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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似语无言 by 雷神躁狂症-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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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就是他。”其中一人对另一人道。另一人点点头。随后,两把明晃晃的弯刀便出了鞘。

“尉迟岩铮,早几年我们当家的便看你不顺眼,如今你好死不死,竟还敢出现在他眼前。就别怪我们不留情了!——”

“住手——!”

那柄刀还未挨上岩铮的脖子,便生生停了下来。不过岩铮的注意力丝毫没放在那刀刃上,相反全被那声音吸引去了。

“……二,二当家?!”那两人惊得险些从马上掉下去。

无明正骑着马往这边赶,还未来得及到跟前儿。

岩铮瞧着那马背上的身影,虽被斗笠挡着看不清脸,轮廓却是同景洵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真不知自己之前是怎么了,竟连这都没看出来,也没听出景洵的声音。他这样想着,心里便不禁有些懊恼。

“景洵!”他一边叫着,一边便迎了上去,把那两个杀手全然晾在了一边。

那两人嘀咕道:“坏了,二当家怎么来了!”“大当家不是说,这事儿要背着二当家吗?”“那现在怎么办?”“二当家生气了,大当家又要发火,大当家发火,遭殃的还是咱们。先撤!”一拍即合。

无明见那两人有落跑的意图,不禁气结:“我知道是殷无迹指使你们来的,还不快站住!”然后只听啪的一声,一边喊着“景洵”一边朝自己跑过来的男人就生生绊倒在自己眼前,听声响摔得还挺厉害。

顾一边,失一边,待他下马把男人扶起来时,那两人早跑得没影儿了。他叹了口气,只得把目光重放到男人身上:“走路不看脚下,摔坏了吧?”话音刚落,便被自己语气里的熟稔唬得蓦然红了脸,之后才想起幸好自己的斗笠带着薄纱,对方根本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岩铮被对方搀着,两人的距离极近,他蓦抬头,视线便尽被面纱后面那张模糊的面孔吸引了。

“言一,”他痴痴地叫了一声,扬手便将那斗笠掀了开去。

一时间,他怕得厉害。

只似是大梦一场,生怕不知什么时候便要醒了。

这张脸,他日日夜夜地盼,盼了足足几千个日子,盼了整整五年,如今竟可可地落入眼底了。他心头突突地跳着,害了病似的,连脑袋都昏沉得厉害。

是景洵……真的是景洵!只是……

见他突然不说话,对方颇有几分忐忑:“我这副样子……吓到你了吧?”

只是……一道巨大而狰狞的伤疤,自景洵的左颊跨过鼻梁,一直划到右颊,最后蜿蜒消失在颈边,如一道弯曲突兀的裂痕,直将他的面孔分成了两片。

“对不住……我平时都是易了容,才出门的,刚刚赶得急,就顾不上了……”

岩铮的手抖了几抖,伸到景洵面前,却始终不敢抚上去。

“……为什么?”

“你是问这伤吗?”景洵道,“不记得了。五年前我从马上摔下来碰伤了头,便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又道,“听你一会儿叫我言一,一会儿叫我景洵,你究竟认不认得我?”

岩铮道:“景洵是你,言一也是你。”

景洵虽不大明白,却还是笑了,“你当真认得我!”又问,“那你是谁?”

岩铮一怔,却不回答,只拉过他的左腕,把袖子褪了上去,恰露出那象牙白的一抹伤痕。

“咦?”

景洵见他张了嘴凑过去,还以为他是要咬自己,没想到腕上的皮肤稍稍一紧,只是被他的齿尖轻触了触。

景洵低了头细细一看,不禁莞尔——可不是,这疤痕和他的齿印不大不小,恰重合在了一起。

“原来……是你……”

* * *
* * *

四年前。

牢房门开的时候,梅万枝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万枝,你走吧。”开门的人道。

她诧异地瞪大了双眼,“七爷他……不,皇上他,竟不杀我?”

