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五奉天(完结)-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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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月白从容道:“理该如此。生意之事皆有缘分,若注定无时也不必强求。月白愿听废人前辈调遣。”
慕增一笑嘻嘻道:“有个好师妹,真是沾光啊。”
凤西卓朝他作了个鬼脸。
废之谜(下)
找废人并不难。
金桂王为了表示尊敬,特地在王府里辟了三分之一给他,府里的人都称那里小西府,规模排场处处比拟国师。
慕增一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园子里扫地。
“爹。”他乖乖从屋檐上跳下来。
废人点点头,“你来了。”
两人的态度不像多年未见,倒像是今晨刚分开又见面。
“不但我来了,师妹和长孙月白都来了。”
废人眉峰微动,道:“西卓与长孙月白的事情是真的了?”
“爹果然是身在南月心系大宣啊,连这么小道的消息都打探得到。”慕增一不觉意外。废门无论身处何地,最关心的定然还是宣朝。
废人停下手,慕增一乖乖把扫帚接过去。
“我当初还以为会从西卓手上接过儿媳妇茶呢。”废人的话里不无唏嘘之意。
慕增一楞了下,眨眼道:“爹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会如我所愿?”
“早说的话,我早就把师妹打包送到长孙世家去了。”慕增一哈哈一笑,利落地扫起地上落叶。
废人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半天没有说话。
慕增一回头苦笑道:“爹,你别这么着,我挺怕的。”
废人摇摇头,“你和你爷爷太像了。”
“我像的人多了去了,你还说过我像我曾爷爷呢。”
“你曾爷爷可比你有魄力多了。”
“那可不见得。”慕增一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当年曾爷爷能做的,我现在也能做。”
废人神情一凛,“你当真不后悔。”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后悔多难看啊!”
废人忍不住劝道:“你可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你知道多少人为了它抛头颅洒热血?你竟然不屑一顾!”
“爹,你还记得爷爷那番话吗?”慕增一抬起头,傲然道,“仰权势鼻息者,贱。仰富贵鼻息者,卑。仰天下鼻息者,自恼。仰他人鼻息者,自残。我生而享乐,天下与我何相干?我死而解放,天下与我何相抵?纵横江山千万里,我歌我舞我无忧虑。上下日月无数载,我笑我吼我有何求?管你日月颠倒风云变幻,我只做我世外逍遥徒。我虽然不是废门传人,但好歹也流了点废门之血,权势这种东西,实在是太玷污我高贵的血脉了。”
“你……”废人只说了一个字,又颓叹道,“其实最不适合当废门传人的是我。唉,若不是因为……你其实更适合继承废门。可惜了。”
“你不是收了个好徒弟吗?干嘛还对我垂涎三尺的样子。”
“他……唉,不提了。”
“别不提啊。我正是为此事而来的。”慕增一身子慢慢靠了过去,“你究竟打什么主意啊?爹。”
废人朝旁让了两步,“什么什么主意?”
“就是对南月绯华,我记得你说过,他只学了废门的皮毛,离出师远着呢……你如今怎么这么着急跟他叫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废人撇过头,哼道:“我着急了吗?我几时何他叫板了?”
“又不诚实了不是?”慕增一死皮赖脸地搂住他的肩膀,“所谓知父莫若子,不然你好端端地干嘛让舒宝录这么早即位?南月国王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不是我的主意。”提及此,废人一脸凝重,“是南月国王提出让位的。”
“不是吧?难道是王后吹的枕边风?”他开始同情南月绯华。这个人虽然从外到里无一不让人讨厌,但仔细想想,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啊。
废人沉吟道:“增一,你说他……适不适合继承废门?”
慕增一怔忡道:“为何这么问?当初爹不是觉得他资质极高,性格也颇似废门中人,才将他收入门下吗?”
“唉,可惜他始终志不在此。”废人想到自己资质平庸,无法尽得废门精髓,而唯一收的徒弟却又无心继承,实在心灰意冷。
慕增一转了转眼珠道:“难道爹……想调过头来把王位还给南月绯华?”
