,不可活。〃他淡淡抬睫,〃太上皇这些年应该早有体会。〃
〃哈哈哈哈!〃燮阳帝桀骜的长笑,〃是啊,是朕自己做的孽,挑了这么个野种来夺走了朕的一切!但朕〃他凝视他,〃朕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狂笑中,暮鼓晨钟突然响起在这边陲之地,惊起寒鸦无数,黑羽纷腾,遮天蔽日,盘旋数圈后又归于天际。那里,暮霭沉沉楚天辽阔。
沐沧澜举眸,如血残阳沉入他沧海深眸,平静言道:〃陛下,需要微臣做些什么?〃
燮阳帝愣住,万万没有料到他会就这样说出这一句来,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忽然都派不上用场。一时沉默,他搜索着所有应对之词,甚至是以前,很久很久以前,簪花宴上,琼枝重蕊下,自己是怎样回答那凝霜胜雪的人儿,面对着那双清澈见底的双眸〃沧澜愿助太子殿下开创承平盛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知殿下需要微臣做些什么?〃自己是怎样说的?〃爱卿肯助我一臂之力,何愁盛世不成?只要爱卿肯留在东宫,常在本宫身侧。〃那时说出那样的话时,可有料到今日的结果?一句话,晃动了时空,却已改不了注定的结局。
燮阳帝望着残阳下彼此纠缠的黑影,一字字道:〃朕仍只要爱卿长伴朕身侧。〃
西风来,哀鸦悲鸣,几片黑羽落入岑寂古刹,沿着斑驳石阶飘然滑落,落入一地青草碧绿,那碧色是虽血红残阳亦不能融解的生机四溢,让人想起那无边无际的草原,蓝天白云下,夏草疯长,朝气蓬勃。
沐沧澜点了点头:〃臣领旨。〃
燮阳帝看着他,眼中不知浮上是满足还是悲戚之色。

燮阳帝落下最后一个字,然后慢慢的吹干了墨迹。身边那人不言不动。于是,他掏出了一个布袋,里面是一块泥巴,他小心翼翼的将之敲碎,那里面仿佛藏着他最后的珍宝的确如此。泥土剥落,露出一方金光闪闪的小印正是他最后使用的贴身之玺。拿起那方小印,手禁不住颤抖,他掩饰的咳嗽了两声,猛地抬眸:〃你真想好了?〃
沐沧澜淡然勾勒一笑:〃陛下做事,什么时候需要问臣下的意思了?〃
他的尖锐刺痛了他,燮阳握着那印,冷然道:〃沐沧澜,你别忘了你还欠朕一条命!〃
〃臣自然记得:在蛮子阵中,是陛下奋不顾身扑住那蛮兵,臣才得以苟活至今。〃沐沧澜望着白纸黑字,坦然笑道,〃臣这不就是在还吗?〃
燮阳帝眯起凤眸:〃你只是为了这个?〃
〃呵呵。〃他轻笑,〃还能为了什么?〃
〃你?!咳咳咳咳。。。。。。〃暴怒的心头忽然涌上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燮阳脱口就是一问,〃你不是为了他吗?〃
薄唇上绽出一朵笑花,沐沧澜挑眉:〃为了谁?沐沧澜能为了谁?陛下写下这纸诏书又是为了谁?这亿兆黎民、万里疆土难道不比区区一两个人值得得多?〃
〃家国天下的道理朕用不着你一个臣子来教训!〃像被刺中了最隐痛处,燮阳眼中爆出阴骘的光,〃你敢说你这么做不是为了他凤怀曦?〃
〃是为他。〃沐沧澜眉目端凝,并无窘迫,从容言道,〃因他和这山河一体,不可分割。〃
〃那朕呢?!〃燮阳盯着他,经年的风霜模糊了过往的誓言。沐沧澜望着他,眸中隐有悲哀憾恨,更多却是怜悯:〃当年陛下肩担社稷之时,沧澜也是这么想的。〃
原来!