那人道:“皇上说,他知道你对景洵的情。你在牢里挨了这一年的苦,你放他离开一事,皇上已不想追究了。毕竟一年前,那景洵为救尉迟岩铮便已死在了延青城里,而尉迟岩铮亦是坠湖而亡。皇上让我告诉你,当年他派人盯着景洵,得知景洵曾在兰若寺观自在菩萨佛龛下藏过一张五云红笺。你若是心里难过,不妨留着那纸笺,聊作慰藉。”

梅万枝瘫倒在地上:“景大哥……竟已经……”

她出狱后不久,便听闻皇上被逼宫自尽的消息,期间被屠杀者数不胜数。她这才明白,自己这条命,是皇上有意留下的。

算来七爷当上皇帝不过短短一年,竟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心惊,可梅万枝清楚,七爷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活着自那皇城里走出去。

当年七爷夺权的时候,四爷的下场定是比七爷如今还要凄惨十倍百倍,而当初听闻七爷篡位,辅国大将军当即挥兵东进,后亦在战事中中流失而亡。昭正公主的仇,已尽报了,七爷亦可安心阖上眼了。

民间流传,皇甫岚死前宫门大开,遍铺红缎,恭迎军队杀进来,谥号哀诡。

新皇登基那天,梅万枝备下一杯薄酒,对着皇城的方向长跪不起。


此前一年。

再晚来一刻,景洵便已成了刀下鬼,殷无迹每每回想起来,都是一阵后怕。

他带人赶到的时候,景洵已头冲下自马上栽了下去,四个御前侍卫追在他后头,剑上还带着血。待解决了那几个侍卫,再看景洵时,殷无迹才稍稍松了口气。

景洵身上虽有几处伤痕,却都不至于伤到性命,只是最后坠马这一下摔得极厉害,往后能不能醒过来,醒过来会是什么状况,还都说不准。

殷无迹抬了抬手,下人们便扭押过来一个人。

但见那人的相貌,打眼看去竟与景洵有七分相似,只是此时面如菜色,嘴唇亦打着颤,眼神里是与景洵迥然相异的卑怯和乞怜。

“我知错了……我知错了……”那人舌头打绊,不住地念着。

殷无迹道:“也难为你伺候我一场。只是这奸细,不除不足以震慑人心。”声音比这寒冬更要冷上三分。

闻言,那人竟被吓得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殷无迹命人将景洵的衣裳给那奸细换上,随后翻身上马,手执一柄长矛,骤然发力,一声锐响,血花四溅,竟是亲手将他钉在了高高的城墙上。力道之大,竟将矛头破入石壁之中,在场者莫不胆寒。那奸细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手扶在矛柄上,半晌才断了气。

雪花翻飞,殷无迹囫囵抹去脸上的血星,将景洵笼在自个儿的斗篷里,施施然策马而去。


此前一个月。

回七王府的路上飘起了雪。街边巷末,梅树垂垂如笑。

景洵掀了车帘静静看着,那雪花落絮似的,直望面上扑过来。

那天夜里他初到七王府,便问皇甫岚,到底想要他做什么。皇甫岚道,言一,我要你助我做一场戏,待这场戏做完,我可保尉迟岩铮不死。

岩铮虽说是关在天牢里,实际却如同被握在皇甫岚手上。即便皇甫岚许下了什么承诺,说反悔也就反悔了,到时候景洵一点法子也没有,可若他不照着对方的意思来,岩铮却是必死无疑。

于是那些话,真真假假,亦都遂了皇甫岚的愿,说给了岩铮听。

可岩铮那模样,竟似是尽信了。经了那么些事,最后的最后,他在岩铮心里竟是落到了这地步。他不是没有后悔过,可他当时没得选,当真没得选。

而且一切还未结束。

一进了七王府,皇甫岚便把他按在朱漆的廊柱上,大手掐得他下巴生疼。

“容我细看一下这张脸……”男人面上的怨毒与之前的和煦判若两人,“如此平淡无奇……是怎么把尉迟岩铮迷到这般境地的?最后我骗他说,会保你一世荣华富贵,他竟笑了!即便他以为那些事尽是你的手笔,竟还是放不下你!”