莫怪他说的如此轻松,现今舒宝录对废人言听计从,要不动声色暗助南月绯华并非难事。只是这样一来,双方局势又变得复杂有趣起来。国王王后和舒宝录,对上废人和南月绯华……光想想就让人期待。
废人叹了口气,“让我再想想。”即使南月绯华从来不屑称他为师,但毕竟做了他几年的徒弟,让他说放就放,委实有些不甘心。“你刚才说长孙月白与西卓也来了南月国?”
“哦,对了。”慕增一将南月绯华答应与长孙世家合作生意的事说了一遍。
“恐怕不容易吧。”废人眉头微微一皱,“宣朝与南月国之间还隔着一个新夏。”
“既然师妹夫来南月,想必已经胸有成竹。”
“若真能连通两国贸易,倒也是喜事一件。”
慕增一听出他话中颇向着南月绯华的,知他下决心帮助南月绯华只是时间问题。只是这样一来,废门可能真要应验爷爷当初的打算,无徒可传,就此绝迹。
他不禁心中惘然。他的确不喜欢废门的存在。虽说事有定数,但毕竟是虚无缥缈的存在。但废门却是一只真实的手,在暗中不断操纵各人的命运。无错,却实在提不出好感,即使对方是亲人。但一意识到它真的有可能消失,心里竟有几分不舍。废门两个字,难道真会就此冰消瓦解……
废人既然准备出手帮助南月绯华,那他与长孙世家的计划自然不谋而合。
其实不计私情而言,长孙月白还是比较倾向与南月绯华合作的。
南月绯华是聪明人,而且是一个难得的极聪明之人。和这样的人无论是做敌人还是做朋友,都免不了心惊胆战,但当合作伙伴却是最好不过。只要有共同的利益,那么他必然是可靠又省心的。
凤西卓的感觉则颇为复杂。钟府之祸,追根究底,是各为其主。如今死者已矣,再谈枉然。何况当初在宋城, 南月绯华也算救她一命。只是对这个人的性格举止,却委实欣赏不起来。
“师妹……”慕增一突然提了一把剑,笑嘻嘻地朝她走来。
凤西卓看着他手中的剑,叹气道:“看到你的星寒,我就想起我那把可怜的流浪在外不知何去何从的月冷……”
松原一战,她被尚信陈虞昭等人联手所擒,事后贴身之剑不知所踪。偏偏每每遇到他们几个,都因为其他事打岔,害她只好在鲜都随便铸造了把模样差不多的充数。
“你都有月白了,还要月冷做什么?”慕增一笑着看她取出一把与月冷相似的袖中剑,“咦,铸得挺像,叫什么?”
“月影。”丢了月冷,弄把月影缅怀缅怀也好。
“既然如此,我们就来切磋切磋吧。”慕增一一抖星寒,划出一个起手式。
上次与仇轻客一战,让他明白自己在武学上滞留太久,长此以往,恐怕终身难登真正的巅峰。
凤西卓楞了下,“怎么突然这么认真?”
“三年之约将至。”
凤西卓恍然大悟,“不过跋羽烈身为北夷兵王,练武的时间比你只少不多,你也不用那么担心。”
“像他那种人,宁可不睡觉,也决不会落下武功。”自在老人在他十六岁年那年,便与跋羽烈的师父定下比武之约,输的人要将本门的一项绝学交于对方。上次侥幸从跋羽烈手中赢得一套凝气甲,这次他一定会连本带利讨回来。如今转眼约期将至,他不抱佛脚也不行了。不然万一输太惨让自在老人知道,自己恐怕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凤西卓摆手道:“改天吧,今天风太大,我没什么心情。”
“风大和心情有什么关系?”慕增一狐疑收剑。
凤西卓突然拔地飞起,剑在半空出鞘,横划出一道银亮!
“风大好偷袭!”