水落石出,却已是一刀两断时刻。
燮阳蓦然掩面,溢出声声惨笑:〃沐沧澜啊沐沧澜,你不用说得如此这般清高,你当真能太上忘情?你对朕,难道真的就这么云淡风轻吗?在北蛮,你对朕见死不救,你让大炮轰蛮子的大营,你是不是想着炸不死我,也非挑得蛮子杀了我?还有,你令畿辅的官员不许迎驾,你让朕亲眼看着蛮子屠城,心如刀割!这一切,你敢说你没有一点私心,你不是在打击朕报复朕,你不恨朕?!〃
沐沧澜摇头,眸清如水,徐徐道:〃怨过,但不恨。〃望着对方诧异的眼,他解释:〃怨,是因为失望。不恨,是因为我知道那一次并不全是陛下的错。〃过往的伤已经弥合,只留下永久的痂,但确实已经不再痛,他淡淡继续:〃我知道那一晚,是四王在我的酒里下了‘春日醉'我一喝下去就反应过来了他身上甚至还带着那股恶心的异香。我本该立刻离席而去,但还是硬着头皮端着那酒壶走到金殿中央,全身上下就好像着了火一样。〃
〃你于是望向朕。。。。。。〃燮阳嘴角抽动,不知是哭是笑,〃把酒壶递给了朕。〃
〃我是想。。。。。。〃
〃朕知道你想什么,你想让朕将四王抓个现行:用媚药谋害朝廷命官,怎么样也能治他一治。〃当年的感动已成了今日的讽刺,燮阳笑得肩膀耸动,〃你为朕牺牲了自己,却不料,朕没有拿酒去验,反而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下去。〃
〃你。。。。。。也许没有发现,或者是。。。。。。〃沐沧澜顿了顿,〃觉得那个时机发难并不合适。〃
〃呵呵呵呵。。。。。。〃燮阳帝抬眼,〃这么多年,你就是用这个理由欺骗自己?〃
沐沧澜闭上了眼睛:〃陛下,往事已了,又何必再提?〃
〃不,朕要提!朕要是现在不说,只怕今生今世都没机会再说了。〃燮阳残忍的狞笑着,〃那时候,朕其实知道,朕什么都知道。可是朕控制不了自己,朕。。。。。。朕的身体已经太久没有过那样的反应了。。。。。。太久、太久。。。。。。那是欲望啊!朕没法再错过。。。。。。〃
沐沧澜蓦然睁眼,燮阳帝亦看着他。
苦笑中,原来已然多少星霜风尘过去,天,已然。。。。。。这么晚了。
一轮明月,笼罩这九州山河。
燮阳帝的苍白的脸为月光罩上一层冰冷的银膜,声音也似没有热度,缓缓的流淌着:〃朕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在晚上望天,望月亮,想那小小的一弯月如何就能普照天下,辉及四方?后来,朕的太子傅告诉朕:那叫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要朕有一天也像那日月一样普惠万民。朕以为朕可以做得到,只要励精图治,广纳贤才,兢兢业业的照那些圣贤书上所记载的圣君之道去做,就总有一天可以做个黎民爱戴的贤明君主。可是朕错了。当太子、作帝王最要紧的不是什么忧国忧民,最要紧的乃是保位子保命!朕从八岁被立为皇储到十六岁开始随先帝上朝听政,这中间你知道朕身边死过多少人?一个小太监,刚服侍你半天就忽然变成了悬在树下的尸首。还有数不清的宫女、亲卫。。。。。。更还有朕的太子傅,朕前后死了四个太子傅啊,你相不相信?〃
沐沧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负手望天,月光亦洒满了他满怀满襟。
〃那么多年,如履薄冰、惊弓之鸟。。。。。。怎么形容朕这个东宫太子都行。但朕心中毕竟还有轮明月,即使再艰难也还能坚持下去。直到有一天。。。。。。〃虽数十年光阴过去,提到那一刻情形,燮阳帝还是流泻出满目的愤愤不平,〃先帝于木兰围场秋狩,猎后宴饮,忽然窜出一伙北蛮的刺客。大家仓皇应对,不防备时一个刺客跳了出来,举剑直刺向先帝。朕离先帝最近,直觉的用胳膊一挡,手臂上立刻被划了道口子,顿时血流如注,朕。。。。。。朕见不得那猩红,立时失去了知觉。醒来才知道先帝遇刺,伤势沉重。〃
原来先帝盛年时突患恶疾,辍朝多日,由当时的皇后现今的太后垂帘听政,背后竟藏着这般隐情,沐沧澜转过眼来。
对面燮阳的黑瞳却似并无焦点,木然继续道:〃但朕既不哀伤,也不高兴,只是十分的恐惧。因为先帝临昏迷前,对朕说了一句话:‘竖子胆小,如何能担一国重任?!'朕当时真愿他再也醒不过来。先帝昏迷了整整十日。那十日,朕没吃过一餐安稳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夜从恶梦中惊醒,都是梦见先帝突然废我。而那时,母后宠爱四皇弟,也一直在联络朝臣,弄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等十日后,先帝醒来时,朕。。。。。。朕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先帝见了朕,终动了恻隐之心,未再提废立。而朕一回东宫,就大病一场。等病愈时,朕发现。。。。。。朕。。。。。。〃燮阳闭了眼,声音沉到了泥土里:〃朕的身体彻底垮了,朕没有了欲望,身体亦没有了。。。。。。反应。那时候,朕才二十来岁。朕以为那只是太累了,可是,几年过去,怎么调养都没有丝毫改变。于是朕只好抱来了怀曦找了好几个孩子,只有他鼻子尖尖呵呵。。。。。。咳咳,怎么就偏挑了他去?〃