另一只大手在身上粗鲁游走,景洵反感得瑟瑟发抖。

“还有殷无迹……云柔死了不过几天,你知道殷无迹做了些什么好事吗?”皇甫岚推得他后背再一次狠撞在柱子上,“云柔丧期未满,他竟寻了个与你容貌相仿的男宠,日日笙歌,夜夜寻欢!”皇甫岚目眦欲裂,偏扯出一个笑,“可他亦是没几天快活了……我已买通了那个男宠,怕是用不了多久,曷召便要服国丧了!

“对了,还有九弟……我怎么能忘了我的九弟?我记得当年你与他,甚是情投意合呢。”
听他提到皇甫明,景洵眼底终于有了一丝颤动。

“你以为这辈子我最恨的人是谁?是皇上?是尉迟岩铮?”皇甫岚冷笑,“错了,都错了。我最恨的,就是皇甫明!”

景洵蓦地望向他,带着些许难以置信。

“你想不通,是不是?我和云柔出身低,又都和母妃颇为相像,所以包括父皇在内的每个人都冷落欺辱我们兄妹俩。只有他,肯没有任何成见地对我们好。可他越是对我好,我便越是恨他!”皇甫岚道,“我一无所有,他却拥有一切,你明白这种感受吗?!凭什么我生来就要被他可怜?”

景洵心中只觉得凄寒难当。

“四哥说到底,不过是个刚愎自用的废物。可他出身好,野心大,在朝中亦颇有权势。我就像那藤蔓,不攀着这棵大树,如何走得到今天?所以当年我助他夺权。旁人看我这七襄王无限风光,却不知他留我至今,只是把我当成一只摇尾巴的狗而已。有我在身边,他才能觉出自己的尊荣。”

皇甫岚眼中的赤红退去,又绽出一个笑,“我们倒是看看,最后谁才是那摇尾乞怜的狗。”又惋惜道,“可惜,言一你等不到这一天了。”

景洵心头一颤,只见皇甫岚自袖口里摸出了一柄匕首。

“下辈子,你可别再生这样一张脸。害人又害己……来人,给我按住他。”

那刀尖深深地划在脸上,几乎疼进了骨头里。景洵咬破了嘴唇没有喊出声,半晌只觉得脸上湿漉漉的,铁腥味尽漫进了口鼻之中。

他倒在地上强撑开眼,但见皇甫岚正一脸嫌恶地擦拭着手上的鲜血,“脏透了……”又唤道,“万枝,杀了他。别在我眼前。”

“是,主子。”伴随着一声答应,一个女子缓步走上前来。景洵抬眼去看,原来是莟玉。

莟玉一路拖着他往山石亭台深处走,那力道与她的身形毫不相称。

末了就剩他们两人的时候,莟玉举了刀,景洵亦闭了眼,可半晌也没觉出疼来,再睁开眼时,却见莟玉的刀划在自己的腕子上,淌了好些血。

“莟玉,你——!”

“这血迹兴许可以瞒个一时半刻。”莟玉拨开角落里一片浓密的树丛,露出一条几难过人的窄道,“我会跟王爷说,我已将你的尸身投入枯井中了。”

景洵仍旧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莟玉却忽地笑了,一瞬间,似乎仍是当初那个摇着团扇与他并坐闲谈的小姑娘。

“景大哥,虽说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莟玉,可我姓梅,叫梅万枝,是当年京兆尹梅廷玉的遗孤。这个身份,即便我不想要,也由不得我。”

“梅廷玉梅大人?”景洵惊道。

“正是。”莟玉颔首,“当年父亲本是朝廷重臣,曾与四皇子有所龃龉,四皇子登基后,竟栽赃给父亲叛国重罪,我们梅家因此被满门抄斩。那时我年纪尚小,躲在炉灶下面才逃过一劫。如此血海深仇,不能不报。而七爷曾许诺于我,终有一天要夺皇权,杀了皇甫华那个昏君!”

“所以你才追随他?”