转眼空(上)
凤西卓仗偷袭得功,的确开了个好头,但慕增一岂是善与。两人武功本就相差半阶,慕增一又难得全力应敌,凤西卓只撑了百招便渐渐落入下风,只能靠轻功游走。
长孙月白到时,慕增一正使出一招‘斗转星移’卸去凤西卓剑上的力道,反将一军。
这一招他与她从小拆过多次,凤西卓自不慌张,正要以‘浮光掠影’绕开,猛觉胸口一闷,喉咙竟忍不住涌上一口甜血。
慕增一见她动作一滞,正想收招,却听空中破风声起,自己的剑锋已经被打歪一旁。
长孙月白身影如电,一把从后扶住凤西卓。适才他已听出她呼吸不畅,把脉之下才知道竟是受了严重内伤。
“师妹怎么了?”慕增一看着凤西卓嘴角缓缓流下黑血,不由焦急问道。和他比剑也不用这么激动吧?
凤西卓噗一口把血吐干净,才舒气道:“不知道。大概上次的内伤没好全。”
慕增一自责道:“早知道不找你喂招了。”
“你也会内疚?”她斜了他一眼。
“不,我是怕师妹夫从此以后都不会再让你给我喂招了。”
凤西卓回头看向一脸凝重的长孙月白,玩笑地问道:“你会吗?”
却见他愁眉紧锁,脸色甚为困惑,根本没有在听他们的对话,与平时笑如春风的样子大为不同。饶是她天不怕地不怕也被他唬得七上八下。
慕增一忍不住道:“她到底伤得怎么样?”
长孙月白思索道:“你学的是什么内功?”
“内功?”凤西卓脱口道,“自在山的‘无名道’啊。”
慕增一神色一动,“难道是‘无名道’出了问题?”
长孙月白蹙眉道:“慕兄习练的难道不是‘无名道‘?”
“‘无名道’倒是‘无名道’,只是与师妹略有不同。”
凤西卓接口道:“其实我派创派鼻祖乃是女子,因此‘无名道’的内功心法是走阴柔路子,适合女人修炼。谁知后来收了名男子为徒。为了让他修习‘无名道’,鼻祖冥思苦想,终于将‘无名道’改成阳刚路子。所以我和师兄学的虽然都是‘无名道’,却还是略有不同的。”
长孙月白道:“除了你那位鼻祖外,可还有女子练过‘无名道’?”
凤西卓和慕增一对视一眼,“似乎是……没有吧?”
慕增一斩钉截铁地摇头道:“没有。”
凤西卓抓住长孙月白的手臂,紧张道:“怎么了?”
长孙月白叹出口气,“如果我没猜错,这种症状应该是……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
慕增一搭住凤西卓的脉搏,“好弱的脉搏。师妹你以前运功也会如此吗?”
凤西卓沉思道:“这倒不是。只是上次在宋城钟家,我用了无形剑气……”
“无形剑气?”慕增一简直不知道该说眼前这个少女是勇者无惧好,还是愚蠢无知好,“你到现在还只是走火入魔,真是前辈子烧高香,拜大神了。”
长孙月白道:“西卓,你自己感觉如何?”