原以为静如止水的心在听到那个名字时,还是禁不住一悸,沐沧澜看见对面的人亦看着自己,眸中有着某些熟悉的含义。
燮阳帝的瞳仁渐渐又恢复了沉黑,望着月光下那如玉如英的身影,道:〃朕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提心吊胆的过了,谁知竟又让朕看见了一轮明月。朕感觉到朕的一生都会因他而有所改变:他是那样的清新,那样的明净,那样的光芒仿佛能照亮整个东宫。〃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簪花宴上惊鸿一瞥,一树梨花压群芳,从此一生再不能放。
流光飞旋,让人恍然分不清过去现实,唯那一轮明月古今仍同。
燮阳帝沉溺于回忆:〃那一夜,朕用‘春日醉'得到了他。朕终于摘下了那轮明月,但也同时失去了他的光华。那一夜,朕得到了帝位,得到了江山,却仍旧一无所有,两手空空。江山也没能治好朕的病。那一夜过后,朕依然是每天都做着各种各样的恶梦。而梦醒,也再不会有那样明亮的月色再照亮朕的心。朕不甘心,朕恨啊,朕还在盛年,如何能忍受得了从此就这样下去?朕要找回自己的雄心,重振雄风!朕不要再每夜都在梦里被先帝痛骂:‘竖子胆小!胡不敢为父报仇?!'朕要带领天军,横扫天下!〃
帝王一声咆哮,血流飘杵,葬送了数十万性命。
听的人想起路过兀良堡时,那莽莽荒原上的累累坟茔和凄凄白花。。。。。。
是焉非焉?
唯有那月光,能将世间一切洁净肮脏都包容下。
许久的沉默。
〃陛下。。。。。。〃
燮阳帝抬睫,月华第一次那般清晰的照亮了彼此凝视的眼眸。他看见那人一笑,如记忆深处永开不败的梨花
〃陛下,其实您爱的并不是那轮月亮,而是〃沐沧澜的眸子那般清亮,不杂微尘,〃曾经胸怀天下、无有私照的自己啊。。。。。。〃
一滴泪,从那晦暗太久的眸中轻轻滑落。
南风徐来,带来草木的清芬、瓜果的甜香,以及泥土的芬芳那一切都是来自天朝的方向,来自那阔别已久的国。。。。。。家。。。。。。
燮阳帝低下头去,双泪长流,良久,终于举起印章,在圣旨最后重重落下。
〃沧澜。。。。。。〃r
他第一次听他这样称呼,只见燮阳抬头,看着他:〃谢你陪朕这最后一程。〃
沐沧澜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倦意和暖意同时由四肢百骸涌上心来,燮阳帝闭上眼睛,缓缓道:〃虎符和孔雀胆都藏在朕的腰带里。明日一早,就送朕。。。。。。回家吧。〃
沐沧澜倒身下跪,晶莹的水滴融进了清明月华。

十 天高云浅(四)
景弘四年,夏,太上皇燮阳崩于南归途中。
他的死,在民间不过激起了星点细浪有人传说他并非是病死,而是自己服了毒药,因为实在没脸回来见列祖列宗,死时七窍流血好不凄凉。人们议论了一段时间也就渐渐失去了兴趣,或许是因太过无稽离奇,又或许是觉得并没什么值得奇怪。总之,在太上皇的棺椁运抵京城之前,京里已然按敕令挂好了白幡白布,百姓也都穿上了丧服。一城缟素,倒是格外平靖宁和。
紫金将军瞿濯英亲率八千兵马奉梓宫归朝,进京后,行在队伍最前列的人在一座府第门前停步,只见府门大开,两行宫监素服立于门口。瞿濯英勒了马,朝身后马车内道:〃给你半个时辰,回去换衣服。〃想了想,又问:〃够吗?〃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只见帘门掀开,一清癯身影下得车来,抬眼望那宽阔门庭,微微竟有些陌生数月以来,竟是第一次回自己的太傅府。
沐沧澜走进府中,但见花木扶疏,石径整洁,一切还如往常,只是也因国丧而添了白色,平添几分疏离。径直走向内堂,宫监们也随着他走进。正要推门的手,不知怎地,就停了一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会从里面将门打开,对自己笑:〃老师!吓着你没有?〃
而如今,等了片刻,还是他自己推开了门,屋内整肃如昔,不见微尘,更不要说人影。
怎么可能。。。。。。他不禁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太傅,按皇上吩咐,奴才们已守候多时,这就伺候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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