“是,”莟玉说着,弯膝跪倒在景洵脚边,眼里已含了泪,“景大哥,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我。在七爷面前,我说的尽是违心话。你和尉迟大人,都照顾着我,对我极好。我们相识一场,我……我不想分别的时候,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景洵伸手去扶她,她却不肯起,“景大哥,你听我说完。沿着这路走出去,会有人牵马等着你,还有盘缠……”

“岩铮呢?”景洵却忽地打断了她,“他会把岩铮怎么样?”

莟玉迟疑片刻,终是咬牙道:“王爷确已向皇上递了奏折,请求饶尉迟大人一命,仅判流刑引以为戒。但王爷亦清楚得很,依皇上的性子,暗地里还是不会放过尉迟大人的。所以,王爷不过是在借刀杀人,欲擒故纵罢了。”

景洵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眉目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梅姑娘,你的苦衷,我都明白。你的恩德,往后怕是没机会再报了……”

那日诀别的一句话,终成谶语。


此前数月。

八月十五中秋日。

景洵把五云红笺上的墨迹吹了吹。

那是端正的小楷十六字:天上人间,心事难谐。从此以往,勿复相思。

此时窗外隐隐约约的,传来几句绵软的戏词——

……他趁这,他趁这春三月红绽雨肥天,叶儿青……再得到罗浮梦边。

景洵搁了笔,把那红笺封折好,收入袖中。




【全文完】
【正剧番外(一)】领回家

(接结局章)

“原来……是你……”无明恍然道。

“言一,我就知道,你怎么会忘了我?”

刚刚男人见到自己脸上的伤时,还是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可听完这几个字后,他的面色竟瞬间明亮起来,无明看了颇觉有趣。可事实上,他只是在脑子里隐隐的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印象,也拿不准是不是错觉,差不多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男人望向自己的眼眸黑亮黑亮的,似是一泓幽深碧水,盛着满满的慰藉与怅然。再被他这么盯下去,无明的脸都要发烫了,而且他知道是自己的话让对方误会了,心里早已生出几分愧疚和窘迫:“嗯……那……你叫什么来着?”

男人的脸明显一僵。

* * *

回风清楼的路上,无明一直在猜男人跟自己曾经是什么关系。当时他的一句“你叫什么”,竟惹得男人一路上都没跟他说半个字。

无明平日最怕别人跟他置气,因为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乱了方寸,话也不会说,事也不会做,无论如何也应付不来,只会对人家百依百顺,好尽早讨得谅解。

如今古怪的是,男人一边生着气冷着脸,还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当真别扭得不行。他上了马,男人便也上了马坐在他身后,那副泰然倒好像是无明借了他的马似的,而且胳膊缠着无明的腰,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上来,倒是一点不认生。

无明被他这么熊抱着,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可暗自想来,八成以前自己跟男人的关系颇为密切,不是挚友也得是发小,人家还这么惦记着他呢,他倒把人家给忘了,怎么也是他的不对。这么想着,便不好意思把男人推开了。

骑了一阵子,肩上一沉,颈边有暖风拂过。

无明心头一抖,知是男人把头搁在了自己肩上。

他……他是倦了吧?还是……睡着了?

无明身子僵得厉害,却也不敢把他推开。既是累了,便让他靠着自己休息休息,也不妨事。自己蓦地把他推开,倒显得疏远,又该惹他生气了。

时不时的,男人的脸便会在他颈边磨蹭几下,一会儿吹气,一会儿头发也拂上来,无明怕吵醒他,总绷着一根弦不敢动。这条路以往也不知走过几趟,可如今这一路下来,无明竟累得腰酸背痛脖子僵,像是骑了数倍的路程似的。

最令他愕然的是,末了该下马的时候,他竟发现男人根本没在睡觉。

他尚未来得及对这事做出反应,有一行人便自风清楼里迎了出来。为首的正是殷无迹,且面上的易容早卸了,堂而皇之地露着真面目。

按理说,无迹早该回了曷召才对,为何如今却出现在这里等他回来?他顿时醒悟到,这事跟他带回来的男人有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会让无迹毫不迟疑地派人去暗杀,现下又抛下政事专守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尉,迟,岩,铮。”殷无迹打眼看过去,说的第一句就是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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