“还好。”凤西卓小心翼翼地运了下真气,“就是丹田处有些刺痛,内力有些不继。”
“回樊州后,我找严神医帮你看看。”即使如此说,长孙月白眉间依旧郁结难解。
凤西卓边伸手将它抹平,边哈哈笑道:“据说鼻祖当初的武功放眼江湖无人能及,说不定我因祸得福,也能达到如此境界呢。”
长孙月白配合一笑,柔声道:“只是这几日,你切莫再动武了。”
他的话虽然是说给凤西卓听的,但慕增一却乖乖应了一声。
南月绯华回到南月国并不是什么秘密。他当年狼狈离开时,挨了不少人的打落水狗棒,如今回来,那些棒子的主人自然坐立不安。而其中最最不安的,当数金桂王舒宝录。
这几日他天天往小西府跑,哪怕没事看看废人老神在在的样子也好。只是看久了,又不免不耐烦起来。
舒宝录的容貌与南月绯华截然不同。南月绯华俊美得妖气,他却圆润得冒油,唯独那双眼睛又圆又亮,遗传自王后,十分漂亮。
“老师,今日他已经联系了西南那边的旧部。你也知道,那边占着国内五分之一的兵权,虽说不多,但总不让人安生。”废人不准他喊师父,他只好喊老师。
废人终于停下手边正在修补凳子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
舒宝录眼睛一亮,走上前两步道:“老师,你看我们是不是也要采取点手段,就像当初一鼓作气把他赶出南月国一样。”
废人看着眼前这个一提起手段,两只眼睛就亮得跟水里明月倒影似的金桂王,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记得第一次见面,他还只是个害羞得站在侍卫身后的孩子,几年掌权生涯早将那个孩子的羞涩磨砺成了贪婪。那个曾经跪在地上,求他不要杀他哥哥的纯洁童稚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舒宝录见他光发怔不说话,以为正在想办法,忍不住提议道:“不如我派几个人去暗杀他如何?只要他一死,其他人自然树倒猢狲散,不会再一条路走到黑。”
“罗姬公主的驾辇快到了,你准备好去迎接了吗?”废人淡淡掠过话题。
舒宝录见他回避,心中浮起一丝怒意,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废人对他的表情永远是冷淡漠然,反而提及南月绯华倒会流露出兴味。虽知他从头到尾是站到自己这一边的,但时间久了,仍免不了留了个疙瘩在心头。
“我已经派人去迎接。”想到自己即将娶北夷兵王的妹妹为妻,得到北夷助力,他的架子终于端了起来,“放心,解决了南月绯华之后,她很快就会成为金桂王妃,甚至是……嘿嘿。”
看到他得意忘形的模样,废人叹了口气。
南月国王舒庆方当日的话再度浮上心头。
“你废门想要一个天资过人的徒弟,难道我南月国就不需要一个天资过人的储君?当年本王容忍你的种种手段不过是想历练一下寞儿。当然,如果当时他真的死心塌地跟你走,本王也无话可说。可如今他选择的是回到南月!本王也希望先生能有成人之美的雅量,不要再干涉我南月国的内政。莫忘记……他毕竟姓舒,身体流的是我南月王的血!”
该如何,便如何,强求如何,只会徒叹奈何……
他出师时废品的话像是某种预言和宣告。
转眼空(中)
南月王宫。
月光清冷,照亮擦过树叶的风,带出丝丝寒气,百般缭绕着一朵花叶怒绽的雪色茶花。
舒庆方弓腰扶栏。随着身体的日渐老迈,许多事情越来越力不从心,连折花这样的小事也变得艰难起来。
一只洁白修长的手从他的腋下穿过,将那朵在风中颤抖的水月素心摘下,递向他。
舒庆方没有伸手,而是回头看着这个已经高出他一个头的儿子,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是南月国花,以前我不让你摘,是因为你还不够资格,现在……它是属于你的了。”
南月绯华将花置于掌心,“果然得不到才是最好的。小时候我哭着闹着想要,你越不给我越觉得它漂亮,而如今真的得到了,便觉得也不过如此,呵。”
“的确。水月素心再漂亮珍贵,也不过是一株花,”舒庆方将他手中的拂落,“它是高贵是低贱都是由养它的人决定的。”
南月绯华看着地上落花,淡然道:“父王半夜找我,不会只是为了一朵花吧?”
“我是来问你,你准备几时动手夺回储位?”
“储位?”南月绯华讥讽地弯起嘴角,“恩,这种高贵低贱都由养它的人决定的东西有什么好夺的?”
舒庆方面色一紧,沉声道:“那你这次是想直接登王了?”
“恩……”他用食指轻轻地刮着自己的下巴,“这个嘛,要看心情呢。或许,我只是回来逛逛。那么多年没见,我还怪想念大家的,尤其是你啊,父王。”
舒庆方胸口好似被打了一拳,有些喘不过气,单手撑着栏杆站了半天才缓缓道:“你是不是还在为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
南月绯华冷笑道:“难道不应该吗?”
舒庆方低声道:“当初我完全是为了你好。”说完,觉得自己过于低声下气,又略微提高嗓音道,“能成为废门子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遇,难道在这个机遇面前,你要拒绝?”
“当然不能。不然父王也不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